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老师拖堂了，课间休息只剩五分钟，同学们怨声载道地去上厕所，班里空了大半。
时晴没去，她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教材，刚放到书桌上，门口就有人喊她名字。
来的人是十九班的，以“混”著称，他无视校规，拿教导主任的话当放屁，顶着一头爆炸锡纸烫，天天骑着辆声音很大的摩托车来上学，没少被通报批评。
他懒散地倚在门口，挨个脸看，似是不知道要找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扯着脖子喊：“时晴，到底在不啊？”
坐靠窗位置的盛誉原本趴在桌上假寐，听到有人叫时晴的名字，瞬间睁眼，下意识把腰背挺得笔直。
他瞟了眼沉默的时晴，替她回答：“不在。”
门口的男孩不悦地皱了下眉，从兜里掏出一张叠起的纸条，直接进班，把纸条放在了讲台上。
他敲出声响，“给时晴的。”
待人离开，班里剩下的十几个同学才开始窃窃私语，时晴在众多好奇的目光中站起来，去讲台拿起纸条，面无表情地放进衣兜里。
盛誉也跟过来了。
去厕所的同学们一波波的回来了，班里的人越来越多，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时晴，你出来一下。”
时晴跟在他身后出了班，走到楼梯口，盛誉停下了，他看了眼她伸进衣兜里的手，心事重重的，直问：“项天逸怎么会找你啊？”
时晴不认识项天逸，也从来没有说过话，不懂他为什么会来班里找她，还给她递纸条。不过，相比莫名其妙的项天逸，盛誉把她拉出来问这个，更加奇怪。
她皱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就把满腹疑问的盛誉给堵死了，他闹心地挠了挠后颈，一着急，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时晴，你是不是在躲我？”
上课铃响了，站在楼梯口，能清晰听到物理老师上来的脚步声，她没说话，直接转身往班里走。
盛誉紧紧跟着她。
“我生日那天你提前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你被抹了很多蛋糕，都是我的错，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讨厌我，我接受，但你不能和项天逸走太近，他不是好人！”
前方几步就是班级门口，时晴倏地停住。
她还是不懂。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盛誉心急地横在她面前，因为紧张，指甲快要扎进掌心里，他很想大声说，怎么可能没关系，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年纪的喜欢有多单薄，他无法在完成父母老师的期待之余，还能发展一段过早开花的恋情。
所以只能把这份喜欢埋在心底，唯一能做的，只是晚上睡觉时搂着她送的音箱，贴在耳边整夜地听。
时晴没等到回答，物理老师也马上走到跟前，她推门进班，走到座位坐下。
物理课枯燥乏味，她听着听着走了神，手伸进衣兜里，摸出纸条，在桌下缓缓展开，黑色字体歪歪扭扭——
本来不想联系你这家教森严的大小姐的，可是小迪要走了，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走之前，她想见你一面，如果你还拿我们当朋友，四点，老地方见。
时晴看完，把纸条撕得粉碎，扔到垃圾袋里。
这节课结束就已经三点半了，老师刚说下课，她就起身，第一个走出班级门，几乎是小跑着下的楼。
盛誉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视线总是飘到时晴那边，他害怕项天逸真的对她有意，更怕因为这种事影响她学习。
所以紧随，追上后，更是苦口婆心。
“时晴，你干什么去？你知不知道项天逸组了个机车队，天天半夜炸街，警察还去找过他几回，关键是很危险，你不能和他走太近！”
时晴耐心耗尽，已经说厌了，“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盛誉经过一节课的自我调节，对这句话已经没那么破防，他暂且暗恋搁置，语重心长地摆出大道理。
“初中我是你班长，高中我是你组长，你现在明显要逃课，我不能不管。”
时晴加快脚步走出楼门，两步下完台阶，余光见他阴魂不散，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有病吧？”
盛誉眼看她不走正门，专奔着避人的栅栏去，什么都不顾忌了，直接拉住她手腕，“时晴，逃课可以，我和你一起，行吧？”
时晴更烦了，用力挣脱，“盛誉，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盛誉见她要生气，急中生智指了指校门口的咖啡店，“我想请你吃蛋糕，现在。”
“不吃，你走。”
“我不走！”
两人瞪着眼僵持，可是时间紧急，时晴很想见洋洋和小迪，想问问小迪要去哪，还会不会回来，她们还是朋友吗，或者这一次见面就是永别。
她不再和他纠缠，大步走向墙角的栅栏。
盛誉见她毫不松动，急冒了汗，亦步亦趋跟过去，“校门口那家咖啡店是我小姨开的，有各种各样的蛋糕，你可以随便挑，天天吃也行！”
时晴把他当空气，熟门熟路走到缺口的栅栏边，脚踩最下面的横杆，盛誉不敢拽她，只能唐僧上身般碎碎念：“你这样是逃课，老师一定会喊家长的，实在不行我帮你请个病假，然后和你一起出去…”
在他好言相劝时，时晴也没闲着，双手攀住最顶端的横梁，轻盈一跃，像跳高选手似的平稳落在栅栏外。
盛誉看傻，“我去…你好厉害！”他感叹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声：“你就这样出去了？都不和老师打声招呼？”
时晴离开之前，看着他眼睛说：“那你帮我转达一下吧，告诉朱老师，我痛经，先回家休息了。”
＊
城南游戏厅，工作日，场地有些空，只有几个中年男人在角落推币。
司洋洋和韩小迪坐在休息区的软椅上，没有小孩哥爆金币，一个翘着腿玩手机，一个无聊望天。
司洋洋看了眼时间，距离四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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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旁边：“你说时晴会来吗？”
韩小迪从开始就不抱期望，满含幽怨地说：“不会来吧，再说…我们算什么朋友啊，只会影响她学习。”
司洋洋眼底现出戾气，突然站起身，“既然她不来，我们还在这傻等什么，有这闲工夫都不如回家躺会儿。”
韩小迪一想也是，她被司洋洋拉起来，两人一起走向扶梯，从四楼下到一楼，温度越来越低。
外面积雪没有彻底清理，路面上残留的雪被压得乌黑油亮，被夕阳一照，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时晴就是踏着这光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因为跑得太急，炙热的胸腔灌注冷空气，激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司洋洋和韩小迪看到她，同时跑向门口，推开厚重的棉布帘，站在她面前。
时晴咳嗽劲刚过，眼前就出现两双单薄的旧靴，她抬起头，看到两张久违的脸，想笑，眼圈却先红了。
她语气焦急，掺杂着浓浓的不舍，“小迪要去哪啊？”
司洋洋见她这样，一秒原谅，替韩小迪回答：“她二舅在南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进服装厂，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
时晴有很多问题。
“你二舅靠不靠谱啊，你去了住哪里，还没成年厂子要吗，你去了又计件又加班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韩小迪站在旁边听傻了，“我去，我都没想这么多。”
时晴来了股火，瞪大眼睛诘问：“什么都没想就敢去，连车票都买好了？”
司洋洋也不理解她焦虑的点，插话道：“有认识人，有活干，能挣钱，就去呗，一个月五六千呢，小迪马上是富姐了！”
韩小迪也是心大的类型，伸手拍时晴的肩，想抚平她的不安，“哎呀，没事，我又不能这么在街上溜一辈子，去南方也行，还能挣钱买几套好衣服，眼看腊月了，我穿这身怕是会冻死在凌阳。”
时晴默然，她低头，拉住韩小迪的手，果然，凉的不像活人，另一只手去拉司洋洋，也是冷得掌心一颤。
她吸了吸鼻子，把溢出的泪压回去。
“你们没有厚衣服吗？”
司洋洋抽回手，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啊，厚衣服不带派，走在街上跟二百五似的，冻死我也不穿。”
时晴瞪她，“你傻吧？”
韩小迪嘿嘿一笑，挎住她胳膊，“哎呀别说这些了，你能来，我可开心了，想去哪，上楼打游戏呀？”
司洋洋双手插兜，拽出两片空空的布袋，“事先声明，我没钱。”
韩小迪撇嘴，“我也没有。还是那句话，没钱有没钱的玩法，刚才不是有几个大哥在那推币么，咱们去当气氛组，说不定大哥一高兴，赏咱们几十个过过瘾。”
两人就这么决定了，准备折返上楼，时晴却站在原地不动，她的手在校服兜里，捏着不算薄的一沓钱。
对上两张疑惑的脸，她大气地说：“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去那家很有名的火锅店，你们不是一直都想进去尝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