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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刘氏之死

作者:窗雨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吱嘎——


    山林清幽,薄雾袅袅,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中,古朴的高门被依次打开。鸟雀啁啾,人声渐起,庭院里穿着统一的下人们在天井中穿梭往来,伺候着深宅的主人晨起。


    丫鬟香云一路捧着铜盆穿过几道垂花拱门和回廊,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二姨太,该洗漱了。”


    谢曼曼嘟嘟囔囔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并未完全睁开。


    “我能在屋里用早饭吗?”


    香云帮她扣着领口的珍珠扣,闻言道:“二姨太可是病了?”


    谢曼曼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没病,就是不想每日起个大早还要走老远,就为了坐在那冷冰冰的厅堂里喝点豆浆吃两个肉包子。


    自老爷到了这地儿后,最喜欢的就是一日三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可她要是真推诿不去,定会惹老爷不开心。


    “算了,我还是去吧。”


    铜盆里的水温正好,谢曼曼慢条斯理地洗漱完,就听外面传来好一阵吵闹,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香云,你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香云拉开门正要往外走,只听一道高昂的声音扑面而来。


    “二姨太!二姨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那疾步奔来,差点被台阶绊一个跟头的婆子姓郭,是谢曼曼的心腹之一,如今已是周府的管事婆子。平日里还算规矩稳重,现下这般慌慌张张,面露惊惧之色还是头一回。


    “不好了,出大事了!”郭婆子扑进二姨太的卧房,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谢曼曼看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闯进来,呵斥道:“瞎喊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郭婆子哪儿顾得上眼前这位的火气,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二姨太,这前头……前头死人了!”


    话刚出口,房里的两人均是一惊。


    谢曼曼拧着细眉道:“你说清楚些!”


    郭婆子颤颤巍巍地指着前院的方向,“那刘婆子死在了前院的鱼池里……”


    “昏话!那鱼池子那么浅,怎么淹死的?”


    “撞死的。那池子里全是血,老爷和太太已经过去了,二姨太你……”


    郭婆子话还未说完,谢曼曼已经带着香云离开了卧房。两人脚步匆匆,一眨眼就要拐进了回廊。


    不久,前院鱼池前乌泱泱地围了十几个人。他们大多都是这座老宅子里旧人,先前的主人离开之时并没有带走他们。


    “刘嬷嬷好端端地怎么撞死在这儿了。”


    “她这一走,小姐她们要怎么过活?”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现在得叫程七小姐。”


    他们口中的刘嬷嬷便是此刻泡在鱼池里的刘婆子,是程家七小姐程婉宜的贴身嬷嬷。


    七小姐自小便没了亲娘,由这刘氏一手带大,两人的感情自是非同一般。如今她这一死,这程七小姐定然肝肠寸断。


    “都散了,都散了。”


    管家程四海将围堵的人群赶走,又喊了几个有力气的伙计将刘氏的尸体捞出来。


    又吩咐道:“把这鱼池里的鱼全都捞起来放生了,池子也要里里外外刷干净,等太阳晒个几天,再买点新的鱼苗填进去。”


    他看了一眼刘氏的尸体,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买个好点的棺木,藏在后山吧。”


    几个小伙子麻溜地动起来,程四海抬眼往四周搜寻了一圈,问捞鱼的人:“聚财呢?”


    忙活的人咦了一声:“刚刚还看见在这儿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


    程四海看了一眼西北角的方向,心底又叹了一口气。


    待前院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他这才抬脚往厅堂的方向走去。此刻,饭厅内的一方红木圆桌上,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这老宅的新主人,周震山。


    对方肤色较深,阔面短髭,往那儿一坐,便有山岳之势,富态中透着威严。


    他见程四海疾步过来,搁下手里的碗问:“都处理好了?”


    程四海微弓着腰,垂首道:“都按照老爷吩咐,处理妥当了。”


    身侧的大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不放心道:“我看还是要请个大师来,做一场法事。”


    话音刚落,便又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太太,外国的科学家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些道士和尚都是骗人的。”


    周家三小姐周鸣玉话刚一说完又被身旁的二姨太拽了一下胳膊。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二姨太警告地看了女儿一眼,说完又扬起笑脸看向大太太,“太太别介意,这妮子读了两天洋书就喜欢臭显摆。”


    大太太倒是没有计较的意思,她对晚辈向来比较宽宥。她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到周鸣玉的碗里,轻言细语道:“这宅子里的人哪儿知道这些,不过是做给他们看的罢了。”


    周鸣玉咬了一口虾饺,懵懂地点头:“太太说得是。”


    周震山将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接过丫鬟端过来的清茶漱口。


    “法事我看就不必了。”他看向程四海,反而问:“行之呢?还没回来?”


    程四海回:“已经派人去请了,约莫要晚些才能回来。”


    周震山一时变得有些絮叨起来,“早听老子的话将那姑娘娶了不就没事了,非要等现在闹出了人命。我瞧他怎么收场。”


    他说起这儿子来,便喋喋不休,大有憋了太久今日要一吐为快的意思。


    “那程家的七小姐,知书达理,模样瞧着也不错,配那小子是绰绰有余。要我说啊,他就是不想让他老子我顺心,事事都跟我反着来。”


    啪的一声,他用力将茶盖子扣上,越说越气:“你说我这么些年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来能承欢膝下含饴弄孙。他倒好,一把年纪了房里连个丫头都没有。老子在他这个年纪,他都能骑着大黄狗满院子乱窜了!”


    大太太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周鸣玉搁了筷子,愤愤不平地为当事人辩解:“大哥那晚也没怎么她,干嘛要逼大哥娶她?我要是大哥,我也不娶。”


    二姨太也开口搭腔:“鸣玉说的是,如今是新时代了,现在都流行什么自由恋爱。”胳膊轻轻被旁边的少女扯了一下,她又立即找补:“但话又说回来,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同样重要。不过这礼法还是要遵循的嘛!这程七小姐走错房间,在大少爷床上躺了一宿,说出来实在是……”


    她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尾音,但厅堂里的人都知晓她的未尽之言。


    三日前,中秋佳节。


    大少在席间喝多了酒,便被下人领回房间睡了。谁知道第二日起来,发现榻上睡了一个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这姑娘就是住在西北角一处小院子的程家七小姐,程婉宜。


    程婉宜的贴身嬷嬷刘氏听到动静匆匆忙忙赶来,一看到屋内的情形顿时脸都白了,吵吵嚷嚷着非要去找老爷和太太做主,让大少爷娶了程七小姐。


    大少爷当时宿醉刚醒,头疼得正厉害,但他也知道昨晚上两人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自己晕晕乎乎间挨着床就睡了,这程婉宜是怎么到他的床上的,他一概不知。


    大太太听完,立马差人去程婉宜的小院,想问清楚那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会出现在大少的床上。


    程婉宜当时惨白着一张脸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氏揪着这件事不肯轻易作罢,铁了心要让周行之负责,将自家小姐娶进周府大门。


    周行之被这刘氏搅缠得耐心告罄,暴怒之下拔枪就要杀人。


    好在最后关头,周震山身边的刘副官带了人过来将他绑去了军营,才得以暂时避免了一次流血事件。


    万万没想到这刘氏还真是个狠人,宁死也要促成这桩婚事。


    还留下一封血书,说若不能如她所愿,她死后必定化为厉鬼,搅得周家不得安生。


    周震山是什么人?


    乱世之中杀出一方小天地的莽夫,岂会信这种鬼神之说。


    眼下唯一能令他头痛的只有钱,而他南下峪州,搞钱是他的目的之一。


    他们一家原本是暂时借住在这程府老宅,打算在这易守难攻的峪州韬光养晦,日后好东山再起。那便少不得要倚仗本地乡绅的支持,借用当地的资源圈地养兵。


    而程家恰好是峪州当地有颇有名望的富商之一,此事若是闹大了,寒了峪州人的心,那日后伸手要钱要粮怕是要费上许多口舌。


    最重要的是。


    现成的媳妇,丰厚的田产,白送上来的好处,也不知道那小子在矜持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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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震山撇了撇茶沫,眉毛都拧成了麻花。


    坐在二姨太右侧一直没说话的少女突然开口:“以宁认为,那嬷嬷并未说要明要表哥媒正娶,只要将人领进周家大门,也算成事。”


    黑眉麻花突然伸展开来,周震山跟着众人一道看向说话的人。


    温以宁的背脊挺了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左右不过是收进房中,有个名头。那不如娶进门当个挂名的姨太太,也不碍着日后表哥娶妻。”


    姨太太说白了就是旧世界的妾室,纳妾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跟买个小猫小狗也没什么两样。只要程家小姐不介意,那此事太太老爷做主便可直接办了。


    大太太觉得这么处理也行,但……“这事儿还得行之点头才行。”他俩还真做不了这个混小子的主。


    周震山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用过早饭后,众人散去,程四海吩咐婆子丫鬟们进来收拾,一直没说过话的三姨太也来帮忙。


    有婆子夺过她手里的碗,道:“三姨太,你去歇着吧,这些我们来就好。”


    “不妨事,左右我也没事。”三姨太又去拾掇筷子,又喊着:“漱玉,来帮忙。”


    “漱玉?”


    她回身一看,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


    婆子笑着说:“四小姐应该是回房看书了。”


    三姨太敛下眉眼,继续手下的动作。


    另一边,二姨太将女儿打发走,便拉着温以宁的手往后院僻静处走。


    两人走到了一处假山后面,她又四下看了看才小声道:“那婆子死了就死了,只要大少爷不点头,这事儿就怎么过去了。你倒好,非要把人往大少爷房里送,要是……”


    温以宁挽过她的手,柔声解释道:“姑妈你放心,那件事儿扯不到我们头上来。大少爷如今对那对主仆厌恶得很,逼他强将人收进房中,大少爷只会更反感。”


    “那你还……”


    温以宁笑容满面,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如果大少爷这次松口让那程七小姐进门,那说明要当大少爷的女人也不是那般难如登天。她那般亦可,我又为何不可?”她的眼中逐渐浮现出痴迷之色,“如果大少爷还是不松口,那说明不是外面哪个女人都能入大少爷的眼的。日后天长地久,我大可以近水楼台徐徐图之。”


    二姨太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心里始终放不下心来。


    “可若程七小姐日后爬上了大少爷的床榻,得了他宠爱,你岂不是功亏一篑?”


    温以宁嗤笑道:“她此番进门不过就是一个挂名的姨娘,大少爷又对她厌恶至极,说不定连见都不愿见,又岂会情根深种?”


    二姨太心道也是,心痛道:“只是可惜了我那药酒,好不容易得来的,白白给那程七小姐做了嫁衣。这刘婆子当真是可恶!”


    温以宁连忙捂她的嘴,摇头叮嘱:“姑妈小心隔墙有耳,日后还是别提药酒的事儿了。”


    二姨太顿时一激灵,四下观察无人后,绷直的脊背才敢松懈下来。


    “不提不提。”


    两人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二姨太太语调都轻快了许多:“前儿来了个做点心的厨子,说是从前宫里伺候的,我让他做了一些给你送过去。”


    温以宁搂了搂二姨太的胳膊,往她身上靠了靠,嘴甜道:“姑妈你真好。”


    两人从偏僻的院子转出来,只听前头响起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那是皮靴扣在石板上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令人心跳加速。


    “是表哥回来了。”温以宁顿时眉笑眼开,松开挽着二姨太胳膊的手就要往前院迎去。


    还未走上几步,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自回廊过来,疾步穿过拱门,看也未看迎面而来的少女。


    军帽扣在他的头上,帽檐隐去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见他薄唇紧抿,腮边的肌肉也紧绷着,裹着一身寒气,令人望而生怯。


    “表哥……”一阵冷风从温以宁的身侧急速掠过,她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一愣神间,人已经走远了。


    不远处的二姨太脸色苍白如纸,半晌,她才结巴着挤出了点声音来。


    “大少爷他、他方才摸摸摸了枪。”


    温以宁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她目光看向西北角,仿佛那把枪的枪口要对准的是她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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