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喜雨》
1. 第1章
秋末傍晚,宜市的天空被晚霞铺满。
一辆出租车从胡同里拐出来,直行向南。车里播放热闹的DJ曲,旧手机固定在中间,导航女声贴心提醒:前方拥堵。
司机不紧不慢,跟随前方车尾缓缓停下。
六点,工作日,本就高峰期,加之目的地是火车站,不堵才怪。司机司空见惯,悠闲地扯着对讲吐槽中午的盒饭泔水似的难下咽。
时雨坐在后座,每隔30秒就抬腕看一眼时间,事出突然,她只买到18:30直达凌阳的硬座,本来忧心的是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可看到前方停滞不动的车流,能不能赶上都是问题。
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她却急得直冒汗,出租车龟速行驶两分钟,再次停下,她忍不住了,向前探身,“师傅,十分钟能到火车站吗?”
司机嚼着口香糖,瞥了眼显示屏,极度笃定:“到不了,没看前面堵死了么,你几点的车啊?”
“6:30。”
“啧…”
司机也看出她着急了,小姑娘年纪不大,长得挺好看,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脸像学生,穿衣打扮却是成熟挂…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设想了几条快速到达的方案,“能走环岛,但也不保证能赶上。”
时雨忙说:“行!要是能赶上我多给你二十。”
许是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她在检票截止前一分钟刷身份证进站,站台空荡荡,她跑下扶梯,列车员正扯嗓子冲她吼:“快点快点!先上车再找座!”
气喘吁吁地上去,车门也随之关闭。
时雨买的二号车厢,却在十号上的车,她站在交界处缓了一会儿,感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慢慢往座位挪。
列车从祖国的最南端出发,宜市是第六站。车厢里人不少,大人聊天,小孩哭闹,乱哄哄的,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
从十号到二号,时雨走了十几分钟,一排排看座位号,反复对照后,确定是这个靠窗位置,可这个位置已经坐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了条粉色连衣裙,坐姿端正,约摸四五岁的年纪,扎了两个冲天辫,正握着一条巨长的山楂卷往嘴里塞。
对面座椅躺着的女人看到她,忙起身询问:“你的座位?”
时雨说:“20号。”
女人意识到占了她的座位,马上把小姑娘抱在怀里,解释:“车开一会儿了,我还以为没有人呢,不好意思啊。”
这边是三人座,只有这对母女,时雨把包放下,笑着说:“没事儿,不用挪,宽敞着呢。”
女人抱着孩子坐下,眼神看向连接处,“不宽敞,还有两个男人呢,他们去抽烟了,马上回来。”
两个男人一个是这女人的丈夫,三十几岁,瘦高,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回来就接过女儿抱在怀里。
另一个男人年龄稍大,微胖,趔腿坐在时雨旁边,身上一股很浓的烟味。
时雨紧靠车窗,把包抱在怀里。
对面的夫妻看起来感情很好,手牵在一起,还贴耳说悄悄话,怀里的小姑娘则专注吃零食,那么长的山楂卷已经进肚一半。
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真刺眼。
时雨低下头,从背包侧兜里拿出蓝牙耳机,音乐声调到最大,本想闭目养神,却被新来的消息提示音震得一抖。
是莉莉周。
——走得急,我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面包火腿肠啥的,饿了就吃,一宿硬座呢,铁人也受不了。
怪不得包背着有点沉,拉开拉链,果然,最上面是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
她弯起唇角,回复——谢谢~
三年前,她们在服装城认识。那时时雨二十岁,莉莉周二十一岁,当时叫周丽,租了过道第一个摊位卖女装。
时雨在服装城之前,已经干了一年多服务员,店里供吃供住,开销少,除去寄回家里的,手里还攒了一些。
有次休息的时候来买衣服,看到有出租的摊位,随口问了下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贵,她记在心里,待钱攒够,第一时间过来,租下周丽斜对面的摊位。
租之前,已经摸透卖服装的流程,进货出货的价格也大致掌握。
她每天三点多起来,赶在批发城开门之后,第一波进去,精挑细换各种新款,然后租板车拖回去。
第一个月,营业额就破了三万。
若要深究,她选的款别的摊位也有,搭配也都大同小异,她卖得好,也有她自己打版的功劳。
时雨刚出学校,稚气还未脱净,有种不谙世事的漂亮。
身高一六八,瘦,却有肉,肉紧梆梆地裹在骨头上,穿那种服帖的打底,从前到后没有一处不合时宜。
那两年偏就流行紧身款,不卖都不行,所有摊位都进一样的货,就她这新来的卖得好,旁边的摊主都不愿意和她搭话。
时雨奔着挣钱出来的,没有精力维系表面关系,只有斜对面的周丽和别人不一样,闲的时候主动过来帮忙不说,中午到饭点了,看她忙,就顺带买份饭,带杯奶茶什么的,给钱也不要,在服装城干了两年,只交下这一个朋友。
后来摊位到期,她们两个一合计,不如合伙开个实体店,就在商业街末梢那,有家贴了出兑,价钱还算合理。
顺利租下以后,周丽摇身一变莉莉周。
她负责卖货,时雨负责挑款打版,本就有点顾客基础,时间久了,新面孔也越来越多,干到年尾一盘算,还挺挣。
若要问时雨最感谢的人,她一秒都不会犹豫,肯定是莉莉周,因为不管在服装城,还是合伙开店,莉莉周的付出都多于她。
可同样的话问莉莉周,她也会说最感谢的人是时雨。
依然要从服装城说起,那时实体已经被线上购物杀到谷底,生意越来越难做,有的同行开了线上,有的搞起了直播,边卖边播。
她都试过,力气使出去了,钱没有多挣一毛。莉莉周学历不高,但是能琢磨,她就琢磨斜对面新开的摊,怎么就卖得那么好。
盯了几天,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女的身条好,胸部不大不小,既不能把布料撑到变形,也不会让那块露出一点瘪,除了这个,腰也细,衣摆松垮垮的,搭配的裤子却鼓着下来,离远一瞅,像活动的广告片似的。
相比线上精修到失真的摆拍图,顾客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过衣服穿着多好看,就算买回家没穿出效果,也会怪自己身材不好。
莉莉周那段时间就厌恶自己的身材,苹果型,鱼丸插俩牙签,要瘦先瘦腿,腿都快瘦没了上面还是膀大腰圆。
可她卖货不靠身材,是靠嘴,自从时雨来了,她的嘴也没有用武之地了,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老客全都涌进斜对面。
别人都看不上,背地里嚼舌根,她不和她们一样,花点小钱,买高油高盐高热量,或者齁死人的奶茶,盯着时雨吃进去。
投喂的同时,她也开始节食。
早上一杯水,中午俩煮鸡蛋,晚上啃半根黄瓜,饿不行了,就幻想时雨变成大胖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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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心,就不饿了。
坚持多久记不清了,到后面走路都飘,蹲下找货再起来,得先看一会儿烟花。总之,没白费劲,周围的人都说她瘦了。
有天中午,照例要吃煮鸡蛋,刚剥好,进来两个新客,她着急卖货,囫囵把鸡蛋塞嘴里了,这一塞不要紧,直接卡住喘不过来气。
她捂着脖子,光张嘴不出声,两个新客光顾着聊天,没看她,进来转一圈就走了。
莉莉周想,人都会死,可这个死法实在太丢人了,拼命往外面划拉手,企图引起对面摊主注意。
正值中午,不是吃饭就是打盹,没人发现她快死了。
恨就恨在饿了太久,身体没力气,要是搁以前,抬腿就跑出去了。
她缺氧脱力,瘫倒之前,看到时雨扔下一堆顾客跑过来,嘴里嚷着什么,离得近了,才听到时雨用哭腔喊她姐。
实在太愧疚了,莉莉周觉得这次就算真死了也闭不上眼,脱险之后,心想既然假意能换来真情,那她就事上补。
后来关系变好,知道时雨摊上一对奇葩父母,在她高三那么重要的阶段闹离婚。
离婚也就算了,竟然不管孩子,时雨为了供妹妹读书,大学也不上了,跑出来打工…莉莉周听了,更加怜爱,为了让她多挣钱,主动提出合伙开店。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一年就挣了过去三年的钱,正准备摩拳擦掌订秋冬新款呢,时雨老家那边打来电话。
莉莉周忘不了时雨接到电话时惨白的脸,还有越来越轻的呼吸,对面说时雨的妹妹不上学了,和校外的混混在一起,家也不回。
她赶紧去买吃的,回店时,时雨已经定好车票,她知道妹妹在时雨心里的份量,忙宽慰:“后妈说的话一句不能信,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实在不想读书了就带过来看店,怎么着不是一辈子。”
人送走了,她一个人忙到快九点才喘口气,盘点时发现,丢了一件新款大衣,最好的料子了,进价都要两千多。
店里翻了一遍也没看到,想去调监控,眼前突然闪过时雨上车的画面。
她好像穿大衣走的。
太晚了,不知道时雨睡没睡,她点开手机聊天页。
【莉莉周】:雨啊,你是不是把咱镇店之宝穿走了?
收到消息时,时雨蜷在座椅角打盹,手机连着耳机,声大,她一激灵睁开眼。
车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对面的一家三口不知什么时候下车了,旁边的男人占据三连坐,已然熟睡,正张着嘴打鼾。
时雨很难受,痛点集中在腰部,她试着活动几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消息。
愣住,低头,看到衣襟里的吊牌。
啊…真是急昏头了。
【雨】:是,我下车之后邮回去。
时雨把大衣脱下来叠好,不能折也不能压,索性躺下,抱在怀里。
铁轨的轰隆声顺着座椅传进耳朵里,不吵,很安心。她四年前离家,也是一夜硬座,从落叶的凌阳到翠绿的宜市。
走之前,她和那个所谓的父亲说:“我供时晴上学,你要是敢让她在家帮你们带孩子,我就报警抓你!”
她和妹妹说:“我去上大学了,你好好学习,等你高中毕业,我就回来接你。”
她和陆闻骁说:“之前的约定不算数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上车之前的短短一个小时,警告,撒谎,分手,她全都做到了,本以为在外打拼的人会磨炼出极硬的心肠,可当窗外由绿转黄,她还是红了眼眶。
2. 第2章
凌阳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位置偏,标准的十八线,几年前重点发展周边的冬季旅游业,经济开始慢慢好起来。
八点,火车准时抵达凌阳站。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时雨又困又累,机械地跟随人群往前走,本来大衣已经装进包里,可一下车,单薄的针织衫瞬间被风穿透。
好冷!
在温暖潮湿的宜市呆了四年,让她的身体丧失御寒能力,手忙脚乱地掏出大衣穿上,刷身份证出站。
火车站建在市中心,人流量大,自成商圈,超市金店购物中心几乎都扎堆在这里,可眼前的建筑大变样,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时雨像个外地人,左顾右盼,远远看到马路对面有卖衣服的商场,很巧的是,附近就有快递驿站。
她拢紧衣领,直奔目的地。
靚家购物中心是集吃喝玩乐购物一体的本地商场,时雨上学的时候,周末偶尔会来逛,那时这里还是廉价小商品模式,没想到几年没回来,摇身一变高大上了。
高大上到,里面卖的衣服她买不起。
普普通通一件薄绒长外套,吊牌价1899,她从事服装业这么久,摸一下布料就知道成本价多少。
导购跟在后面热情介绍:“这是秋季新款,喜欢就试试吧。”
时雨直视她的眼,“最低折扣多少?”
“呃…新款不打折的女士。”
“好。”
时雨把衣服还给她,出了店,又折返,很认真地问:“附近有没有平价商城,那种价格稍微便宜点的地儿?”
导购面带得体的微笑,“正门右拐一百米左右,过横道,有个地下市场,衣服裤子鞋都有,能讲价。”
时雨在心里模拟路线,道谢之后,乘扶梯下楼。
她着急邮寄身上穿的贵价大衣,也想快点回去看看妹妹出了什么事,出了商场大门,步伐越来越快。
过横道,果然看到对面有个地下市场的牌子,她只顾盯着那里,没注意绿灯变红,拐着弯驶过一辆崭新路虎,刺耳的鸣笛后,车子急刹。
时雨全程状况外,就算看到连号的车牌紧贴衣角,也没有动,倒是开车的人气急败坏,推门下来,嘴里嚷嚷着:“光天化日的碰瓷啊?”
她在外几年,性格早已不像学生时代那样软绵绵,本想顶几句,对上那张脸时,大脑却瞬间空白。
男人身材颀长,比记忆里高了一截,上身皮夹克,下身牛仔配平板,姿态舒展,加上年轻硬朗的脸,在凌阳这种小城市,算得上顶尖亮眼了。
时雨仅用一秒钟就接受了刚回来就遇到前男友的事实,当初不算好散,重逢也省去了寒暄。
她退到路边,淡淡地说:“不好意思。”
陆闻骁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确实去了好地方,这么快就衣锦还乡了。”
时雨拢了下大衣,不知是因为忽然吹来的冷风,还是因为藏在里面没摘的吊牌。
她没说话,视线落在来往的车流中,陆闻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用力拍了拍车门说:“去哪啊?捎你一段。”
姿态是在邀请,语气却像挑衅。
时雨半个字都说不出,招手拦停一辆出租,在男人逐渐变冷的眼神中,坐进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车在小区对面停下,她进了一家水果店,选了几样应季水果。付过钱之后,和店主借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大衣的吊牌。
*
四年前的春末,时雨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有天晚上,门被敲响,时晴跑去开的,她在卧室里听到妹妹问:“你找谁?”
年轻的姑娘挺着肚子找上门,让本就摇摇欲散的家失去继续维持的理由。那天晚上很热闹,争吵,谩骂,到最后动起手,警察上门,把三个大人全部带走。
时雨对这种冲突表现出麻木的状态,她关紧卧室门,把耳机戴到妹妹的耳朵上,音量开到最大。
在她需要全力应对考试的大半个月,父母离婚,生母连夜离开,没有留下一句话。生父火速组成新的家庭,B超显示继母怀的是男孩那天,正是时雨的高考日。
她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甚至比预计分数还要低,不过也能上本科,只是离家远,在从没去过的南方城市。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时雨依然抗拒回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天气是,家也是。
父亲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也可以说是极恶劣的男人。
时雨一直很心疼妈妈和这样的男人过了二十年,直到因第三者插足离婚,他净身出户,房子抵了十万外加夫妻共同资产一共五十多万,全部打到妈妈的账户。
时雨为她高兴,高兴她终于从糟糕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开启全新生活,同时也为时晴高兴,因为即将上初一的她,被判给了妈妈。
结果,睡醒觉起来,家被搬空了,妹妹却还在。
那个夏天,时雨觉得自己反复被现实捶打,不管家庭,还是学业,甚至刚刚萌芽的爱情,都给了她致命一击。
生父不想养判给前妻的孩子,更不会出一分钱,时雨因为这件事,歇斯底里地和他吵了好几次。
最后是继母出面,许是孕期激素的缘故,她态度很好地答应时晴留在家里,因为净身出户,几乎没有钱,又面临生产以后的巨大支出,实在没有条件供读书。
时雨和她商议:你们只需给她独立的房间,让她安心上学,钱的事我来解决。
在外四年,她每月固定打到继母卡里三千八,一半用于妹妹的日常花销,另一半用于学校缴费和购买学习资料。
时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生父生母一个跑了,一个撒手不管,亲爸妈都如此,何况一个外人。
许是有恶劣做对比,继母竟被衬托得格外正直,每到月末都给时雨发支出详细,告知她打回来的钱家里没花一分。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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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拎着水果上楼,步梯三层,东户,门的两边贴着去年的生肖春联。手刚抬起,里面突兀地传出小孩的哭声。
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三岁,降生那天,生父特意给她打电话通知这个喜讯,还说取名叫时怀瑾,出自《楚辞》怀瑾握瑜兮…男孩如此隆重地来到这个世界,却也和她们姐妹一样,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屋里很乱,本就狭窄的客厅,到处都是廉价的玩具,小男孩流感未愈,脸和手背布满鼻涕风干后的黑色印记。
继母一直在家带孩子,身材发福,面色暗黄,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心气。她接过水果,趿拉着鞋送进厨房里,余光看到时雨还站在门口,冲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啊。”
时雨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厨房水声阵阵,趴在地板上的男孩瞪着眼睛看她,因为太专注,流出两条清水般的鼻涕。
一大一小无声对视,时雨手边有一条方形棉柔巾,她无视,静静地看着小男孩伸出舌头,蜥蜴似的把鼻涕卷进嘴里。
继母端水果出来,见儿子吃鼻涕,气得踢了他一脚,吼骂:“不知道干净埋汰的玩意,和你那死爹一样!”
男孩被踢也没什么反应,注意力被颜色鲜艳的果盘吸引,他爬着去茶几边,伸手去够最大的那颗青葡萄…
时雨收回视线,问坐在旁边的继母:“阿姨,时晴呢?”
继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应该和那几个混混在外面玩呢,兜里没钱的话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时雨在回来的途中,给时晴的历史老师打了个电话,也是当初教过她的老师,因为认识,所以毫无没有保留地告知过去一年的表现。
“时晴是个很好的孩子,成绩属于中上等,上学期还行,下学期就稍微落后几名了。高二开学后有个周测,她考得不好,班主任找她谈的时候我也在场,她说会努力,结果一次比一次差,上周请假没来,说生病了,可偶然听到学生说她和几个看起来不太好的孩子在一起,班主任觉得不对劲,这才打电话通知的家长。”
时晴没有手机,时雨和她联系都是打继母的号码。
高二开学之后,她们没有通过电话,所以时雨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厌学逃课,问继母,继母也不知道。
她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看向继母:“你平时给她零用钱吗?”
继母神色一凛,掰手指开始算账:“你打回三千八,对高中生来说根本不够。一是学校那边费用比初中多了,二是小姑娘到这个岁数,架不住和身边的同学攀比,换季衣服和平时的文具,只能朝贵了买,钱都花这上面了,哪还有什么零花钱。”
说着,眉毛一耷拉,“你爸为了养家,这两年去外省包工程干,挺辛苦的,上边还总拖着不给结款,你爸打不回来钱,小宝又得了流感,去诊所打针一天一百多,菜都快买不起了…”
时雨忧愁地听着,视线定在抓葡萄的小脏手上,自言自语:“没有零用钱,那她能在外面干什么呢?”
3. 第3章
坐了一会儿,时晴还没回来。
继母说应该快了,每天都差不多这个点回家吃午饭,可厨房冷锅冷灶,她也没有要做饭的意思。
小男孩虽在病中,却一刻不闲,早就注意到没见过的黑色双肩包,转转摸摸凑过去,翻出昨天莉莉周买的面包和香肠。
时雨走得急,只带了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背包被肆意扯开,露出压在最下面的内裤角,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起身,“我等得心慌,还是出去找找吧。”
继母也不挽留,“随你,兴许能碰上。”
出了门,干燥的秋风冲散大脑的混沌,身体依然疲累。她倚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旁,手习惯性伸进衣兜,却只摸到被剪下来的吊牌。
给莉莉周打电话,告诉她衣服在火车上被抽烟的乘客烫了个洞,不能邮回去了,对面唉声叹气,好一阵惋惜。
惋惜之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时雨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空荡萧条的街道,半晌才说:“不确定,还没见到我妹。”
莉莉周叹了口长气,宽慰她:“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我弟也是,高二的时候旷课撒谎打游戏,还和我妈动手,家里管不了,眼睁睁看他荒废了学业,出了社会处处碰壁,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啊,晚了!你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别硬来,求着哄着顺毛捋,让她把高中好好念完,考个大学,别像咱俩似的,往那一杵,俩文盲。”
时雨笑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收回去,“嗯,知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就雇个店员,我这边会尽快。”
莉莉周口气很大,“这么个小破店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我铁人你忘啦~你也不用急,全都安顿好了再回来,我等你。”
时雨不擅长回应别人倾洒出来的慷慨和善意,只是干巴巴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吐了口浊气。
正午,温度比早晨升高不少,她敞开大衣,单肩背着包,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时晴,只好漫无目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老城区,杂乱挤满二十年以上的低矮旧楼,商圈的巨变没有波及到这里,超市,商店,小饭馆,依然和记忆里无二。
走到街口,稍微热闹了些,马路对面是公交站,公车到站停靠,载走站点一大半人,驶离后,只剩零散几个。
吸睛的粉头发,超短百褶裙,一双过膝长靴,让人分辨不出季节的穿搭,旁边是爆炸头,嘴角叼着烟,远看像一朵冒烟的蘑菇。
时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最边上的女孩身上。
她装扮朴素,扎了个黑马尾,身穿基础款牛仔外套和明显短了一截的黑裤子,侧头和粉头发的女孩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兀地笑了几声。
时雨静静地看着,待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大喊一声:“时晴!”
黑马尾愣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四目相对,笑意散去,和同伴摆摆手,独自过横道。
四年很漫长,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当初那个矮时雨半头,遇事只会哭的小姑娘,已出落得高挑结实,皮肤也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看不出一丝脆弱的痕迹,要不是身上穿的是时雨高中时期的旧衣服,她可能也会踌躇,不敢认。
绿灯在时晴过完横道后闪烁着变红,距离拉近,她的目光在久违的姐姐脸上定了几秒,没有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旷课的愧疚,只是冷淡的,公式化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雨说:“早上。”
“哦。”
空气安静,两人默契地沉默。
时雨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个奇装奇服,这会儿正挨在一起,无视周围人的怪异眼神,同抽一根,吞云吐雾。
她收回视线,问:“那是你朋友?”
时晴没说话,双手插兜,语气有些不耐烦,“是程玥叫你回来的?”
时雨蹙眉,“你平时也这样直接喊她名字?”
时晴冷嗤一声,“一个插足别人家庭,大着肚子送上门的倒贴货,还想让人尊敬她啊?呵,笑死。”
时雨惊愕,她没办法从眼前这张倔强无理的脸上找到妹妹的影子,那个温和胆小,遇事只会抓紧她胳膊掉眼泪的女孩,好像真的消失了。
也许像莉莉周说的那样,青春期就是这样棘手,时晴是她亲妹妹,既然长途跋涉回来了,就求着哄着顺毛捋,她这样性情大变,总归是有原因的。
用极短的时间调理好情绪,再看过去时,脸上露出笑意,“饿了吧,姐姐带你去吃饭。”
时晴淡淡回了一句:“不饿。”
时雨依旧微笑,“我饿,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
小区对面一排小饭馆,廉价量大又管饱,时雨挑了家以前没去过的店,快速扫了眼墙上的巨大菜单,要了两碗牛肉面。
然后走向门口的冷柜,问时晴:“喝什么?”
时晴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矿泉水。”
时雨从里面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放在时晴面前,盯着菜单问:“还想吃什么,这家炒菜凉菜全都有。”
时晴目光定在拧开的瓶口上,声音不大不小:“不吃,这家厨师水平差,没有一个好吃的。”
店里食客不多,安静的空间自然而然放大这句评价,开放档口里的光头厨师停下搅面的动作,倾斜身体瞥到说话的人,见是个小姑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两碗煮好的面重重放在案口上,冷声喊:“面好了,自己来取。”
时雨无力地应了一声,背包拿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回面,肉多的那碗放在时晴手边。
时晴没说话,掰开一次性筷子,余光看到对面夹了一筷子牛肉要送过来,端起碗,躲避投送。
时雨夹着牛肉,面露不解,“牛肉,不要?”
时晴嚼着没被热烫浸熟的香菜,言简意赅:“不爱吃,别给我。”
时雨悻悻收回,她觉得自己时间暂停,依旧停留在四年前,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习惯性护着另一只更小的。
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思绪万千,无声搅面。
时晴说得没错,这家厨师水平确实很差,面煮过了,汤又很淡,对付着吃完大半碗,放下筷子,对面的碗里也剩了将近一半。
时雨擦了擦嘴,穿上大衣,出了店门才问:“没吃饱吧,换一家。”
时晴抱着胳膊,恹恹地看着对面的小区大门,“饱了。”
“真的?”
“……”
时雨拎着背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都坚定地认为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今竟也陌生到无话可讲。
因为时间产生的疏离也需要时间来靠近,她没有提回学校的事,走到阳光下,对时晴抬了抬下巴。
“走吧,回家。”
时晴恍若未闻,执拗地站在阴影里,时雨径直向前走,走到路边,回头,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她。
时晴故意不和她对视,头歪向另一边,沉默地僵持着。时雨也不急,阳光在眼前形成巨大的黄色光晕,时晴的身体笼罩在光晕里,良久,垂下胳膊,抿着嘴走过来。
时雨弯起唇角,自然地挽着妹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儿,姐姐在呢。”
回到家,母子已经吃完饭,桌子堆着吃空的碗筷,桌边的地板饭粒飞舞,还有一个倒扣的碗,程玥正骂骂咧咧地收拾。
听到门锁拧动,抬头,见姐妹一起回来的,动作没停,“还真碰上了,吃饭没呢?锅里剩了些炒饭。”
时雨换鞋进屋,回:“吃过了阿姨。”
程玥“哦”了一声,没再让,清理完地板的饭粒,把儿童座椅里的男孩抱出来,佯装严厉,“别姐姐一回来你就撒欢,老实去沙发那玩。”
男孩似是听不懂,顶着比上午还脏的脸,噔噔噔跑到门口,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无赖似的,抱紧时晴的腿。
时晴刚换好拖鞋就被困住,低头,神情木然地看着黑脸小鬼。
时雨眼神冷下来,看向无视这一切的继母:“阿姨,我们要回房间整理一下时晴近期落下的功课。”
程玥“哎”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桌子才过来,抱起儿子,虚虚拍了下屁股,“啧,不听话呢,都说让你去沙发那玩了,不许打扰姐姐!”
待母子坐到沙发上,时雨拉着时晴的手,走向朝南的卧室。推门进去,粉色大床连着儿童护栏矮床,飘窗摆满毛绒玩具,整洁清新,和客厅截然相反的干净。
时晴淡淡地说:“这不是我房间。”
房子坪数不大,老式格局,三室两厅,两个朝阳卧室。
以前爸妈没离婚的时候,时雨和时晴住一间,爸妈住一间,阴面那间用来当储物室,放一些平时很少用到的杂物。
后来离婚,家里的旧物不是搬走就是丢掉了。继母进门时,父亲用所剩无几的钱添置了全新的家电和家具,并在时雨离开之前保证,只要她按时寄钱回来,时晴就住朝阳这间最大的卧室。
见姐妹两人定在卧室门口,程玥抱着儿子走过来,边走边说:“当时你爸是答应给时晴住这间了,后来孩子出生,我们住那间面积小,放不下儿童床,真没招了,我就和时晴商量,她是个好姐姐,同意换房间。”
女人眉眼带笑,语气恳切,似是想还原当时万般无奈的局面。时雨没说话,孩子出生时,时晴刚上初二,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
短短半天时间,时雨就推翻了继母一直维持的正直形象。也怪她天真,从没想过,爱上父亲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认清这样的现实,也懒得维持表面关系了,她拉着时晴去另一间卧室,手搭上门把,没按,门就自己开了。
锁是坏的。
时晴似是受不了她卡在门口不动,先一步进屋,时雨慢了半拍,进去之后,见门关不严,拿起旁边的椅子抵上。
次卧面积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老式衣柜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床头摆了张很窄的书桌,桌边夹了个充电式床头灯,时雨冷着脸,一寸一寸地检视,入目皆是旧物。
她不死心,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挂着的除了春秋校服和冬季棉服,都是她高中时穿过的衣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穿两季就起球变形了,竟没有淘汰丢掉。
此刻时晴抱着胳膊,懒散地倚在窗台边,外套领口磨出毛边,手肘处的布料也因为穿太久只剩薄薄一层,裤子更是,膝盖处就算站直也是变形松垮的状态,裤腿也短,露出一截极细的脚踝。
她从上看到下,问:“你没有新衣服吗?”
时晴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啊,不爱穿。”
“在哪?”
时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柜顶上鼓鼓囊囊的针织袋,“都在那,程玥买的,我不喜欢,不想穿。”
时雨伸长手臂,拽下整个针织袋,动作粗暴地打开,里面是新衣服,随意展开一件白色松垮针织短袖,右胸口处刺绣变形的三叶草,下面英文:adibasi
认真拼读之后,连夜奔波的疲惫化作头痛,一下一下撞击仅剩不多的理智。
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再清醒过来时,时雨已经站在客厅里,眼前是身材发福,一脸愠怒的继母。
程玥叉着腰,嗓门极大,恨不得把整个小区的邻居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个大老远回来的白眼狼。
“怪不得都说后妈难当呢,我这四年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刚回来,就质问我衣服花多少钱买的,什么意思?怀疑我花你的钱啊?”
她缓了口气,半笑半讽刺地说:“我程玥当年不比任何人差,可惜被猪油蒙心,撬了这么个老男人,现在也砸手里了,我可能就这个命,咬牙认了。但是你,时雨,你没资格在这和我叫嚷,你妈卷走钱过潇洒日子去了,这么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你爸更是,在外面包工几个月不回来,嘴上说辛苦说累,实际不知道怎么潇洒呢,家里零散琐碎全靠我操持,我自己穿的不像样,还得走三条街去精品店给时晴买衣服,一套运动服大几百,你要觉得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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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假货,你去找店里啊,找我算什么能耐?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对你姐俩,我这个当后妈的,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时雨挺直脊背,单薄的身板在视觉上弱了继母一头,可她却笑,完全无视这看似有理的长篇大论。
目光定在睡衣领口,那让人无法忽略的金光闪闪。
“我记得,你和我爸结婚时,家具买的是最便宜的,我在外这几年,每次打电话你都哭穷,如此拮据,还能买这么粗的金项链啊?”
程玥神色一僵,下意识抬手压住脖颈上的项链,突兀地高声:“真行啊时雨,刚开始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当初就不该可怜你,妈的,换个卧室就敢给我摆脸色,还真当这是你家呢?”
她怒火中烧,指向门口,“滚,你俩都滚!”
女人被气昏了头,忘记遮掩这码事,金镯子也从睡衣袖口里掉出来,做贼心虚,下意识撸上去,却也暴露了事实。
时雨苦笑,她觉得自己挺傻的,在外这四年,斩断一切没有必要的开销,吃最便宜的,日常穿店里的样衣,买完车票收拾东西,发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如此节俭,只为每月寄钱回家,希望继母和父亲看在钱的面子上,对时晴好点,结果呢,竟也是妄想。
她也才二十三岁,在外经历的坎坷全算在一起,也抵不过家里的一件,话还没说出口,眼圈先红透。
“我凭什么滚?他们离婚,我判给我爸,只要我不结婚,这就是我家,你赶不走,也没资格赶!”
程玥喘着粗气,弯腰抱起吓哭的儿子,指着次卧门吼:“时晴可没判给你爸,你妈也不要她,小小年纪就和那帮流氓搅和在一起,都不知道去旅店开多少回房了,就你还当宝护着呢。”
次卧门开,时晴冲出来时,刚好看到时雨扑在程玥身上,避开怀里的孩子,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项链,使劲一扯。
金珠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割着程玥的心,她把哇哇哭的儿子扔到茶几上,抡圆胳膊照时雨的脸打过去,手指刚贴到脸颊,身上就挨了一脚。
时晴天天在外面跑,一脚下去没轻重,见时雨的脸被程玥的指甲刮出三条血痕,又补了一脚。
二对一,程玥被打倒在地,捂着肚子哭天抢地,又要报警又要打120,时雨忍着脸颊的火烧,拉走想再补一脚的时晴,把她推进次卧里,命令:“不许出来!”
客厅本就乱,经此一战,堪比战后现场。男孩坐在茶几上,对着地上干嚎的女人哭,两条透明的鼻涕晃晃荡荡垂到前襟。
时雨踩着一地金珠走到沙发边,捡了一条还算干净的棉手帕,擦掉男孩的鼻涕,然后蹲下,看着那张狰狞的,没有眼泪的脸。
她说:“我要报警,让警察清算我爸的收入和你的开销,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金镯子金项链是你花自己的钱买的,算我诽谤,我一声不吭去蹲监狱,如果不是,你去蹲。”
程玥倏地睁开眼,擦掉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凭什么?你诬赖还有理了?!”
时雨捡起地上的金珠,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在掌心转圈,直到卡在指缝,才抬起头,如此美丽,没有攻击性的一张脸,做出的事却颠覆程玥过去的认知。
她以为这个继女性格和长相一样绵软,过去几年也确实如此,月中固定打回一笔不少的钱款,学校用掉四分之一,剩下的归她支配。
刚开始还后悔来着,觉得家里有个初中生很麻烦,后来收入锐减,时雨打回来的钱不仅贴补了家用,还能存进她个人小金库,攒了一阵,感觉金价有上涨的趋势,美美购入喜欢的款式,她没觉得哪里有错,当初嫁给石庆良什么都没有,女儿给补上也是理所应当。
她撑起身体,却没办法坐直,刚才时晴一脚踢到下面的肋骨,稍一用力就丝丝拉拉的疼,正盘算是不是应该趁伤讹一笔时,时雨说话了。
“交到学校的钱款数额是固定的,卧室我刚才也检查过了,除了一包假名牌,她穿的用的,都是我高中时剩下的,也没买高价的电子设备和首饰,我一个月打回三千八,加上过年过节的红包,差不多五万块,四年就是二十万,警察那边超过五千就立案,你刚才让我们滚,我们会滚的,滚之前得好好算个账,我打回来的钱扣除时晴这四年的花销和上学,甚至房租都付给你,还需要还给我多少,让警察算。”
程玥越听越心寒,时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四年,就算是靠时雨打回来的钱养大,也不能否认她的付出啊。
早晚吃的饭她做的,换季的衣服她操心安排的,学校开的家长会,运动会,一到考试就买资料,打印,一堆堆的麻烦事,不都是她跑前跑后。
程玥越想越委屈,委屈甚至盖过肋骨的疼,她抱起儿子,眼泪哗哗流,“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心软,没有你俩,我们一家三口过得比现在舒心百倍。”
时雨淡淡地说:“不会的,我家的钱都是我妈挣的,我爸一毛都赚不来,如果没有我,你日子比现在苦一百倍。”说完,伸出一只手,“我们明天搬走,你还钱。”
程玥一扭身,“哼,没有。”
如果刚才她没有造时晴的谣,时雨也不会做得这么绝,她很有耐心,视线从上到下,最后定在手腕上。
“镯子撸给我。”
程玥立马护住,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你抢劫啊?”
时雨撑着膝盖直起身,用手背擦掉脸颊流下来的血,面无表情地看向次卧门,大声喊:“时晴,出来。”
门开,时晴露出半张脸。
时雨指了指地面,“捡金豆子,都是咱们的。”
程玥骇然,疯了一样把身边几颗划拉到手里,可臃肿的身体到底比不过年轻人,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时雨和时晴差不多把明面上能看到的都捡起来了。
像两个趁夜潜入的强盗,搜刮殆尽后就消失在客厅,她磕磕绊绊爬起来,想去把金珠子抢回来,结果门推不开。
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受过这种委屈,她哭到上不来气,也不管儿子了,坐在沙发上给远在外省的石庆良打电话告状。
4. 第4章
一门之隔的室内,气氛冷淡安静,时晴把十几颗金豆子递给时雨,走到窗边倚着,专注地看窗外黄透了的树顶。
时雨麻利地收拾东西,从床下找出一个旧的行李箱,清空之后,敞开摆在衣柜边,先把校服和冬季棉服放进去。
衣服厚,占了半箱,便宜的旧衣不打算要,柜顶上质量差的新衣更不会拿,她直起身,指挥无所事事的时晴,“书包收拾了,把有用的书都找出来,所有你上学需要的东西,一本都不要落下。”
时晴慢悠悠走到书桌旁,随便拿起几本,塞进书包里,余光看到时雨正忙着翻柜子底,直接把拉链拉上。
行李箱塞到爆,勉强拉上,整理好才发现时晴又倚到窗户边去了,看看书桌,依然一大摞子书。
她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干净如新,“这本没有用?”
时晴“嗯”了一声。
又拿起一本,封皮写着“高二上”,她也上过高中,确定这是有用的课本,故意问:“这本呢,也没用?”
时晴点头,“嗯,用不上。”
冲突过后的时雨把妹妹的转变全都归罪于家庭环境,所以有无限的包容心,时晴不想收,没关系,她来收。
夜幕降临,室内渐渐昏暗,快要看不清书上的字,她支使时晴,“去把灯打开。”
时晴没动,“坏了。”
“啊?”时雨转身看她,又抬头看看灯,“怎么会呢?”
她走到门口按开关,灯还真的不亮,负气般按了几次,问时晴:“什么时候坏的?”
时晴无波无澜:“初二。”
“那你放学回来写作业或者看书怎么办?”
“台灯。”
时雨快步回到书桌边,台灯夹在书桌边缘,很简易,网上买不超过十块钱的款式,灯头很小,费劲吧啦找到开关,光极暗,还闪频,本以为这个简易台灯只是辅助照明,没想到竟是全部。
门外的女人依旧在哭诉,时雨忍下出去找她理论的冲动,把台灯的光调到最亮,继续整理这学期要用的书。
收拾到快八点,差不多结束,检查两遍,确定没有遗漏后,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时晴上的是一中,租房当然要离学校越近越好,先上网搜了下那边的租房价格,然后加中介的微信。
对面秒通过。她发了租房要求,最好一室一厅,安静,冬天供暖好,有冰箱,能洗衣做饭,中介直接语音条发过来,说那边有的是,扒愣着挑。
时雨听完,大大地松了口气。
精神一松懈,疲惫卷土而来,她倚在床头,看依旧站在窗边的时晴,拍了拍床沿,邀请:“一直在那站着不累吗,过来睡觉。”
时晴和她记忆里最大的变化是,脸上长久维持没什么话可说的表情,虽是爱装深沉的年纪,不过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倒也不用装。
时雨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就算累得快要死了,也强打精神,开朗地招手,“来,过来,这么久没见了,不想姐姐吗?”
时晴扯了扯嘴角,趿拉着鞋走到床边坐下,时雨向前探身,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
时晴腾地一下站起身,像个突然被点燃的爆仗,气势汹汹地反问:“谁怪你了?谁需要你照顾了?”
“没有没有!”时雨忙软声安抚。
四年不见,亲姐妹也需要时间磨合,只是没有心理准备,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竟然也会变成刺猬。
门外哭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肮脏的咒骂,程玥也不管儿子会不会有样学样,只顾发泄自己的怒气。
时雨充耳不闻,忙着摆枕头,铺平被子,床窄,一动吱吱嘎嘎的响。
她万般愧疚,自己竟然把妹妹就这样扔在没有一处合心意的房子里呆了四年,还觉得在外赚钱供她上学,很有能力。
都是错的,好在她回来了。
在心里暗暗决定,明天一定找到比这里好百倍的房子。
*
周六休息日,小区里比平时安静。
不到七点,时雨叫醒身边的时晴,迅速下床穿好衣服,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行李箱上固定,拖到门口,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程玥应该没醒。
挪走堵门的椅子,时晴也穿戴整齐,时雨拖着箱子,脚步轻轻走在前面,换好鞋后,打开房门。
中介五分钟前发来微信,告诉她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出了单元门,远远看到一辆五菱宏光,车门站了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西装革履,手机贴在耳朵上,大嗓门打电话。
——操!那他妈是我客户,耗着油,前前后后跟着跑了一周多,让光头给我撬了?他妈的知不知道规矩啊,让我碰到非得干死他!
时雨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了,骂声还没停,她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是吴先生吗?”
吴兴丢了单,大清早被气得昏头,声音一震,才发现跟前站了个女孩,还是特别好看的女孩,满腹怨气瞬间化为虚无,挂了电话,宛如川剧变脸,“时小姐?”
时雨点头,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把你喊过来,我请你吃早餐吧。”
这话听得吴兴心花怒放,他嘿嘿一笑,熟络地拽来行李箱,掂量几下,环顾四周,“就这两件啊?”
“嗯。”
吴兴啧了一声,拉开车门碎碎念:“开宏光兄出来真是大材小用了,你昨晚说搬家,我还以为得塞大半车呢。”
安置好行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走吧,先吃饭,然后我拉着你一个一个地看,保证太阳落山之前找到满意的。”
时雨笑着道谢,回头冲几米外站着的妹妹招手,“来吧,上车。”她去拉后座的车门,刚好一阵风吹来,耳前头发扬起,露出脸颊已经结痂的三道血痕。
吴兴见还有个人,莫名有些失望,可看到她的伤口,脱口而出关心:“你脸咋了,猫挠的啊?”
时晴正要上车,听到这句眼刀射过去,火气冲天,“不用你管!”
吴兴秒懂,指着她的脸,言之凿凿:“你挠的,就是你挠的!不是我说你这小孩手咋这么欠呢?伸手我看看你手指盖子多长。”
时晴莫名其妙,车也不上了,撸胳膊挽袖子的冲吴兴去了,时雨还是不太能适应妹妹突然的暴起,赶紧拉住她,“干嘛啊你,赶紧上车!”
……
车门关紧,吴兴才从车头处冒出来,余惊未消,“现在的小女孩脾气咋也这么暴躁,她是你什么人啊?”
时雨捋着头发挡住伤疤,“我妹。”
吴兴啧啧,“你俩可不像。”
“像的,我俩性格一样。”
“两模两样的,哪里像,你这么温柔漂亮,妹妹跟个足球小子似的。”吴兴不敢说太大声,贼似的隔着车窗看时晴,“不过好处是不用担心早恋,全校的男生估计都被她揍过了。”
时雨被他逗笑,不得不说,和自来熟性格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轻松,不用顾忌什么,也不用担心冷场。
毫无预兆地,脑海里闪现一个男人的脸。那时年少,在荒芜的旧巷里,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假装顺路,跟在她身后。
避无可避,距离一天比一天近,最后只隔了几步之遥,她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强撑严厉地质问:“你到底要跟踪我多久?!”
男生双手插兜,说话之前先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突然两大步跳到她面前,有理有据地阐述跟踪她的原因,“这条巷子很少有人走,偶尔有没牵绳的疯狗,咬你一口就完了,狂犬病知道吧?打那个疫苗老疼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右前方的墙角,“看到那上面的风景画没,是男的在这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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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尿,万一你倒霉遇到素质低下的,有没有想过后果?”
时雨在学校见过他,是高三的,不正经上课,天天拿着球在操场晃荡,有时赶上她班上体育课,就站在旁边看,每次都会被体育老师骂走。
出现在她身后,是一个月前,开始她很怕,后来在操场遇到,他喊她帮忙捡球,说过几句话。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问中午食堂菜硬不硬,值不值得他绕过三栋教学楼去吃一顿,时雨老实告诉了,他盯着她的脸纠结一会儿,大喇喇地说算了,不去了。
然后就是这次。
她不想离他太近,感觉到他说话扑出的热气时,警铃大作,边听边往后退,他一步不落,说完,还是近距离面对面。
她生气,“不用你管,以后不许跟着我!”
他耸耸肩,“除非你以后不在这条路走。”
“凭什么,我回家只有这一条路。”
他露出得逞的笑,“巧了哈,我也是。”
时雨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会遇到当时的年纪处理不了的难题,高二后半学期,最让她心烦的就是回家的路。
晚自习结束,天已经黑透,她一边害怕会遇到疯狗或者流氓,一边害怕身后怎么都甩不掉的脚步声。
倒霉的事想着想着就会成真,那天手电筒没电了,她只能摸黑走进巷子里,害怕,心跳得格外快,只想快点通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却在转弯时,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她猛地停住。
月色朦胧,被树影遮住大半光亮,前方视野昏暗,却也隐约能看到人影,背对着她,动了几下,传来系裤带的声音。
真有人在这尿尿!
时雨的脸瞬间没有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发抖,逃跑的过程中,腿软不听使唤,失控跌到。
磕到膝盖,她痛得叫了一声,引起前面那人的注意。
声音粗犷,大嗓门吼了一句:“操,谁啊?”
时雨说不出话,疯狂掉眼泪,眼看那身影越来越近,耳边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道蓝白色身影,几乎腾空飞起,一脚踹在尿尿的男人身上。
男人没有心理准备,直接被踢到在地,男生趁机骑在他身上,拳拳到肉,打得男人痛哭流涕。
后来警察来了,打架的两人,和被吓傻的时雨一同被带进警察局。
灯光很亮,被打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坨挺大,二百来斤的体重,全是囊囊肉,他鼻青脸肿,进来之后,眼泪就没断过。
“警察同志,我无妄之灾啊,就是喝多了去胡同里撒了泡尿,突然听到身后有声,回头一瞅是个白影,我寻思鬼呢,正想跑,妈的这小子一脚蹬我脸上了。”
他亮出脖子连着侧脸的鞋印,指着坐在旁边的少年吼:“你他妈有病吧?”
警察听了五大三粗的男人十几分钟的哭诉,耳朵早就受不了,冷不丁这嗓子,差点把耳膜震破。
他“啧”了一声,让男人闭嘴,目光转向那少年,上下打量,笑了一声,“一中的学生吧,叫什么名?”
少年翘着二郎腿,“陆闻骁。”
警察在纸上刷刷记了几笔,“你单方面殴打,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你负责,还没成年吧,把你爸妈电话号给我。”
陆闻骁字正腔圆:“成年了,没有爸妈。”
时雨忽地止住抽泣,红着眼看他侧脸。
警察可不信。
“别胡扯,身份证号报一下。”
陆闻骁说出一串很长的数字,警察挑眉,“还真成年了。”
他挺自豪地挺起肩膀,“是我揍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警察闹心的眼皮直跳,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无可奈何地问:“你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闻骁狠瞪鼻青脸肿的男人,从牙缝挤出一句:“最烦在胡同里尿尿的人了。”
5. 第5章
吴兴端着面碗去调料台放了些辣椒油,顺便把账结了,回桌时拿了些餐巾纸,贴心分到两个女孩手边。
他察觉到时雨从上车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坐下之后主动问:“是不是对房子还有什么要求啊,没事,跟哥直说。”
时雨坐直,放下刚夹起的小笼包,“能想起来的要求我昨晚微信都说过了,楼层最好是三楼,采光好,爬楼梯也不累。”
吴兴自信摆手,表示这些很好满足。
嗦了口面,瞥了眼旁边已经吃完的时晴。
小脸,杏眼,高鼻梁,仔细端详,这姐俩确实像,除了肤色的差别,只有嘴唇不一样。姐姐的唇角向上翘,带着让人心情很好的亲和力,妹妹的唇角向下,面无表情的时候像生气,吃饱喝足了还像有人欠她两百万。
同一对父母,生出各种都截然相反的孩子,基因也是很神奇了。
……
时雨吃完包子,起身去结账,吧台告知同桌的先生已经结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盒烟塞给吴兴。
吴兴嘴上怪她太客气,倒也半推半就收下了,车开回店里,明显比刚才更热情。
“我开小车带你们看,行李先放五菱车里,就停在门口,放心,丢不了,房子租到了我帮你们搬!”
时雨很信赖地应下,只拿了从宜市带回来的包,她坐进小车副驾,边拉安全带边说:“做好跑一天的准备吧,我有些挑剔。”
吴兴嘿嘿一笑,“跑呗,又不用你报油费。”
时晴坐在副驾驶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倒视镜里吴兴的半张脸,小眼吧唧黄鼠狼的长相,笑的时候满脸褶,还油嘴滑舌的,如果时间退回四年,时雨就算要租房,也不会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这么多话。
就像时雨要适应妹妹的变化一样,时晴也要适应姐姐的变化。
车停在一中附近的小区里,正好这里有个要看的房子,吴兴走在前面领路,手里拿着个小本,边翻边说:“一室一厅不到60,三楼,过条马路就是学校,这么说吧,假如七点到校,你六点五十睁眼,洗把脸,再吃俩包子,进班了还能趴桌眯两分钟。”
距离确实很近,甚至站在窗口就能看到学校操场。
时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地板是最古老的红木,家具也都有年头了,洗手间里还有一股久无人居的潮味,最重要的是,没有阳台。
吴兴倚在厨房门口,沉吟着说:“还有个事,这个房子没通燃气。”
时雨一愣,“没通燃气怎么做饭?”
吴兴走到灶台,拉开墨绿色柜门,“喏,煤气罐,也不单是这家没通,整栋楼都没有,据说前几年燃气改造的时候不同意挖坑,业主联合签字拒绝的。”
时雨想了想:“没有燃气的不看。”
吴兴也痛快,“行,那就去后面那几栋,通燃气了,但是离学校远点,得走七八分钟。”
这个距离时雨接受,开车过去连着看了五间,一室一厅,南北通透,家具家电基本齐全,谈了个看中的,到最后卡在价格上。
她皱眉,“年租一万五,水电燃气供暖WiFi都自己出?”
吴兴腋下夹着合同,“是,价格高是因为这个小区物业好,再就是因为三楼,还是精装修,其实同样或更低的价格,能租到二五楼两室一厅的。”
时雨陷入纠结,她卡里只有一万八,是上半年服装店的分红,现在租,还要付供暖费各种,这样一来,购置生活用品就没钱了。
她这边没有下文,吴兴也懂什么意思,合同往包里一收,“没事儿,接着看,凌阳别的没有,房子遍地都是。”
下楼,吴兴去拐角处接电话,时雨问时晴:“刚才看这几个你有特别喜欢的吗?”
时晴说:“没有。”
“这是你要住两年的房子,你喜欢最重要。”
“没有喜欢的。”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在头顶,给深秋季节撒下干燥的暖意,时雨站在阴影处,有些焦灼,烦躁。
她转身进了便利店,买了三瓶脉动,出来时,吴兴刚好讲完电话,马上中午了,他得回店吃饭。
刚要道别,时雨就把脉动递到他手里,“辛苦了吴哥,喝点水。”
吴兴接过,水是从冷藏拿出来的,冰凉解渴,他一口干了半瓶,再说话就变成:“走,去我那吃。”
时雨摆手,“不了,我俩等会儿在附近找个快餐店。”
“别磨蹭了,就去我那。”吴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们中午有员工盒饭,有两个同事在客户那边脱不开身,余了两份,他们回不来,饭也是扔,我寻思你俩过去吃,正好再看看别的同事手里有没有好房源,要是相中了直接看,省得白跑一天找不到,晚上还得住酒店。”
时雨不再坚持,“好,那麻烦你了。”
吴兴去倒车,姐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等,时晴的水没拧,只是在手里一下一下的转着,她突然说:“你是大人了。”
时雨似是没懂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对啊,我二十三了。”说完突然摸了摸她的头,“你十七,还是小孩呢。”
*
中介不大,三室的门市房,摆了一张很大的白桌子,吴兴进屋时,盒饭已经送到,里面只有一个同事。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三盒饭,又从里屋拽出两个椅子,示意她们坐下吃。
时雨点头,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时晴。盒饭还热,两荤一素,肉段狮子头和烧茄子,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冲对面的吴兴竖起大拇指,表达满意。
吴兴忙活一上午,现在是饿疯的状态,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两分钟干掉全部。
吃太快,噎得慌,剩的半瓶脉动喝进去,饱嗝也出来了。
对面的姐妹刚开始吃。
他起身,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摞A4纸,她们吃,他看。
跟着跑了一上午,他大概知道时雨想租什么样的了,反正一万五的肯定不行。
凌阳租房价格大概一万左右,租学校附近的会稍微贵一些,如果不强制要求楼层,可选择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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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现在看的这个,一中后身,二楼,两室一厅八十几坪,房主常年挂中介出租,精装修,位置好,价格一万不讲,各方面都行,唯一的缺点是,房主挑房客。
不租老人,不租孕妇,不租没结婚的情侣,不租有七岁以下的小孩,不租养宠物的…吴兴看到后面都翻白眼了。
这也是挂在中介一年多没租出的原因。
他问:“租房就你俩住?”
时雨吃饭暂停,“对。”
“有老人吗?会怀孕吗?有远房亲戚比如七岁以下的小孩过来常住吗?打算养猫狗鹦鹉乌龟或者仓鼠吗?”
时雨见他表情严肃,很干脆地说:“都没有。”
吴兴比了个“OK”,拿起这张纸问里屋吃饭的同事,“江啊,阳光花园6栋2楼这间事贼多的房子是谁负责的?”
小江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盒出来,“光头的。”
吴兴听到这名字,想都没想就说:“我要了。”
小江一愣,“要什么啊?他明天约了租客去看这房子呢。”
“呵…管他约不约,我直接联系房主交钱。”
吴兴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照纸上的联系方式拨号过去,态度极好的说明租户情况,并再三保证交房时屋子和没住人一样。
挂了电话,小江幸灾乐祸:“光头知道了干死你。”
吴兴冷哼,“我还想干死他呢…”
过完嘴瘾才想起屋里还有俩小姑娘,秒换笑脸,“吃完咱们就去看这个房子,定了之后还得和房主视频,他在国外呢。”
时雨皱眉,觉得自己好像被绞进职场的勾心斗角里,她心生退意,“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租,万一不喜欢呢。”
吴兴很自信,“到那看看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时雨和时晴换上鞋套进屋,室内硬装比上午看的那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家具崭新,家电齐全,还有落地窗和大阳台。
吴兴说:“这房子装修完房主一天没住过,也不想乱糟糟的人进来糟蹋,说是租房,其实是想找人看房。”
时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大H户型,一南一北两个卧室,洗手间干湿分离,厨房宽敞,还带一个小库房。
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怪不得吴兴会那么确凿她会租。
决定之前,想问问时晴的意见,可时晴没什么表情,上午看老破小是这样,看到这么好的也是这样,她收回商量的打算。
“行,我租了。”
吴兴表示收到,拿出手机给房主发视频,接通之后,对准时雨的脸。
房主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英伦范儿的衬衫和毛衣,说话时尾音上挑,极有磁性,还带着点长久不说母语的生疏感。
他问了吴兴在中介时问的那几项,时雨如实答复,对面沉默几秒,说可以,示意她把手机交给中介。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签了两张租房协议,房租打到房主账户,吴兴把水电燃气和取暖的户号告诉她,并提醒:“都得交。”
时雨盯着满屏的代缴红字,无奈地点了点头。
6. 第6章
时雨很忙。
下午行李搬进来,打扫卫生,换门锁,去市场买各种生活必需品,来回搬了三趟,直到夜幕,她才把黑色袋子套在垃圾桶上。
体力消耗巨大,肚子也空空,她像个转不停的陀螺,扎上围裙去厨房,焖米饭,炒了盘西红柿鸡蛋。
碗筷全都摆上桌,总算直腰。客厅黑暗,只有阳台的灯亮着,那里摆着一张竹椅,时晴躺在上面。
从市场回来到现在,她就没动过。
时雨喊她来吃饭,动作也慢吞吞的,像没长骨头似的,趿拉着新买的厚底拖鞋,坐在靠背椅子上。
时雨夹了块鸡蛋送到她碗里,自顾自地安排明天的行程:“上午我带你去商场买衣服,下午去家电城买微波炉,这样就可以买现成的早上热一下吃。”
时晴低头吃饭,筷子绕过碗顶的鸡蛋,夹了一坨米饭送进嘴里。
时雨视线定在妹妹的发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说,想和小时候一样,畅所欲言,聊一聊分开的这四年。
可这四年她们过得都不好,时雨不想揭开伤疤,思索再三,没有开口。
放下筷子,她说:“下周一上学,我送你去。”
时晴起身,“随便。”
*
周末,商场的人有些多,时雨先带时晴去楼上品牌店,买了双秋季运动鞋。
难得逛街,她拎着鞋盒,每家都进去转转,有时捏捏黄色毛衣,有时拿起灰色卫衣,有时直接贴在时晴身上,看颜色合不合适。
“你喜欢戴帽子的吗?”她捻着加绒的里衬问。
时晴摇头。
“那这种开衫呢?”圆领毛衣,扣子颜色很丰富,右侧胸口还刺绣一只短腿小狗,很洋气,也很可爱。
时雨知道高中的年纪很在意穿着打扮,对妹妹这么多年一直穿旧衣的愧疚已经让她不在意价格,为了填补这巨大的亏欠,打算全都买品牌。
她很喜欢这件小狗毛衣,无视时晴一脸不情愿,把她推进试衣间。
时晴身高一米七,视觉上很瘦,但穿上这种贴身的衣服,胸前曲线毕露,扣子之间被撑到开口。
时雨惊愕,“还是…先去买内衣吧。”
从事服装行业这么久,她知道里里外外该怎么搭,从内衣区出来,又去选秋装,时晴上学主要穿校服,里面要买稍微贴身的。
在楼下的精品时装店里看中一件基础款,弹性保暖,标签显示三个码,可是架子上只有最小码,她喊店员找中码,店员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拿来。
这家店很火,挤了十来个挑选衣服的顾客,时雨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不碍事的角落,然后搜寻衣架下,迅速从层层叠叠的未开封里找到中码。
她递给时晴,“去试一下。”
……
逛到快中午,时晴不情愿地试了好多,时雨摸清她的脾气,不再问她喜不喜欢,只要穿上好看,全都买下来。
买完,在楼下美食城随便吃了一口,时雨想去马路对面家电城买微波炉,时晴却拒绝,她说脚疼。
只好打车回家。
没到供暖日,空气泛着凉意,好在有个大阳台,此刻阳光充足,体感还算舒适。时雨把新买的衣服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打开速洗模式。
等待的间隙,她拿着一摞衣架,走到阳台晾晒架下,低头看躺在竹椅上的时晴。
女孩依旧穿着短了一截的旧衣,侧躺着,目光定在落地窗外。秋末像一场盛大的绿色告别宴,干枯的树叶被风吹落,铺了满地,隆重的金黄色。
时雨走到她对面,蹲下。
时晴躲避她的视线,歪头,看向另一侧。
时雨叹了一口气,“聊聊?”
时晴沉默几秒后,坐直身体,时雨弯起唇角,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晒了一上午,地板是舒服的温热。
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时晴故作不懂,“什么怎么样?”
“衣服,鞋,还有…”她仰头,满意地欣赏棚顶复杂的雕花造型,“还有房子,这些你都喜欢吗,满意吗?”
时晴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上大学了吗?”
时雨眼神一闪,“上了啊,刚毕业。”
“刚毕业就能拿出这么多钱?”
“多吗?”时雨掰手指算,“房子租金一万,衣服鞋这些看起来一大堆,实际没花多少,算上杂七杂八的费用,才两万不到,兼职就能赚到。”
时晴看着她的眼睛,“你和程玥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这四年你给她二十万,他们不供你上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靠你自己挣,全算上也得这个数,你是怎么做到边上学边挣这么多钱的?什么兼职?”
时雨背靠落地窗,整个人笼罩在刺眼的光晕里,她垂眼看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和你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时晴重重地躺回去,态度冷硬:“这些我都不喜欢。”
*
下午时雨一个人去的家电城,买了热水壶和一个小型微波炉,想到昨晚睡觉有些冷,又买了一张电热毯。
小家电不送货,她打车回去,箱子大,不好拿,她分两趟搬上楼。
租的房子是步梯,并排双户型,她艰难地把微波炉纸箱放在台阶上,体力消耗殆尽,掏钥匙都使不出力气。
头顶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纸箱占据楼梯大半位置,她气还没喘匀,又弯腰把纸箱拖到不碍事的角落。
王明亮双手插兜,哼哼着小调下楼,过了拐角,看到楼下入户门口摆了几个大小纸箱,很是意外,“租出去了?”
说完才看到旁边站着个身材瘦高的女孩,她长发披散,穿了一件料子很好的过膝大衣,因为背对着,只能看到侧脸,皮肤挺白。
时雨估摸不影响他通行,抬手敲了几下房门。
王明亮家住三楼,楼刚盖好就买了,和亲妈一起,住了二十年没动过,楼下换过三个户主,数最后一个招人烦。
那时他上高中,虽说成绩平平,三百来分,但也有可能超常发挥,考上个正经专科啥的,结果楼下大张旗鼓装修了一年半。
他常年耳机半永久,没觉得吵,可他妈受不了,哪有明知道楼上是高三生,还不分时间钻墙扰民的。
下楼找了一次,房主外表文质彬彬很有素质,诚恳道歉答应得可好了,关上门依旧我行我素,他妈快要气死,再去找就不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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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装修也结束,结果窗上贴了出租。
贴了四年,看房的人不少,无一人入住。王明亮他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听到楼下有声就诅咒:“最好这辈子都租不出去!”
王明亮听说房主挑租客跟选妃似的,要求比菜单还长,能租出去也是不容易,他自然对租户产生好奇。
时雨感觉意味不明的视线没离开过自己的脸,索性回头,和下楼的男人对视。
“过不去吗?”她问。
王明亮一愣,赶紧侧着身子过去,嘴里说过来了过来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直往时雨脸上盯。
时雨没有躲避,面无表情地回视。
男人一米七五左右,寸头,圆脸,小眼,眼睛虽小,却闪着精光,对上视线,忙别过脸,蹬蹬蹬下楼了。
门开,时晴倚在门口。
时雨把热水壶和电热毯递进去,然后咬牙,搬起微波炉的箱子,一股作气放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晚饭没力气做,煮了两包泡面。
许是该买的都买了的缘故,时雨睡了极好的一觉,订的六点半闹钟,响了两次才听到,她打着哈欠起床。
对面卧室门开着,洗手间传出流水声。
时晴这么早起床,说明很乐意上学,她再次把所谓的厌学归结于生活环境。现在,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她很快就能回宜市。
去厨房做早餐,煎两个蛋,做了简易版三明治,热过的纯牛奶放了点糖,摆到桌子上,时晴刚好出来。
时雨拉出椅子,“吃饭,我去拿校服。”
清晨,太阳是个巨大的橙色摆件,室温低,校服没干透,摸起来潮湿渗凉。她抱着校服去洗手间,插上吹风机,调到高档,极速吹干。
吹干的间隙,她去洗脸,结痂的血痕遇水刺痛,她揪起眉毛,凑到镜子前细看,边缘泛红,有脱落的迹象。
现在脱落,还会再结一层,而且难愈合。她不在意留疤,只是等会儿要见妹妹班主任,怕观感不好,应该买个创口贴遮一下。
上学路上,时晴全程沉默。
时雨站在红灯下,抚平脸颊创口贴翘起的边缘,没话找话:“你班主任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我认不认识?”
时晴站在两米之外,目光定在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上,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等会见了你就知道。”
时雨吐出一股浊气,不再说话。
租的房子在学校后街,出小区,过马路,转角就是一中后门,刚才出门特意看了眼时间,路程只需五分钟。
她一同进去,目送时晴进班级,转身去了办公室。
时晴的班主任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短发,红唇,时雨自报家门,她微笑握手,给人一种利落的清爽感。
马上早自习,时间很紧,时雨直入主题:“时晴最后一次考试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弱的学科?”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成绩单,边翻边说:“其实都还好,看半个月前这次考试,就英语成绩稍微差一些。”
时雨点头表示知道,上课铃响,她赶紧拿出手机,“老师,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还有…咱们有班级群吗?”
7. 第7章
凌阳位置偏,离省会城市远,GDP常年全省倒数。
前几年开展冬季旅游业,因为是距离景点最近的城市,开通高铁后,摇身一变成了各种旅游攻略里的必经停靠点。
围绕高铁站的区域,也极速发展起来。
‘合百味’火锅店位于南城区黄金地段,独栋四层,落地窗通顶,巨大的全光牌匾伫立在楼顶,每到夜晚,灯光全开,轻松照亮三条街。
装修大气,很出片,火锅店的全貌也被贴到各种攻略里,成了这条旅游线路的打卡点。
店仅开三年,生意就断层式火爆,不止用餐环境好,价格也亲民公道,肉都是扎扎实实堆在盘子里,网传这家店在内蒙有牧场。
牛也养,羊也养,处理好后,再由专机空运到凌阳。
不仅肉,菜也有独立的种植基地,纯绿色有机无公害,吃到嘴里,味道明显比市场卖的鲜甜可口。
网上爆火,食客来自天南地北。夏天还好,天一转凉就要排队,巅峰时期排过上千号,冬季甚至有专门帮排的黄牛。
王明亮把车停在火锅店西侧的停车场,他一身西装,脚踩锃亮皮鞋,才走几步就摆出经理的范儿。
“哎!那谁,今天大降温不知道吗,这椅子就别往外摆了,你是想排号的顾客冻死在外面啊?”
身穿保安服的年轻男孩赶紧应了一声,扛起椅子送进店里,王明亮也随手拽了一把跟进去,看了眼时间,刚好九点。
他威风地喊了一声:“集合了,开早会!”
王明亮在店里干了三年经理,也可以说从装修时就在了,毫不夸张地说,火锅店从空置的烂尾楼发展到如今这般鼎盛,有他的一份功劳在。
每周一的早会也是老传统了,总结上周各部门的服务质量,拎出表现好和表现差的,奖罚分明,再布置本周任务,最后以一曲伍佰的歌作为结束。
九点半散会,顾客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王明亮背着手,每个楼层转一圈,主要检查卫生和员工到岗情况,确定都合格后,有两个小时的轻松时间。
他乘电梯到顶楼。
顶楼是毫无火锅元素的简约装修,推开玻璃门,直接会议室,里面放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方桌,绕过桌子走到尽头,有个和墙体颜色一致的隐形门。
王明亮熟门熟路地进去,室内六十平左右,靠右侧墙摆了张黑色长沙发,旁边茶几凌乱,正对窗侧,并列一排健身器材。
他直奔沙发过去,男人一身黑衣侧躺着,早已和沙发融为一体。
王明亮脚步变轻,贼似的凑过去,脸停在男人上方,看到是睁眼的,终于敢放声,“骁哥,大白天的怎么躺下了?”
陆闻骁哑着嗓,“乐意。”
王明亮带着事儿来的,屁股一歪坐在最边上,眼神时不时飘过去,欲言又止。
陆闻骁“啧”了一声,很是烦躁的改为平躺,“你他妈坐我脚上了。”
王明亮赶紧抬起半拉屁股,嘿嘿一笑,“骁哥,不睡就起来呗,和你说个事儿。”
“说。”
“杨老师记得吧,高中时教体育的,他儿子下个月结婚,你车要是不用的话,借给他一天当婚礼头车呗~”
陆闻骁手臂压着眼睛,说话时带着鼻音,“租一天两千,还的时候油箱加满。”
王明亮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起身走到男人脸边站着,端起磨人的架势,“你就当是借我的行不行?哥们求你了!”
男人胳膊抬起,露出一双疲惫深邃的眼,他定定地看了王明亮几秒,倏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儿子结婚和你有个屁的关系?”
沙发空出大半,王明亮顺势坐下。
“还不都是为了敏敏,她不是调到一中当体育老师吗,杨老师现在升职了,是副校,昨天中午吃饭,突然提起儿子要结婚,还挺愁的,说女方想要车牌是豹子号的头车,还要贵的,比如揽胜卡宴这种…”
陆闻骁打了个呵欠,“三千。”
“咋还坐地涨价呢?”
“烦他。”
陆闻骁上高中的时候,没少被杨老师骂,有时倒霉被抓到,还得挨两脚,他没报仇都不错了,还借车呢,做梦一样。
王明亮着急,“哎呀骁哥!借他一天,他收下这个人情,就能做主把敏敏留在一中,你忍心看我俩异地这么多年还稳定不下来啊?”
陆闻骁面无表情地把躺皱的短袖脱掉,裸着艺术品般精雕细琢的上半身,说出无比冰冷的话,“忍心。”
王明亮真想给他跪下。
“哥啊,你是我亲哥,咱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前嫌帮帮忙啊?”
陆闻懒得理他,手伸到茶几拿起半盒烟,夹出一根叼在嘴角,王明亮极有眼色地掏出打火机,双手送过去帮忙点燃。
橙色光点忽明忽暗,青烟从男人嘴里吐出,直扑在王明亮的脸上。
他不抽烟,只觉得味太呛,噤着鼻子往后躲。陆闻骁烟抽了大半,也没有松动的意思,王明亮着急,绞尽脑汁回忆高中时期杨老师相关的好人好事。
体育老师,课间跑操,运动会…运动会…欸,他歘一下,终于想起为什么昨天楼道里那个女孩那么面熟了。
“哎,骁哥,你记不记得高中和敏敏一个班那个,叫什么忘了,运动会鼓乐队的,挺瘦挺白挺好看。”
陆闻骁挑眉,脑海里闪出一张素净的脸。
突然心烦,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挺白挺好看的多了去了,我还能个个都帮你记着。”
王明亮见他没有印象,忙说:“这个你肯定记得啊,当时你还问我,能不能看出这女孩有一股忧郁气质。”
陆闻骁呼吸一滞,思绪飞回高三那年的夏天,嘴里的烟都忘了吐。
当时区里办运动会,借用一中的操场,高三正是关键时期,不仅不需要参加,运动会还能休息一天。
他闲不住,拉着王明亮去看热闹,早早占了树荫下的黄金位置,坐等运动会开场。
区里很重视,领导大驾光临,表面功夫搞了一堆,校长站在台上打官腔,说了半个多小时废话才开始。
人很多,也很吵,他喜欢看赛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游行展示,踢了旁边兴致勃勃的王明亮一脚,“走啊,去网吧。”
王明亮不动,“再看会儿,听说鼓乐队有两个好看的。”
陆闻骁最烦他耽误正事儿,“你看吧,我先去开机子。”
还没起身,王明亮狠拍了下大腿,“啥啊,这不诈骗么,哪有好看的,说好看的到底有没有审美?”
陆闻骁听到这话,幸灾乐祸,咧着嘴看正前方几米外的鼓乐队。
并排两队,统一穿白色制服配超短裙,敲敲打打地迈着步子向前走,队伍已过半,后面这些确实没有好看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走吧,去网吧。”
王明亮一脸怨念,还不死心,“我再看看。”
陆闻骁鄙视,“真没出息。”
忽地,不知从哪刮来一股强风,不仅吹得尘土飞扬,还从天而降一个带圈的白色长羽毛,旋转着落在他脚边。
陆闻骁垂眼,认出这是刚才鼓乐队的头饰,刚想弯腰捡,身穿制服的女孩就一脸急色地跑过来。
很瘦,很白,脸蛋是那种和谐又自然的漂亮,她眼底含泪,一头乌黑长发也没逃过风的魔爪,自由地飞舞着。
看到头饰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抬头时对上陆闻骁的脸,短促地说了声谢谢。
人都走远了,陆闻骁却没有动,此刻他的脑海里,刚才的一幕定格在距离最近的时刻,女孩笼罩在柔光里,像一只白色蝴蝶,轻盈地落在他的心头。
王明亮撞他肩膀,“走啊。”
陆闻骁丢了魂似的看前方,鼓乐队早已走到操场中央,队形固定,分不清谁是谁。
他说:“刚才捡羽毛的女孩看到没?”
王明亮挠了挠后颈,“看到了,咋了?”
“她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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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吧,我觉得鼓乐队这次毁在造型上了,都啥啊,就算范冰冰戴上这人造毛也不能好看。”
陆闻骁视线不离鼓乐队的白色区域,企图从里面找到刚才那惊鸿一瞥,无意识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孩身上有股特殊的忧郁气质。”
王明亮以为自己听错,煞有其事地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他这哥们语文常年吊车尾,神经粗的能跑火车,竟然说出这么文艺细腻的形容词,还真是见鬼。
“可能没吃饭饿的吧,走了走了,去网吧。”
陆闻骁充耳不闻,甚至又坐回去了,王明亮眼睛一瞪,挺大嗓门:“啥意思啊,不走了?谁刚才催命似的在这催我?”
陆闻骁手臂搭在膝盖上,懒得抬眼,“看会儿。”
运动会很快开始,鼓乐队只在项目结束后在操场中间表演,人越来越多,挤到最前面绕了一大圈,还是找不到离她更近的地方。
有些泄气,他喊几米外看铅球项目的王明亮,“走了亮子,去网吧。”
王明亮一个字都没听到,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绿茵场内的壮硕女孩吸引,她身穿粉白相间的连体运动裙,手握铅球定在后颈,两条腿一前一后,蓄力,抛出的瞬间,调动全身肌肉,小腿棱起漂亮的青筋。
他看傻了,铅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咚地一声砸在他心里。
陆闻骁挤着人群走过来,撞了撞他肩膀,“走了。”
王明亮维持痴迷的神情,“这个女孩,漂不漂亮?”
“哪个?”
“铅球选手。”
陆闻骁看过去,半天没说话,王明亮急于得到答案,又问:“漂不漂亮?”
“你开玩笑呢?”
王明亮懒得和他解释,双臂一抱,“你自己去吧,我要看完整场。”
那天结束得很晚,他站到腿抽筋,直到所有项目结束,观众一波波散去,才在操场的角落找到这个女孩。
他压不住脸颊飞红,“你好厉害,刚才那铅球扔得太漂亮了,没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得第一!”
女孩很意外,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异性的崇拜。
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谢谢~”
王明亮舍不得走,眼神诚恳又晶亮,“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毫不扭捏,“高二十班,我叫涂敏。”
初次对话的场景,王明亮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都会小鹿乱撞,他是一见钟情,异地这么多年,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为了涂敏,为了他们的以后,他做什么都愿意,包括给校领导上礼。
旁边的陆闻骁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青烟缭绕,长吐一口后,问:“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王明亮忙捡起刚才断掉的话茬,“因为我昨天看到她了啊,就住我楼下。”
陆闻骁猛地转头,“住你楼下?”
“是啊,我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刚才说到杨老师,哗啦一下想起她是谁了,所以骁哥,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把车借我啊?”
陆闻骁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吸着烟,在王明亮觉得借车无望时,他把燃尽的烟头拧进烟灰缸里,前所未有的慷慨。
“行,用的时候提前一天说。”
王明亮一听,乐疯了,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陆闻骁最烦他这样,抬腿蹬了他一脚,“楼下很闲吗?”
“忙啊,忙死了。”
“滚蛋!”
得逞的男人快乐地离开房间,只剩陆闻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眉头紧锁,想到那天在路上差点撞到她的画面,又点燃一支烟。
因为幻想过太多次重逢,导致真正见面时没有实感,短短几秒的对视,在脑海里反复循环后,和虚幻的梦境混在一起。
回想这段在最绚烂时戛然而止的恋情,他猛吸一口,香烟快速燃尽,差点烫到手。
灼痛只是一闪而过,陆闻骁扔掉烟蒂,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8. 第8章
时雨出了学校,见了几个补英语的老师,简单交流后,选了一个年轻的女生,英语专业,不仅价格合适,还能上门教学。
加了联系方式,至于时间安排,得等时晴放学商量之后再定。
又一项重要任务解决,她心情也愈发轻松,道别后已经九点半,随便钻进一家早点店,要了一屉小笼包。
学校正是间操时间。
周一升旗,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结束后有十分钟休息,时晴站在队伍末尾,进教学楼之前,突然拐向右侧的栅栏。
栅栏外,粉毛和蘑菇脑袋吊儿郎当的站在那。
粉毛十七,叫司洋洋,爸妈早年离婚又各自组成家庭,她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去年冬天,奶奶出门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没了。
没人管,自然就辍学了。年纪小,又没钱,全靠舅舅可怜她,每月瞒着舅妈,偷偷塞她几百维持生活。
蘑菇头和她同岁,叫韩小迪,相貌平平,成绩平平,透明人一样的中等生,结果爸爸下乡偷牛,被逮住判了刑,她一下在学校出了名。
同学们只要听到“牛”字,不厌其烦地把她爸偷牛的事翻出来讲,还给她起各种外号,她受不了,索性不念了。
她们三人在连锁奶茶店门口认识,当时有个新款上市,摆了挺大的立牌在门口,看起来很有诱惑力。
可惜,兜里钱不够。
贫穷的人似是能闻到同类的味道,司洋洋视线漂移,捕捉到韩小迪舔嘴唇的动作,又看到时晴在立牌前驻足,眼底满是隐晦的渴望。
她主动上前,先报兜底,“我有五块钱。”说完拿出来扬了扬,问韩小迪,“你有几块?”
韩小迪也从兜里掏出五块,两人对了下眼神,同时看向旁边的时晴,异口同声:“我们拼一杯怎么样?”
时晴下意识拒绝,转身想走,两人赶紧过去拦住,“你出三块就行。”
时晴抿了下唇,手在衣兜里,紧紧攥着两块钱。
她说:“我没有。”
司洋洋很急,“那有几块?”
“两块。”
韩小迪怕她跑了,忙说:“两块也行!”
新品十三块,瘦高杯,酸奶打底,塞满鲜红的草莓果粒,现在集资结果为十二块钱,司洋洋直接想都没想,直奔站着门口的年轻男生。
她直白到没加任何礼貌用语:“能不能给我一块钱?”
男生愣了一下,“啊?”
“我们想买新品,还差一块,可不可以赞助,我祝你发财!”
男生觉得荒唐的同时又绷不住笑,手插进衣兜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现金的习惯,还没说话,脸上就已流露出抱歉。
司洋洋敏锐地捕捉到,她指着身后站着的同伴,“我们仨都祝你发财!”
男生抬眼,看到时晴,目光顿时移不开。女孩外貌突出,身材纤细高挑,虽是等待施舍的处境,却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犟种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想喝什么啊,我请。”
司洋洋一喜,指着立牌说:“就要一杯这个!”
男生惊讶,“你们三个人,喝一杯?”
司洋洋不贪心,“哎呀,尝尝味得了。”
男生准备好付款码,点单之前又忍不住看了眼时晴,待店员询问时,他很干脆:“要新品,三大杯。”
从那天起,时晴的世界不再只有自己。
司洋洋和韩小迪把她奉为女神,某天放学,她俩在校门口等时晴,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一起逛街。
时晴想了想,除了上学,剩余的时间都不想回那个令人作呕的家。
她说:“周末全天。”
司洋洋夸张地蹦起来欢呼,韩小迪也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喋喋不休:“去抓娃娃怎么样?不用花钱买币,使劲撞推币机就能掉出来好多,还可以趁家长不注意偷小孩哥的…”
最开始只是周末出去玩,后来有一次时晴的周测成绩很差,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了如指掌的知识点会变成陌生的样子排列在考卷上,心情烦闷无比,午休时漫无目地的在校外游荡。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没走几步,迎头撞见司洋洋和韩小迪。
那天没回学校,也没有去哪里玩。
三人只是并排走在马路上,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到城南,走到那家赫赫有名的火锅店门外,司洋洋向往地望着里面的热闹,发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进去吃一顿!”
她们在一起,发了很多廉价的誓。本来说好周末凑钱去吃打折的汉堡,结果时晴爽约没有出现,她们俩也没吃。
司洋洋手臂伸进栅栏里,抓时晴的手腕,“你咋还上学了呢?不是没人管你吗?”
韩小迪也靠近:“是因为那天马路对面喊你的那个人吗?你妈回来了?”
时晴回头看了一眼,间操结束的学生正稀稀拉拉往教学楼里走,没人注意这边,她向前一步,“是我姐。”
司洋洋张大嘴巴:“你亲姐啊?”
“嗯。”
韩小迪想了想,“她是回来管你的啊?”
时晴点头,“对,还搬家了,就在学校后面的小区。”
司洋洋闹心地收回手,很烦躁:“她什么时候走啊?”
时晴垂下手臂,不知从来的气,“不走了。”
两人同时发出失望的哀嚎。
韩小迪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嚎完之后回忆那天的远远一瞥,忍不住说:“你姐看起来挺有钱呢,结婚了吗?”
时晴摇头。
“工作了?”
“…没有,大学刚毕业。”
司洋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大学刚毕业还没挣钱吧,你姐怎么看起来那么富贵,你家不是挺穷的么?”
时晴的心脏没来由地刺了一下。
她冷着脸,“我家穷不代表我姐穷,就像你们没学上,不代表我也没学上!”说完,转身就走。
留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
司洋洋说:“好恶毒啊,我们和她绝交吧。”
*
时雨很努力地让生活回归正轨。
还没到放学时间,她在菜市场关门前半小时进去,挑挑拣拣买了各种打折菜品,拎回家做晚饭。
清炒菜心,白灼虾,又用砂锅煲了个排骨汤,米饭焖好,时晴也到家了。
等会儿还要上晚自习,书包没背回来,时雨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见她在门口站着,抬了抬下巴,“去洗手啊,吃饭了。”
时晴“嗯”了一声,换拖鞋进了洗手间。
时雨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了个空盘子装虾壳,她先剥好最大的只,送到刚坐下的时晴碗里,笑着说:“多吃点~”
时晴抿了下唇,她已经忘记虾是什么味道了。
已经沾了手,时雨索性把虾全都剥出来,放在盘子里摆成排,推到时晴碗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时晴看到,把装虾的盘子推到中间,“我不爱吃。”
时雨奇怪,“怎么会?你小时候很爱吃啊。”
“现在不爱吃。”
“不爱吃也吃,这可是优质蛋白质。”时雨半是哄劝半是严厉地把盘子推过去,“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必须全都吃掉!”
时晴故意和她作对,夹了一大坨菜心塞进嘴里。
时雨不想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起冲突,低头喝了口汤,再看她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找了个补英语的老师,可以上门的,你想她什么时间过来?”
时晴隐晦地皱了下眉,“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就告诉我想什么时间补。”
“不想补。”
“不补成绩怎么提高?早上朱老师说你只有英语稍微差一些,找个老师巩固下重点,你平时再多背背,肯定有效果的。”
时晴烦躁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这么着急安排这些,是不是想走?”
“是!”时雨很干脆地承认了。
从搬家那天到现在,她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使,钱流水般花出去,脑子也一刻不闲,想一口气把需要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
没办法啊,得挣钱。
她想下周前赶回宜市,秋冬新款上新,店里选品进货打版都是她负责,若是错过旺季,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时雨知道妹妹正处在情绪不稳定的时期,处处都有暴雷的可能,她也想留下来陪读,可没有收入,吃什么喝什么?别说虾了,虾米都买不起。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语重心长地说:“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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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你在家好好学习,高中只剩两年了,你要争气,考个好大学!”
时晴似是抓不住这句话的重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挣钱?”
“不用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
时晴红着眼,饭也不吃了,筷子一摔,起身回了卧室。她大力地把门关上,嘭的一声,棚顶都跟着震。
饭桌上,时雨还没从激烈的冲突中缓过来,空气静到耳鸣,她看着盘子里剥好的虾和只吃了两口的米饭,突然觉得无力。
无声枯坐,伸手扯了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
再起身时神色变得与平时无异,从纸箱里拿出一盒纯牛奶,放在装虾的盘子里,走到南卧门口。
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床上被子盖到顶,中间隆起长长的包。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心情不好也要吃东西,晚自习别迟到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被子包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关上,时晴才默默起身,露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
窗外漆黑,时雨离开之前,开了屋里的壁灯,昏黄温馨的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盘剥好的虾。
她吸了吸鼻子,爬过去,一个一个,麻木地往嘴里塞,她边吃边流泪,耳边反复回荡姐姐的那句:不用你管。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的暑假。
那时程玥表妹和老公闹离婚,心情不好,特地从邻省过来,在这住了一周。时晴假期在家,天天带孩子,程玥乐得清闲,反锁房门在卧室里和表妹说悄悄话。
程玥表妹在她简陋的婚礼上见过时雨时晴两姐妹,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嗑瓜子边问:“暑假了,老大怎么没回来?”
程玥把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哼哼两声,“都四年没回了。”
“呦,啥情况啊,跑了?”
“没有。”
程玥冲门外努努嘴,“挣钱供她妹上学呢。”
“啊?她才多大?不也上学呢么?”
“谁知道了,反正人家能挣到钱。”
程玥原本打算,时雨寄钱回家这件事不和任何人说,此刻聊到兴头,加之表妹和老公闹离婚是因为老公一个月只给她一千五的家用,还要养孩子,根本不够用。
她眨了眨眼,有点显摆的意思。
“你猜时雨一个月打回来多少?”
表妹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程玥扑哧一声笑了,“往多了猜。”
“那…三?”
程玥压不住唇角,特意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表妹震惊,“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她强烈的反应极大满足了程玥的虚荣心,很是得意地说:“不止呢,过年和中秋节,还有孩子们过生日,都有红包。”
表妹酸溜溜的,“看看人家,比某些老爷们都强。”
程玥显摆的目的达到了,反过来劝她,“老爷们起码干的是正经工作,她在外面又上大学又挣钱的,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表妹挑眉,这话也有道理。
都上过班,知道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多少,更何况还要上学,哪有时间。她对时雨印象很深,肤白文静长得又漂亮,就是性格闷,不爱说话。
她又抓了把瓜子,有些拿不准,“她可不像那种女孩。”
程玥“啧”了一声,心想,你就见过一面能知道什么。
身子靠过去,一副藏了很多八卦的样子,“我结婚的时候她不快高考了么,那会儿我怀孕,睡眠不好,有几次晚上起夜,她不在家。”
表妹瞪大眼睛,瓜子卡在门牙正中间。
“啊?”
“呵,早上五点多才回来,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要我说啊,有的人表面规规矩矩的,骨子里不定什么样呢,现在离家这么远,浪翻天了谁能知道呀~”
表妹咂咂嘴,余光瞥见门缝下闪过阴影,赶紧眼神示意:“小声点儿。”
门外客厅,小男孩在地上爬,时晴坐在沙发上,神情木然。
小男孩拿起拨浪鼓,咧着嘴走到时晴身边,对她脑袋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他爱听,嘻嘻笑起来。
时晴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小男孩肥肥的大腿根,使劲一拧。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栋楼。
9. 第9章
下午两点,火锅店刚忙过饭口,王明亮从二楼下来,走到大厅,指着个圆脸女孩说:“来,你过来一下。”
女孩眼皮一跳,冲旁边的同事摆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同事双手合十,表示会为她祈祷。
王明亮穿着白色衬衫,丁字步叉腰姿势站在门口的角落。
女孩走过来,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说你是不是傻啊?上午四个客人那桌,你看到他们各种菜品都点四份不知道拦一下?我在后厨还以为公司团建呢,幸亏拎一箱酒进去看看,不然肯定又是一大差评。”
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腰上的黑色围裙,声音很虚:“我以为大胃王拍视频呢。”
王明亮更气了,吐沫星子满天飞:“就算大胃王来了,点这么多,你该拦也得拦,别管客人能不能吃完,你话得递出去知道吗?”
女孩点头,“知道了王经理。”
王明亮又想起昨天晚上她出的岔,准备再敲打一番,女孩的视线却越过他的侧脸,落在从正门进来的男人身上。
她通报:“老板来了!”
王明亮回头看了眼,陆闻骁今天总算看天气预报了,穿了件黑色长外套,肩宽腰窄的,往那一站像服装模特似的。
他不爱看。
“老板来了耽误我批评你吗?”
女孩老老实实低下头,“不耽误。”
陆闻骁本想上楼,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冲王明亮的背影喊:“亮子!”
王明亮立正转身,满脸笑模样:“哎!啥事领导?”
陆闻骁短暂沉默,随口扯了一句:“车的事。”
王明亮眼前一黑,心想这小子不会是要反悔吧,赶紧小碎步倒腾过去,大厅人多,他得维持总经理的威严,不能在这失态。
挤挤眼,“上楼说。”
陆闻骁双手插兜,一起上了电梯,电梯没人,王明亮才敢问:“车咋了,擦了碰了还是撞了?”
“你就不盼我点好?”
“…你这不挺好么。”
“呵…”
陆闻骁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叫住他可能是鬼上身了,自从听说时雨住在他家楼下,心像敲鼓,一刻不静。
他说:“放心,车借你。”
王明亮虚惊一场,“说定了就别晃我了,我心脏不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乱跳。”
陆闻骁冷眼看他装娇弱,溢出一声嗤。
电梯门开,王明亮唉声叹气往出走,“真的,高三那年我家楼下不是装修吗,电钻就像在耳朵边似的,我该干嘛干嘛,啥事没有,现在不行了,昨天下午休息,躺床上睡觉,楼下嘭一声,给我吓得直接弹起来了。”
陆闻骁扯了扯嘴角,“夸张。”
王明亮才不认呢,他推开隐形门,“因为我家楼下一直空置,冷不丁住人,肯定有声音,以前的回迁楼你也知道,墙薄,对面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闻骁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茶几边,拿起上面的烟盒,晃了晃,里面只剩最后一根。
他点燃,懒散地坐在沙发上。
“你楼下还能刚搬进来就打架啊?”
王明亮倚着窗,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也不是空口无凭给人家造谣,昨天他被吵醒后,起来上了个厕所,出来时他妈支使他下楼扔垃圾,顺便买瓶料酒。
他拎垃圾下楼,扔完之后往小区门口走,一左一右两家超市,他进了右边常去的那家,熟门熟路去调料区。
拿了瓶料酒,去收银台结账,排在他前面的女孩穿着长外套,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莫名觉得这件衣服眼熟,很快想起,她是楼下的租户。
虽说是涂敏的同班同学,但那时涂敏因为体育成绩优异,被选入市队集训,总共也没在学校待几天,她都不一定认识呢,要是借着这个由头打招呼,让她以后小点声,别砰砰的扰民,似乎不太好…
他想了很多,最后决定不说。女孩结完账,有一毛钱零头,她从角落拿了一颗糖,和收银员说不用找了。
只是拿的时候歪了下脸,他正好看到女孩左侧脸颊上,有三条结了痂的伤口。
打她的人,下手还怪狠。
他咂咂嘴,“确实有这种可能,敏敏还是专业运动员呢,她打我的时候,再使劲也不见血,我家楼下那女孩的脸上,嚯,都被打破相了。”
陆闻骁眼睛一眯,“你家楼下女孩?”
王明亮真服了他这哥们的记性,“鼓乐队的那个,不刚和你说完么。”
“哦…”
陆闻骁说不好此刻是什么心情,吸入的烟穿透肺部,直入心脏,脑海里想象时雨带伤的脸,突然呛了烟。
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王明亮赶紧去倒了杯水,操心地送过去,“戒了吧,咱健康的活着不好吗?”
水递到嘴边,陆闻骁没喝,躺倒在沙发上,胳膊横压着眼睛,声音透着烦:“你走吧,我睡会儿。”
*
昨晚冲突后,时雨和时晴陷入冷战。
时晴饭照吃,学照上,就是绷着脸不说话,有几次时雨主动去她房间问学校的事,她也像没听到。
十点多,莉莉周发来视频邀请。
时晴正在写作业,时雨特意关上门接,前两天她发过微信,和莉莉周说最晚这周末回,眼下这种状况,应该还得拖几天。
她很抱歉。
“你进货了吗?”
莉莉周刚关店门,累了一天,骨头快散架似的疼,“没有啊,我怕我眼光不好,全砸手里,再说你不是快回来了么。”
时雨背靠床沿,坐在地板上,听到这句,唯有苦笑。
“莉莉,我好像不能那么快。”
对面垂死病中惊坐起,“啊?!”
时雨压低声音,简单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然后叹气,无力地对着屏幕,“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状况比现在还差,也没这么任性情绪化啊。”
莉莉周托腮思索,突然想起,“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高中时谈过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不是天天陪着你吗?”
时雨眼神一闪,想到去年的某次酒后倾诉,弱弱地回:“也是哦。”
和陆闻骁初识,是高二,那时他上高三。后来她上高三,他还是高三,她觉得他的成绩没有复读的必要,跑去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那时,他们只是放学一起回家的路搭子,冬去春来,那条旧巷依然随机刷新疯狗和撒尿的男人,她却再也没有害怕过。
时雨很依赖陆闻骁,从心底里觉得他很厉害。没有亲人,却同时拥有高中生的年纪和成年人的处事能力,从警察局出来以后,关系迅速变亲密。
她问:“你没有爸妈,学费生活费从哪来啊?”
陆闻骁迈着四方步,理直气壮:“低保。”
“那你住哪?”
“姥姥留给我一个老房子。”
怕她不信,还特意带她回家看。老小区的三楼,七十坪,黄门框,绿玻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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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款式最少二十年前的,破破烂烂,像狗窝。
时雨从小性格内向,没交到什么朋友,这是第一次来同学家。
陆闻骁推着她的肩膀去沙发坐,然后回卧室,一分钟不到就出来了,换了身清爽的运动套装。
他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个6寸草莓蛋糕,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唱着跑调的生日歌。
时雨僵在沙发上,她那时就确定,这一幕会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会记得这张脸和自己的心跳声。
茶几上乱糟糟地摆了很多杂物,没地方放蛋糕,陆闻骁索性就这样托在手里,动作很慢地,单膝跪下。
他只是想把蛋糕放在腿上,好倒出手,从衣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蜡烛。
蜡烛是数字的“一”和“八”。
他笨拙地把蜡烛插到草莓缝隙里,点燃烛芯后,仰头看向她,“哦了,许愿吧。”
时雨眼圈霎时红透,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生日呢。
可是不知道许什么愿。
索性略过这道程序,探身吹蜡烛,陆闻骁赶紧用手挡住,身子往后挪了半步,“哎不行,许完愿才能吹蜡烛。”
时雨说:“没有愿望。”
陆闻骁想了想,忽然严肃:“是这样的,过生日的人如果没有愿望,就要实现在场另一个人的愿望,正好我有个愿望。”
时雨身体僵硬,好像猜出他要说什么。
“我喜欢你。”他毫无预兆地说出这四个字,说完才开始紧张,呼吸声音变重,喉结也一下一下地动。
时雨也紧张,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她不知该怎么应对,视线也开始飘忽。
陆闻骁忽然把蛋糕举起来,“你要是想实现我的愿望,就吹灭蜡烛。”
她没有一秒钟犹豫,呼的一下,吹灭。
两根蜡芯冒出细细的青烟,形成一层朦胧的纱帐,隔在少年少女的中间,很快就消散了。
陆闻骁咧嘴,只是傻笑。
时雨看他笑,突然后悔答应得这么快了,好像脱离安全的队伍,孤身走入河里,她忙说:“我有个要求!”
陆闻骁的笑嘎巴一下没了。
“什么要求?”
她很认真:“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陆闻骁还以为什么艰巨要求呢,就这啊,他很干脆地答应,“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捏起蛋糕中间的漂亮草莓投喂她,“来,张嘴~”
……
现在回想,其实一开始就是错的,用谎言筑起根基的爱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谎言而坍塌。
算了,不想。
时雨打起精神看屏幕,“这几天我抽空看看线上,如果有合适的,直接联系物流发过去,只不过你要辛苦了。”
莉莉周口气很大,“没事~你就安心把你妹调理明白,过年之前回来就行。”
时雨失笑,“那可太遥远了,到时候回去你不得瘦成干啊。”
对面发出嚣张的笑声,拙劣地模仿甄嬛转里的皇后娘娘,“那这是喜事啊~”
“……”
视频挂断,已经十一点,门缝外漆黑一片,时晴大概率睡了。
她钻进被窝,身体很冷很冷,好像回来那天下火车,以一种极度溃败的姿态,遇到那辆急刹的黑色路虎。
突然觉得,自己剪掉吊牌的行为有些幼稚,就算大衣的价格再多个0,她和他也是无法产生交集的两种人。
他有妈妈,是被妈妈深爱的孩子。
10. 第10章
星期五晚上,火锅店提前迎来用餐高峰。
王明亮三个楼层来回跑,亲自服务了一桌市里来的领导,又解决了两桌投诉,忙到快八点才清闲。
他累得像条狗,刚想歇会儿,对讲机就响了,是门外保安队长的声音,“王经理,老板叫你出来一下。”
王明亮不情愿,内心虽抗拒,却也脚步飞快。套了件大衣,推门出去,店门口是宽敞的停车场,路虎大多时候停在最边上。
他小跑过去,嘴里呵出降温的雾气。
车窗开着,陆闻骁坐在驾驶位,看到他过来,抬了抬下巴,“上车,去你家。”
没头没尾的,王明亮一头雾水,“去我家?你啊?”
陆闻骁单手搭着方向盘,有些不耐烦他问,“是!对!你妈不是做手术了么,我拎点水果去看看。”
王明亮震惊,脑袋伸进车窗,果然看到后座摆了喜庆颜色的精品礼盒,不是吧…这人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就一微创!”
陆闻骁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微创也是手术,也在身上开了口,别磨蹭,赶紧上来!”
王明亮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惦记店里的卫生收尾,一动不动,“骁哥,你反射弧太长了吧,我妈去年做的手术。”
陆闻骁愣了一下,“是吗?”
“对啊。”
“哦…”他想了想,“东西都买了,也得给她送去。”
王明亮又瞅了眼摆在后座的礼盒,麒麟西瓜,4J车厘子,草莓…也没到季节,这都在哪买的啊…
估算了下价格,没一千下不来。
他说:“我妈不吃,你给你妈送去吧。”
陆闻骁突然暴躁,直接伸腿踹开副驾驶的门,“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开了你!”
自知失言的王明亮想到他和亲妈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赶紧闭嘴上车,系上安全带之后,规矩坐好。
路虎车穿过废弃的铁轨,驶向城北。
王明亮他妈向淑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五晚上综艺节目多,她来回切三个台看,看到小鲜肉输了游戏落水,心疼的“妈呀”一声。
突然响起敲门声。
看了眼时间,应该是儿子回来了,她不紧不慢去开门,眼睛还直往电视上盯。
结果,门外站着的男人,比小鲜肉还高大帅气。
不太敢认,向淑萍戴上脖子挂的老花镜,看清来人的脸,顿时眉开眼笑,“哎呀,是闻骁啊,都多久没看到了,快,进屋,阿姨给你拿拖鞋。”
陆闻骁很有礼貌,“谢谢阿姨,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
“没有没有,才几点。”
……
王明亮受不了,故意把陆闻骁挤到一边,眼看亲妈要变脸,直接把贵价礼盒塞她手里,“这是他斥巨资给你买的。”
向淑萍一怔,低头看这喜庆颜色的沉甸甸。不年不节的,这么晚拎如此贵重的礼物亲自上门,怕是有什么事吧…
不敢掉以轻心,忙招呼他去沙发上坐。
烧水泡茶洗水果,又把那箱4J车厘子拆开,折了一半放进盆里,冲水放盐,正好王明亮进厨房涮杯子,她赶紧把门关上,“到底啥事啊?”
王明亮挠了挠后颈,想了一路,也觉得这理由不成立,“你不是做手术了么,他关心你的身体,特意来看看你。”
向淑萍听出他声音发虚,“微创,还是去年的事了,伤口在哪我自己都找不到,再说…探望病人哪有大晚上来的。”
王明亮哗哗冲水涮杯子,“他不就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子有病似的…”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他湿手捂住,回头对着亲妈控诉:“能不能轻点啊,脑震荡了!”
向淑萍没心情搭理他。
她也算看着陆闻骁长大。
初一那年,王明亮第一次把他带回家,半大小子特淘气,把屋里造的不像样。
她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收拾屋子做饭,结果焖的米饭被陆闻骁吃了大半,她又累又饿,第二天早上和王明亮说,以后不许和他玩。
她觉得,都这么大了还没教养,以后也是混的货。
后来确实没再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直到高考结束,王明亮软磨硬泡想复读,她才知道是被陆闻骁拐带的。
向淑萍不望子成龙,因为有自知之明。
她和丈夫都不聪明,这么多年都是勤勤恳恳靠卖力气挣钱,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她都安排好了,让王明亮考车票开大车,稳定之后也不少挣。
那个暑假她天天生气,气到乳腺长了结节,去拍片时大夫跟她说:“这病都是气上来的,管那么多干吗,人各有命。”
后来她才想明白,确实是人各有命。
抱着一丝期望供儿子复读,成绩毫无悬念地比前一年还差,王明亮却一点都不上火,天天在外面跑,差不多过了一年,他在某天晚饭后说:“妈,城南靠湿地公园旁边的烂尾楼你知道吧?陆闻骁打算在那开火锅店。”
向淑萍当时冷哼一声,“做梦开的吧。”
王明亮说:“真的,他妈拿出五百万。”
她震惊,“他还有妈?!”
“…当然有,他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反正我以后就跟他干了。”
多余的话王明亮没说,她摸不准这话的真假,特意坐公交到南边去,还真看到儿子说的那个烂尾楼包了层绿幕搞施工。
后来火锅店大张旗鼓开起来,生意也借着旅游业兴旺水涨船高。
王明亮稳扎稳打地干了三年,家里经济状况越来越好,她借着去年体检查出囊肿,提前办了退休。
现在再看陆闻骁,是怎么看都顺眼。
个子高,长得帅,年轻,有能力,从里扒到外找不出一个缺点。
她猜测他毫无预兆且这么晚上门的原因,小声试探:“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给他介绍对象啊?”
王明亮拿着擦干净的杯子,十分无语,“他现在的条件能缺对象吗?他妈给他相看的,都是行长局长女儿那种等级的,你给他能介绍谁?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啊?”
向淑萍瞪眼,使劲给了他一杵子。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不爱听这话,你等会儿别提。”
……
厨房门虽然关着,却抵不住老楼隔音差。陆闻骁坐在沙发上,电视静音,本想凝神听一听楼下,结果只听到这对母子嘁嘁喳喳。
门开,向淑萍端着车厘子出来,远远就抬高调门:“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呗,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多破费啊。”
王明亮手里端了杯白开水,慢悠悠跟在后面,“没事儿,他有钱。”
陆闻骁朝他要白水,接过喝了一口,也不谦虚,“对,我有钱。”
他坐在沙发中间,很认真地打量坐在旁边的向淑萍,从下到下,真情实感地说:“阿姨身体恢复得好,我就放心了。”
王明亮绷不住,“本来就没事啊…”
向淑萍给了儿子一记眼刀,转回望向陆闻骁时,又是笑容可掬:“你这孩子,真是有心,阿姨记下了,明天包饺子,来吃啊?”
陆闻骁眼神一亮,却很客气,“会不会太麻烦了。”
“哎呀麻烦什么,我最爱包饺子了。”
“好,那我和亮子一起回来。”
……
王明亮坐在旁边看傻了,嘛呢这是,演春晚小品呐…直到陆闻骁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准备离开,他才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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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直起身。
送人到门口,他小声:“这次我真不懂你了。”
陆闻骁没搭理他,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向淑萍挥手道别,余光看到王明亮也换鞋出来,眉头一皱,“你干吗?”
关了房门,楼道渗凉,王文亮没穿外套,哆哆嗦嗦地说:“送你啊。”
陆闻骁给了他一脚,“回屋去。”
王明亮小腿受击,很疼,心底却涌出别的情绪,声音也突兀地弱了几分,“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心疼我。”
陆闻骁已经下了两节台阶,听到这句,露出本来面目,“你要死啊?”
王明亮手搭着门把,摆出随时撤退的姿势,“不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你小子干的这些奇葩事儿。”
说完,一闪身进屋了。
陆闻骁冲关紧的门骂了句脏话。
楼道灯很暗,昏黄的光铺洒在陈旧斑驳的墙面,窗开着,冰凉的空气呼呼往里灌,他走到拐角处,随手关上窗户。
少了外面的噪音,耳边净了很多,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王明亮说话:“给你买的你就闭眼吃呗,什么贵不贵的,他又不差钱…”
陆闻骁双手插兜,下了几节台阶,看到二楼的门。
普普通通的棕红色,擦得很干净,他缓缓向下走,距离越近越觉得不真实,时雨…真的在这个门后吗?
消失了四年,不管去哪都找不到,在他浓烈的爱随着时间流逝变成怨和恨的时候,回来了。
她和谁住在这里,是租住还是买下,会走吗,或者永远留下。
他一点都不好奇。
目光不再停留,大步走过去,很快抵达一楼。
今天十五,冷白色的圆盘悬挂在夜空,没有温度一般,像极了四年前女孩那张和他告别的脸。
她说:“之前的约定不做数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那时他车票都买好了,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抓住她手腕,“什么更好的地方,你要去哪?”
时雨冷漠地甩掉他的手,“不用你管!”
妈的!
陆闻骁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都会上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在眼前弥漫,待散去时,他的目光正对着二楼的窗。
灯亮着,淡黄而温馨,能清晰看到棚顶造价很高的雕花设计,一个影子一晃而过,勉强能看出是披散着长发。
时雨弯腰,套上垃圾袋,默默估算了下时间。
和补课老师约的九点试课,她特意去买了些水果,洗净摆盘放在桌子上,又简单收拾了下屋子,现在只剩把垃圾倒掉。
她拎着系好的垃圾袋走到门口,折返穿上外套,换鞋之前又想到什么,去南卧门口问时晴:“明天早上吃什么?”
南卧门关紧,传出的声音细如蚊蝇,不过她也能听清——随便。
时雨现在已经习惯妹妹的疏离和寡言,心里盘算着去小区门口买切面和青菜,降温了,早上做热汤面。
她换好鞋,拎起三大包垃圾袋,手搭门把,却在打开之前,心血来潮地看了下猫眼。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的脸,她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陆闻骁懒散地倚着楼梯扶手,吐出烟雾。他眯眼,目光定在凸起的猫眼上,满脑子都是刚才一闪而过的影子。
香烟燃尽,差点烫到手指,灼痛刺激神经,他才清醒,自己竟然因为一个影子又折返回来,有病一样。
待门外的男人离开,时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时间早已冲淡身体里有关陆闻骁的痕迹,可刚刚那一眼,她仿佛又回到那个烈火灼烧的夏天,只有他,像一冽不会枯竭的泉水,环抱她,搂着她的身体一遍遍:“不用怕,有我在。”
11. 第11章
时雨没有意外地失眠了,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以前的事,直到窗外露出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睡去。
睁眼已是中午。
周六,时晴在家,早上自己煮的泡面吃。时雨从卧室出来时,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
时雨眼睛刚睁开,看东西发虚,以为妹妹在学习,扬起大拇指夸了一句:“好用功啊时晴同学~”
时晴垂眼,把看到一半的小说塞进枕下,也下了床。
时雨去厨房喝水,时晴跟进去,开门见山:“我要出去。”
“去哪?”
“不去哪。”
时雨握着水杯,想到回来那天马路对面那两个奇装异服,声音有些沙沙的,“是和朋友约了吗?”
时晴想到断联的朋友,面色一沉,“没有。”
时雨把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既然没和朋友约,那我们一起去超市吧,正好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时晴拒绝,“我不想去超市。”
时雨也不强求,“那你在家写作业,想吃什么,我去买。”
城西一家大型超市正在搞周年庆,印成厚本的促销宣传卷成筒状塞进门把里,路远一些,可是惊爆价的产品很有诱惑力。
她步行过去,远远看到大门口挤了很多老年人。
超市不仅各品类打折,还有凭购物小票抽奖的活动,时雨挤进去,条状红色横幅印着黄字——消费满88赠送蓝月亮洗衣液一桶…
都说老年人扎堆的地方才是真的便宜,时雨觉得自己没来错,推了个购物车进去,便宜是真便宜,人也是巨多无比。
她推着车,一步一卡,蔬菜区更是连车都进不去。
几米外的促销展台,向淑萍占据黄金位置,从层层叠叠的绿色下面拽出一捆芹菜,极挑剔地从上扫描到下,然后举到穿红马甲的促销员眼前,“芹菜还有没有啊?你看这叶子都蔫吧了。”
促销员歪头躲,“大姨,就是菜多压的,我们早上刚从车上卸下来,回家洒洒水就支棱了,都新鲜着呢。”
向淑萍撇了撇嘴,这话骗骗年轻人还行,她都买几十年菜了,是不是新鲜的还能看不出来么…不过价格是真合适,这么一大捆,价签上才不到五块钱。她是想买,又嫌弃,放下,又舍不得。
就这么挑挑拣拣在这耗了二十来分钟,总算挑到各方面都满意的了,她把芹菜放进车里,踮脚问促销员:“茴香在哪?”
拥挤之外,时雨站在巨大的冰箱边,透明玻璃下,整齐排列了各种冷冻食品。
小馒头,花卷,馄饨,元宵…个别品牌也参与这次促销,她盯着价签找,最后从里面拿出两盒打折水饺。
因为来的时间晚,很多促销菜品都被抢空,她只拿了西蓝花和娃娃菜,去结账时,看到鲜牛奶特价,顺手拿了两瓶。
向淑萍来得早,在里面耗到中午,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买的时候没多想,结完账懵了,太沉,怎么往家拿呢。
想给王明亮打电话,可这个点是火锅店饭口,别说来接她了,电话都不一定能接…
时雨拎着一大袋东西从扶梯下来,直往门口走,余光看到一个阿姨满面愁容,手边的车里满满两大袋。
她路过,没忍住问:“阿姨,是拿不动吗?”
向淑萍抬头,哎呦,好漂亮的小姑娘,巴掌脸,杏核眼,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那种一看就招人喜欢的长相。
她突然不躁了。
“可不嘛,一不小心买多了。”
时雨歪头看了看,透明袋子里大都是绿叶菜,提起来不轻松,她主动,“买这么多得打车,我帮你拎到路口吧。”
向淑萍忙应下,笑容满面地说好听话,“真是太好了,我打眼一看你这小姑娘就面善,是个有福气的。”
时雨艰难地从车里拿出沉甸甸的购物袋,听到后半句,差点泄力,有福气吗?从来没有感觉到。
她笑了笑,等向淑萍拎起另一袋。
时雨的袋子里有牛奶和水果,也很重,不过左右手对比,还是这个阿姨的更有分量,才走几步,就觉得手指和肩膀同时痛。
向淑萍拎着一袋,这边禁停,她遥望马路,“哎呀,还得去那边打车。”
时雨点了点头,“阿姨你那袋重吗?”
“不重不重。”
向淑萍拿的袋子里是生活用品,只有满赠的洗衣液稍微沉一点,她不是很费力,往前走的时候一直和时雨说话。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呦,可不像,真显小。”
时雨跟在后面,身体因为超负荷运行,溢出潮热的汗意,她放下,调换了一下袋子,重新拎起。
“没觉得。”
向淑萍坚持己见,“显~我还以为你高中生呢。”
前方红灯,她停下脚步,突然问:“有男朋友吗?”
时雨摇头,“没有。”
向淑萍露出大大的笑容。
昨晚被王明亮看扁,说她只能介绍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他作为儿子,还真不了解自己的亲妈。
在凌阳市,只要她向淑萍愿意,一天能认识十个年轻小姑娘,什么行长局长,他们的女儿碰上眼前这个,都得靠边站。
绿灯亮,她和时雨并肩,距离近,神态亲昵,外人看还以为是母女。
她说:“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时雨听到这句,有点后悔主动帮忙了。
“不用了阿姨。”
向淑萍“啧”了一声,好像她拒绝了五百万一样可惜,“小伙子模样俊,还有钱,你看一眼保证喜欢。”
时雨率先抵达路口,把购物袋放下,身体自然地拉远距离,“阿姨您在这打车吧,我先走了。”
向淑萍赶紧拉住她,“欸,走什么啊,你东西也不少,我打车,把你也送家去,我住阳光花园,你住哪?”
时雨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身后的小区,“不用了阿姨,我就住这,走几步就到家了。”
确实挺近的,向淑萍放下购物袋,从兜里掏出手机,本想加个联系方式,结过一抬头,人没了。
哎,真是可惜!
*
下午三点半,太阳沉入云层,提前亮起的路灯似在宣告冬天即将来临。
台灯开着,时晴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一篇,还有八篇,本就不愿意写,楼上还一直梆梆梆,她闹心的把笔扔了。
时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见妹妹一脸烦躁地靠在椅子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要不你戴上耳机吧。”
时晴冷哼:“从中午就开始剁,三个小时了,杀人了,碎尸呐?”
时雨皱眉,“只是剁馅。”见妹妹情绪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又说:“你就当是我剁的,今晚咱们也吃饺子。”
在超市买的饺子是白菜香菇馅,煮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漏了两个,时雨把漏的夹到自己碗里,抬头问时晴:“好吃吗?”
时晴咬了一半,嚼了嚼,“一股姜味。”
外面卖的永远不如自己做的,一层之隔的三楼,向淑萍扎着围裙,正顺时针搅拌钢盆里的肉馅。
鲜红遇上翠绿,再放葱碎姜水,香味直冲鼻。
一切准备就绪,距离儿子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她计算时间,若是现在开始包,到孩子们回来,正好进屋就上桌。
向淑萍挽起袖口,说干就干。
一个人包饺子,要照顾每道工序,速度很慢,直到窗外天黑透,时钟的指针从六移到八,她才伸了伸腰。
给王明亮打电话,想问他还有多久到,结果听筒里闹哄哄的,似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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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
她大声:“还忙呐,几点回来吃饭啊?”
王明亮这边接着电话,那边还在指挥服务生撤台,“操,先端锅,锅端下去再擦桌子…哎妈,打电话啥事?”
向淑萍直觉不妙,“闻骁呢,不是说好回来吃饺子吗?我都包好了。”
周六晚上,王明亮快要忙冒烟,“哪有时间回去吃饺子啊,店里饭口到现在还没过呢,等会还来消防检查,今晚我够呛能回去了。”
向淑萍不知道他那边是怎么个忙法,眼睛只看到自己忙忙活活一小天,摆了几大帘的饺子,“不回来我包这么多咋办啊?”
“冻冰箱里吧。”
“冻上哪有现包的好吃。”
王明亮忙的脚打后脑勺了,哪管什么好吃不好吃的,“一样,行了妈,我这边忙不过来了,明天周日我们也够呛能回去,先冻上吧,下周再吃…”
向淑萍听得心烦,先一步挂断电话。
其实没想包这么多的,就是占便宜心理在作祟,青菜打折肉也便宜,想着陆闻骁也来吃,不能太单调,特意调了三种馅。
结果白忙一场。
她叹气,去收拾冰箱倒地方,先冻进去一半。
搁冰箱里冻最少两个小时能硬,没放进去的一半在外面晾着,皮很快会风干,向淑萍只能烧水,煮出四大盘,趁热端着一盘出门,敲隔壁的门。
“老秦,在家吗?”她托着盘底的隔热圈,耳朵贴在门上,没动静,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老秦女儿生孩子,她去伺候月子了。
真是不赶巧。
可除了隔壁老秦,也不认识谁了。小区离学校近,大都是租户,顶多住三年,流水席一样,刚脸熟就搬走了。
向淑萍想到楼下新搬来的租户。
八点多,时晴窝在被子里看小说,忽然听到敲门声,她支起耳朵,除了敲门声,还有浴室哗哗的流水声。
时雨在洗澡,头上裹着毛巾出来时,厨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时晴坐在餐桌边吃水饺。
她奇怪,“你不是说一股姜味不好吃吗?”
时晴夹起碗里被酱油浸透的水饺,整个塞嘴里,声音不清楚:“楼上送来的。”
时雨走近,饺子还冒着热气,放在花开锦绣的长条盘子里,圆滚滚的最少三十个,她用手捏起一个放进嘴里,芹菜肉馅的,还挺好吃。
“说谢谢了吗?”
时晴突然没胃口,“我不是小孩了。”
时雨听她语气不对,很有先见之明地转移话题,“等会儿我上楼还盘子,顺便把下午买的蛋黄酥也送去,我们不能白吃别人东西,是吧?”
楼上,向淑萍刚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门被敲响,王明亮电话里说今晚不回来了,能是谁呢?她心里纳闷。
狐疑地开门,竟是一张素净的脸,而且很熟悉,她一下就想到在超市门口帮忙拿东西的小姑娘,特别惊喜:“哎!是你!”
时雨也看出她是白天用撒谎摆脱的阿姨,笑容僵在脸上:“…阿姨,您住这啊?”
向淑萍很热情,一把给她拽进屋里,“是啊,我住这,你怎么在这啊?”说完,视线落在她手里,“咦,这好像我家盘子。”
事已至此,时雨只能把洗干净的盘子和蛋黄酥递过去,“我住楼下,吃到您送的饺子了,味道很好,谢谢阿姨。”
向淑萍一愣,此刻只有高兴。
“爱吃就好,阿姨常包,来,进屋坐会儿。”
时雨忙摆手后退,“不了,我得回家了。”
向淑萍见她真想走,赶紧去厨房拿几个沃柑,“拿去吃,我刚买的,没籽儿!”
时雨力气小,根本拒绝不了,只能道谢。
她抱着沃柑回家,疲惫地想,怎么会这么巧,只要是想躲掉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能躲掉。
12. 第12章
周一,升旗结束,照例有十分钟休息。
时晴在队伍末尾,进教学楼之前,脚步调转,走到右侧的栅栏角,过去心照不宣的见面点,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沉默地站在这里,直到上课铃响。
第三节是数学课,大腹便便的蔡老师站在讲台上,腰带卡着小蜜蜂,激情澎湃地讲解无比枯燥的知识点。
时晴托着下巴,很努力地记下,可到写题时,又弄不懂了。
同桌是个瘦高白净的女生,叫宋滢,家里开装修公司的,性格很开朗健谈,却从来没有和时晴说过话。
她测试写到一半,笔没油了,怼了怼前座女生的后背,“茉茉,借我一根笔芯~”
前座女生翻了下笔袋,很是抱歉:“没带多余的。”
时晴想了想,手伸进笔袋里,犹豫了几秒,拿出笔芯送到宋滢的卷子上,“给你,我带了。”
宋滢一愣,看到没开封的笔芯,想都没想就推还给她,“不用了,谢谢。”说完,又秒变笑脸,问旁边的同学带没带。
时晴抿唇,默默把笔芯收回笔袋里。
下课了。
女生们三五成群组团去厕所,班里空了大半。时晴心情不好,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假寐,眼睛刚闭,就感觉有呼吸声靠近。
睁眼,是班里的学霸盛誉。
他身材瘦高,长相清秀,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不仅学习好,体育也好,每次去操场打球都有女生围观。
时晴没围观过,她不喜欢篮球。
盛誉见她醒了,坐在过道那端的空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直直地望向她,“时晴,明天放学有时间吗?”
时晴趴在桌上,瓮声瓮气:“有事?”
盛誉把来回搓的手夹在膝盖中间,刻意压低声音:“明天我生日,晚上有聚会,都是咱班同学,你能不能去?”
“不能。”
“为什么啊!”盛誉身子向前探,和她的脸只有一格尺的距离,“去呗,有蛋糕吃!”
时晴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隐隐现出一丝动摇,“我还要补课,没有时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盛誉虽然早就预想到,可亲耳听到这么干脆的拒绝,还是难掩失望,“求你了还不行吗,咱班女生都去,就差你一个算怎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时晴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不自在地坐直身体,语速极快:“到时候再说。”
盛誉单方面决定:“我就当你答应了!”
心事堆叠在身体里,压得时晴喘不过气,午休回家,边吃饭边想,如果参加生日聚会,应该要送礼物的。
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时雨见她穿校服要走,奇怪地看了眼时间:“这么着急?还能在家休息半小时呢。”
时晴穿好运动鞋,面不改色地说:“我回去刷两张卷子。”
出了小区大门,能看到学校的红色楼顶,她却走去相反的方向,穿过一条拥堵的胡同,进了商圈。
在一家连锁金店门口驻足,思索很久才做决定。
见她走上台阶,门口的店员笑着迎接,“欢迎光临荟萃金店,同学是想买金还是置换?”
时晴有些拘谨,把攥着拳头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缓缓展开,露出躺在掌心的两颗金珠。
她说:“我想卖。”
*
时晴从没参加过生日宴,在她的认知里,生日是关门在家过的,煮一包方便面,再盖两个煎蛋就是全部。
她也只收到过玩偶或者文具这种生日礼物,如今换成给别人过,就算金珠卖了八百多,她也想不出该买什么。
约定的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只剩十五分钟了,她徘徊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间,最后选了个蓝牙音箱。
很复古的绿色,外形像小时候的收音机,得知她是送礼,店主特意用牛皮纸颜色的软布包好,最后用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时晴道谢,手伸进衣兜里,“多少钱?”
“三百二。”
衣兜里捏钱的手顿住,“啊?”
店主以为她没听清,抬高音量重复:“三百二,包装是赠送的。”
时晴的心脏忽地跳到嗓子眼,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支配如此重大的金额,此刻想的却是:三百多只能买这么一个小东西吗?值吗?盛誉会用吗?
华灯初上,小店门外人来人往,一道粉嫩的倩影经过,又折返,声音带着犹疑的试探:“时晴?”
时晴回头,是前桌茉茉。
茉茉见真的是她,大步跨上台阶,看样子是想进来找她,时晴忽然心慌,所有的纠结全都烟消云散了。
迅速从兜里拿出钱,数出三百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茉茉进来的时候,蓝牙音箱已经装进袋子里,时晴不想引起她注意,僵硬地把拿着袋子的手背在身后。
茉茉似乎不好奇,进来之后,垮着脸一通抱怨:“你怎么不带手机啊?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小店斜对面的路边,并排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茉茉拉时晴过去,和靠在车边的盛誉击了下掌,“哦了,人齐!”
时晴被安排在第一辆车上,和盛誉坐一起。
商务车里三排座,闹哄哄的挤了十来个。时晴坐在第二排靠窗,车子行驶之后,感觉缺氧,气闷又心慌。
她借着外面路灯的光,小心地摸索车门,想开一点窗,可她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就算碰到凸起的按钮,也不敢按下去。
盛誉坐在旁边,目光时不时投过来,看向她脚边的袋子。
快到目的地,他没忍住,身子倾斜靠过去,“时晴,你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
时晴差点忘了,拿起袋子递过去,小声说:“生日快乐。”
盛誉明明是主动问的,可真是送他的礼物,又不好意思接,直到同学们有起哄的架势,才迅速收起抱在怀里。
商务车越过废弃的铁轨,直行向南。
车载电台播放时下正火的流行歌,少年少女正值青春,放学之后则像脱缰的野马,一个个五音不全的,扯着脖子跟着唱。
盛誉扶了下眼镜,在哄闹声中,身子向旁边靠了靠,“时晴,谢谢你的礼物。”
时晴紧贴着车窗,“不用谢,我等会还要吃你的蛋糕。”
盛誉弯起唇角,“当然,订的蛋糕是三层的,你可以吃个够。”
宴会订在一家海鲜酒楼的包房里,很大,配备K歌设备,最多能容纳五十人。盛誉的家长提前在吧台押了三万块钱,意思是生日这天,怎么快乐怎么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水产区点菜,一个男生闹着玩似的指着水箱里游动的大龙虾,“听说这玩意儿好吃!”
盛誉示意点菜员,“来三只。”
男生眼珠子差点瞪掉,“可以啊盛总!”
盛誉微笑看他,“叫爹。”
“操!”男生铿锵有力地骂了句脏话,转头又软了下去,“爹,我还想吃螃蟹扇贝生蚝海参蛋黄焗南瓜。”
盛誉完全不在意他的狮子大开口,看向旁边的点菜员,“他刚才说的这些各要三份。”
菜点差不多了,又去点饮料,盛誉眼神搜寻,在人群边缘发现时晴。
店里热,时晴的外套敞开着,里面穿的灰色毛衣配黑色直筒裤,很简单的搭配,却把她腰细腿长的优点全都凸显出来。
盛誉第N次想:她真好看。
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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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可疑地泛着红,“你想吃什么?”
时晴拢了拢外套,“都行。”
“那喝的呢?”
“随便。”
这漫不经心的回复让盛誉犯了难,他挠了挠头,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才出来,“时晴,咱俩初中就在一个班了,你不用和我客气的,最近…”
突然闪现的茉茉打断他的话:“寿星,沈城扛了两箱啤酒进包房。”
盛誉眼皮一跳,“不行,不能喝酒!”
茉茉瞥了时晴一眼,突然抓住盛誉的手,“你光在这和我说有什么用啊,他们可能都打开了,赶紧去管管吧~”
盛誉压力山大,他提前和家长保证了,今晚怎么吃喝玩都行,就是不能沾酒,这帮活爹,怎么一眼顾不到就出事儿。
他火急火燎跑回包房,从“虎口”里夺下几瓶已经打开的酒,然后招呼服务员进来,把打开的和没打开的一并拿走。
全都处理好才想起时晴,她正坐在靠窗那桌的角落,左边是宋滢,右边是茉茉。
时晴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要把她夹在中间,只知道自己很后悔来参加生日宴,她无所适从地坐在这里,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灯忽然暗了。
音响自动播放生日歌的曲调。
盛誉被几个起哄的男生架起,站在椅子上,像个国王一样,注视着服务员推进来的三层蛋糕。
时晴也下意识坐直,她看到蛋糕最上面一层,摆着个身披斗篷的王子,双手举着横幅,横幅上面写:盛誉生日快乐!
她想,这王子能吃吗?
应该可以,听说蛋糕上的摆设都是巧克力做的,摸起来很硬,但入口即化,是那种牛奶般丝滑的高级味道。
时晴舔了舔嘴唇。
盛誉在同学的簇拥下完成许愿和吹蜡烛仪式,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身子刚稳,甜腻的奶味就冲过来,糊了寿星一整脸。
慌神的功夫,包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宋滢和茉茉对了下眼神,端起最中间的那层,直奔时晴去。
灯没开,黑漆漆的,时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衣服上就被扣了一坨,她慌乱躲避,可蛋糕就像长了眼睛,紧追不舍。
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抹,不仅衣服和裤子,连头发上都沾了奶油。
她贴着墙走,终于摸到门把手逃了出去,外面是大厅散台,十几桌食客的目光同时投到她的身上,无一不讶异。
时晴视线模糊,只能低着头,循着记忆的路线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简单冲洗后,她开始清理衣服,为了参加生日宴,特意穿了最喜欢的一套,也是最贵的一套,此刻却像被泼了彩色油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她突然落泪。
什么狗屁生日宴。
时晴不告而别,一个人出了店,初冬夜晚,街道行人寥寥,她擦干眼泪,一步一步走回城北。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她直接进了洗手间,时雨刚听到门声,电话也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接起后,对面问:“你好,时晴回家了吗?”
时雨走出卧室,看到摆在门口的运动鞋,回复:“回家了,刚到家。”
对面松了口气,“到家就好。”
时雨不明所以,电话挂断后,去敲洗手间的门,“怎么刚回来就上厕所啊,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一门之隔,时晴光脚蹲在地上,只穿了内衣内裤,她用力把沾满奶油的衣裤按在水里,像是要溺死决定去赴宴的自己。
“没事。”
时雨耳朵贴着门缝,“真没事吗?”
时晴胡乱抹掉眼泪,“都说没事了,到底要问几遍!”
13. 第13章
市区昨夜开栓供暖,挂在阳台的衣裤被燥热的暖意烘干,黏腻的奶油经过暴力揉搓彻底消失不见,只在布料留下一层做旧的毛边。
时雨早早起床下厨,把热汤面盛在碗里,撒了把香菜碎,又盖两个煎蛋,做好摆在桌上,她喊时晴吃饭。
时晴从昨晚回来就情绪不佳,一夜过后,看面色似乎并没有缓解,时雨想了想,拉出椅子坐在她对面,“怎么不开心?”
时晴无声吃面,只吃了四分之一就放下筷子。
“我去上学了。”
时雨也起身,“我送你。”
时晴拿起书包,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不用了,可能会下雨。”
乌云压了一上午,老天似乎也在纠结,并不着急做出交代,直到午后,一声闷雷,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时雨。
室内昏暗,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混乱的清脆声,和这清脆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手机来电铃。
是班主任朱老师。
接起,对面开门见山:“你好,时晴午休结束后没有回来上课,她在家吗?”
时雨对着空荡荡的入户门,还未彻底清醒,“没在家。”
她边接电话边穿大衣,情况大致了解后,人已经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坐进去,忽地惊觉自己没有目的地。
这么多天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她的心情却诡异地变得平静,兜兜转转,又站在回来那天的路口,可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空无一人。
初冬的雨似是发现来错了季节,仅下了十几分钟就结束,温度骤降,寒气肆意,地面凹陷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时雨拢紧大衣领口,因为冷,鼻尖和指骨泛着浅浅的红。
她漫无目地的在街上游荡,路过的每个店都要进去看一眼,企图找到妹妹的身影,可走了两条街,依旧徒劳。
同一时间,城南的游戏厅里,司洋洋和韩小迪百无聊赖地看别人玩跳舞机,余光瞥到刚进来的祖孙,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
一个过去,佯装心急地问老人厕所怎么走,一个擦肩而过,顺走老人牵着的男童拿着的游戏币。
事成,交汇,两人并肩站在娃娃机前,虔诚地投入三枚币,司洋洋手握操作杆,呼吸都不敢用力。
机械爪丝滑地移动到中间,下坠,很准地抓住绵羊娃娃腿,两人心脏同时提起,更加谨小慎微地移动操作杆。
娃娃摇摇晃晃,在升至最高时坠落,司洋洋差点气晕,铿锵有力地骂了句脏话:“操他妈的!”
韩小迪情绪也不佳,隔着透明玻璃,愤恨地看着傻笑的绵羊娃娃,“我感觉这玩意就是骗钱的,根本没人能抓到。”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是假话,隔壁的一台娃娃机传来喜讯,一对情侣仅用三次就成功抓到盲盒,打开一看,还是隐藏限量款。
女孩得意忘形,兴奋地跳到男孩身上欢呼,男孩也咧着嘴,托住女孩的腰,生怕她会掉下去。
司洋洋只觉刺眼,“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韩小迪瘫坐在旁边的软凳上,翻着白眼看了她一眼,“你饥的是没抓到娃娃还是没有男朋友啊?”
直到情侣庆祝结束,司洋洋才挨着她坐下,简短俩字:“都有。”
韩小迪干笑一声,“娃娃好抓,男朋友可不好找。”
司洋洋觉得自己长得还算不错,环视游戏厅,还真有几个像样的,她做作地捋了下头发,奈何漂染过的发丝很脆弱,指缝夹了十几根粉红色。
她顿时心疼,“我会不会秃啊?”
韩小迪给出肯定答案:“会,一个月就那点逼子儿全用来捣鼓头发了,什么用,还不如买游戏币呢。”
司洋洋不爱听,“你没弄,钱呢?倒是拿出来买币啊。”
韩小迪掏兜,拽出两个空空的布袋,“没有,要不咱俩上街乞讨吧。”
“不想,降温了,很冷。”
“那…去别人家里要?”
司洋洋真是受够,没好气地怼:“那他妈叫抢劫!”
……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拌嘴中的两人视野,司洋洋先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皱眉,说了句晦气。
韩小迪倒是没说话,只是嫌恶地把身子歪向另一侧。
时晴穿着校服,身上不规则地落了一些雨,她直直地站着,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潮湿气味。
她先开口:“好久不见。”
司洋洋冷哼,语气很恶劣:“跟谁好久不见啊,我们见过你吗,认识你吗,你可是高贵的大学生啊~”
时晴咬了下唇,手慢慢伸进校服兜里,抓出一把沉甸甸的游戏币,送到她们眼前,“那现在呢?”
*
下午三点,乌云散去,阳光慷慨地照在大地。
时雨找到力竭,依旧无果,甚至考虑报警,可她心里清楚时晴不是无故走失,现在一定和那两个朋友在一起。
思索之后,她去了学校,在办公室门口等朱老师。
半个小时后,朱老师下课,远远看到她,脚步加快走过来,直问:“怎么样?找到时晴了吗?”
时雨摇了摇头,“没有。”
朱老师眼底闪过担忧,却宽慰:“应该不会发生意外,之前有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游戏厅网吧之类的地方找没找?”
时雨想了想,“她没有钱。”
朱老师推开门,示意她进办公室,“没钱有没钱的玩法,再说,她也不是自己去,万一同伴有钱呢。”
说完,拉出一把圆椅,“坐下说。”
时雨脑子很乱,急的,冷的,表情有些惶惶然,“朱老师,我回来后她表现很好,为什么今天突然逃课了,你知道原因吗?”
朱老师短暂沉默后,拉开抽屉,把单张成绩单铺在桌面上,“我觉得可能因为周测成绩不理想,她以前能排前十的,这次落到二十八名了。”
时雨探身过去看,全班四十三名学生,想找时晴,得从下往上看。
她盯着刺眼的两位数成绩和名次,想的却是,自己并没有严格地要求时晴的成绩,找老师补英语也是哄着求着的,难道这也成了压力?
“除了成绩,其他方面呢?”
朱老师歪头,脸上现出疑惑,“比如?”
“和同学的关系。”
“哦…”朱老师靠向椅背,自然地叠起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时晴性格沉稳,没有和同学起过冲突,相比校内,我更倾向她是被校外的朋友影响了。”
见时雨眼神闪烁,朱老师又说:“青春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家长也不要给太多压力,等时晴回去,你们好好聊聊,她不是听不懂话的孩子。”
离开办公室,已经快四点。
冬季的凌阳日短夜长,太阳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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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照面就沉入远山,天空变成灰白色,只留一抹虚弱的余晖。
时雨拢紧领口下楼梯,没开灯,有些暗,在转角处和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
女生一身运动装,个子不高,身材魁梧结实,和她撞上的后果是,时雨重心不稳跌到在地。
万幸是屁股先着地,她缓了几秒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模糊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没事吧,骨头疼不疼,能不能起来?”
时雨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儿。”
女生万分愧疚,本来想给时雨拽起来的,可搭上她细瘦的手腕,只觉心惊,不太敢用力。
时雨意识到她犹豫,主动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直起身。
楼道灯突然亮了,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熟悉。
女生眨了眨眼,“时雨?是吧,你是时雨!!”
时雨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地说:“你是涂敏。”
“啊啊啊对对!天啊!!”涂敏激动到冲空气挥拳,一套小连招之后又折返回来,脸颊透出浅淡的红,“你竟然记得我名字!”
和她的兴奋相比,时雨淡定得过了头。
“当然记得,我们是同班同学。”
楼梯陆续有老师走下来,涂敏把她拉到走廊尽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可同班没几天我就去市里训练了,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时雨的手被她拉着,有些不自在,“运动会你得了铅球冠军,我给你献了花。”
涂敏一听,手攥得更用力了,“没错没错,我当时完全没有得冠军的喜悦,你抱着花过来后,我满脑子都是啊啊啊你咋长得这么好看!”
说完,目光痴痴地定在她脸上,“现在更好看了!”
时雨僵硬地笑了笑,“你也没变。”
“变得更加魁梧了哈哈哈!”涂敏爽朗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冷静,赶紧松开时雨被攥白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并肩下楼。
涂敏问:“你大学毕业了吧?”
时雨“嗯”了一声。
“怪不得,回来是看老师吗,咱们李老师现在教高一呢,不过今天请假了,没在。”
“不是看李老师。”时雨下了最后一节台阶,站在教学楼口昏暗的路灯下,“我妹妹上高二,我来见她老师。”
涂敏眼底闪过讶异,“高二?哪个班的?”
“十一班。”
“啊,朱老师的班。”
时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涂敏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熟悉的人之后,像小孩似的,得意一笑,“我现在是老师,体育老师!”
时雨惊讶,顿了两秒才感慨:“你好厉害。”
涂敏摆了摆手,“哎呀厉害什么,还没转正。”她双手插兜往前走,出了校门,马路对面的小店排排站,她主动:“老同学难得见面,我请你吃饭吧。”
时雨心里压着事,维持表面热络已经用去全部精力,她抱歉地婉拒:“下次吧,天黑了,我得回家给我妹妹做饭。”
涂敏难掩失望。
“啊…好吧,你近期不走吧?”
“不确定。”
涂敏一听,赶紧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你妹妹也在一中上学,她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
时雨解锁手机,“好,我不会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