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能留在南斗项目，梁惟星周末歇息都省了，把关于南斗机器人的资料，从用户手册到技术白皮书全仔细研读了一遍。
桌上摊开的文件，边角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标签。
深度了解客户公司产品，这是身为一个技术本地化专员该干的事。而且，本地化不只是翻译，文化适配大头重中之重。
南斗这样定位高端陪伴型机器人，凭借出色的交互体验在北美、东南亚市场备受欢迎。有了前期成功的底气在，梁惟星对产品本身的核心竞争力很有信心。要去一个新的市场产品过硬是基础，在某一方面来说，这让她的工作也好进行了点儿。
跟博云动力敲定完初步框架，项目还没到能立即启动的阶段。
大中华区和西班牙分部，明面上一个集团，但是两套班子，各有各的行政体系。
跨分部协作向来问题一堆：谁主导、资源怎么分？你谈来的项目在我这儿未必排得上号，我手头也有自己的客户要伺候。
要想项目不陷入低效扯皮，与博云谈完，联宇内部得再开一场会。
内部资源协调会定在周一下午，西班牙那边刚好是早晨。
大中华区这边出席三个人。有刚从美国总部回来的井森，身为大中华区最高负责人兼技术工程部代理总监，他必须到场。另外就是范思迪和梁惟星。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四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西班牙那边人多，除了大老板，还有四五个员工。
项目协作内容由梁惟星来阐述，后续两个区域如何配合，也由她主讲。
这是她的本职工作，理所应当。
她准备工作做的充足，陈述时没打绊子。
她一讲完，井森随后定调，强调博云动力作为全球TOP级战略客户的重要性，此次合作具有标杆意义，让西班牙那边给出最高优先级支持。
视频那头，西班牙CEO推了推眼镜，笑得客气，话不客气：“项目我们听懂了，不过Nathan，欧洲这边几个大客户的项目正处在关键期，团队资源有限，分不出你想要的配置级别来配合大中华区完成项目。”
“除非这里面有我团队看得见的好处，否则Nathan，你想要的最高优先级，没法成为我这边必须执行的命令。”
话里有话。梁惟星听出来这是在划利益。
同属一个总部，不代表没有内部争夺。
说到底，在漂亮的财报和实打实的奖金面前，所有大道理都得让路。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一句，动我核心资源和利益，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一场聚焦内部协作的技术会议，转眼成了区域负责人之间关于资源的赤裸谈判。
这场面范思迪见惯了，梁惟星也明白背后的逻辑，两人同时看向井森。
井森惯沉静，说：“很好的问题，Luis这恰恰是我想澄清的核心，本次合作不仅仅关于中国分部，而是公司战略的全球落地，博云动力符合总部规定旗舰区域合作的级别。”
Luis道：“我明白你的意思Nathan，但你们要的人规格太高，我们真分不出来多余的资源。”
真分不出来，还是假分不出来，梁惟星感觉应该是后者。
井森不会察觉不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但我没打算让你们白干。”
他停了下，像是经过一通心理建设一样，才给出筹码：“项目合同总额的30%，会按资源使用比例划进你团队的营收，一分不会少。另外，博云项目不止这一个，这次我们合作共赢，后面他们要是在西班牙本土找团队，你觉得，他们会不考虑你们么？”
利益给到位，其他都好谈，这是一笔很划算的协作。
“所以Luis，你只需要指定一位高级项目经理，配合Verity的节奏。我们负责前端对接和需求落地，你们保障本地化质量，双签生效。”
百分之三十，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加上未来的业务机会。
对井森提出的利益让渡，Luis脸上的客气变成了斟酌。
井森给出的条件精准切中了对方最关心的部分，不回避争夺，甚至以争夺为前提，最终指向共赢。
梁惟星听着，看着，对井森的行事作风佩服不已，这让她无端想起另一个人。
凌准跟井森年纪相仿，身上拥有类似的特质，能在纷繁复杂的博弈中，抓住最关键的那条线，直抵核心，一击即中。
梁惟星看着井森，她想，如果是凌准，大概Luis没扯皮的机会，他会在会议之前把数字写进合同发给对方。
凌准不耐烦绕圈子，利益的事情上，他讲究速战速决。
两个小时后，会议在明确各方职责跟对接人的务实气氛中走向尾声。
关于南斗的项目正式启动，工作也很快进入高效的节奏，各方职责明确划分。
西班牙那边跟梁惟星对接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会中文，甚至还有个中文名字，叫艾琳。
梁惟星不敢怠慢，迅速拉了个跟博云对接的日常沟通群，把对方产品与技术一一拉入，并附上一段简明的开场说明。
群里陆续弹出“收到”和打招呼的表情包。
正当梁惟星准备细化下一步安排，群成员列表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头像。
博云产品经理拉进来的。
盯着新出现的ID名，梁惟星打字的手指停住。
她没想到凌准会进入这个执行层面的核心群。
以他的位置，通常只需听取关键节点汇报，不用在群里，毕竟范思迪都是听取她的汇报，也没进群。
但如果是他，似乎又说得通。
在搜南斗1的信息时，她意外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内容说他对自己的产品容不得半点将就。
他现在出现在执行汇报群里，又显得再正常不过。
她删掉了聊天框里原本打好的项目执行章程草稿，重新措辞，每一个字写得更加严谨专业，点击发送。
术语表定稿、UI字符串，以及后面的例会，首轮整合测试时间……这些都得确定下来。
梁惟星在群里一口气发完长长的项目公告，消息弹出去之后，整个群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理，也不是气氛冷掉，面对超出预期的信息量，每个人都得各自消化，哪儿有功夫回。
在博云的产品回复后，其余人陆续回复。
他们开发人员告诉她，术语表会按时提供。
而凌准，始终没发一个字。
进入项目后，梁惟星几乎天天在加班。
裴楚约她晚上蹦迪，她回复都没时间。
她花了两天多，搞出了套关于UI字符串提取和测试排期的方案，发给了甲方对接人。
她没等来对方回复，反而收到了艾特。
不是私信提示的形式。
内容简短，她读出了锋利感：方案里没有数字和货币格式的测试项，你们没发现？
梁惟星心里咯噔一下，快速翻了下，确实没有。
凌准：UI走查做得再细，不测试数字货币格式，后面等着返工？
数字、货币格式关系用户体验，她知道。
漏掉这一项，产品到西班牙，用户格式显示错误，这会给品牌带来很大的影响。
在上一个公司，这方面内容有专人对接，梁惟星担任参与执行，这部分根本到不了她这儿。
她以前没走过这个流程，不负责这一块，纰漏就这么产生。
这次的方案全靠她现学现完成。
群里一片死寂，没人出来发言。
博云的人压根没见过自家老板在工作场合如此直白表达不满，这事儿通常有专门的人去沟通。
她马上做出道歉：感谢凌工您指出，这是我的疏忽。
同时她给出解决方案，表示会第一时间更改，尽快将最新的方案发过去。
最后她说，再次感谢凌工您及时指正。
消息发出，群聊界面依旧安静。
梁惟星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的文字，回想起在博云会议室里，自己的保证。
海口是她夸的，错是她犯的。如果他在群里，说让更资深的同事介入，以能力不足要把她踢出项目，她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找不出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或许没什么表情的给她下最后通牒。
等待回应的那几分钟，无比漫长。
在这样的时间里，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反而从心底冒了出来，梁惟星心想，自己还是得厚脸皮些，要是他真让自己走，她也要死乞白赖留下。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她莫名安定了下来。
半个小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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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她还没等来他的消息，她关掉群聊窗口，点开写的方案，打算找对方对接要份新的接口文档。
半个多小时过去，群聊窗口再没新的动静。
梁惟星关掉群聊界面，把注意力拽回方案上。
她在改的途中，不时关注着工作群。
忽然，图标亮起。
她飞速点开。
预想中的责难，质疑。
最后通牒统统没有出现。
梁惟星看到了一句令她意外，言简意赅的话：后续注意。
梁惟星愣了两秒。
没有发怒，没有讽刺。
这么平平淡淡的几个字。
就……这样？
她预设的所有应对方案，诚恳的二次道歉，更详细的补救计划，甚至是自己近乎“耍赖”的说辞，全都没派上用场。
这是好事。
梁惟星没有立即兴奋雀跃。
半晌过后。
她才轻呼出一口气。
他严苛，但公正。
他指出了问题，却也给出了她继续向前的空间，没握着把柄不放。
这种处理方式，让她感激，但更多的是意外。
群里那简短的几个字，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她是不是……应该对他说声谢谢？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
她又拿出手机看了看那句回复。
他本可以用更严厉的方式处理这个疏漏，借此用她发的誓，把她赶出项目吹毛求疵不容沙子的甲方多了去，但他没有，反而给了她修正的机会。
梁惟星有个习惯，别人给她一分好，她总要还回去十分。
她这样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的性格，总欠不了一点人情。
她领了他的好，应该有所回应，至少得私下说声谢。
有了想法，就要实行。
在工作软件上私聊，是她认为最妥当的私下场合。
她不敢加他微信，当面说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他送她回家那晚的话她没忘，她能想象到自己贸然上前道谢，会惨烈到什么样。
但点开私聊的时候，迟疑涌了上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唐突？
他不同意怎么办？
他那样的人，可能根本不在意这种形式上的感谢。
她的信息对他而言可能会是多余的打扰。
晚上洗漱完，梁惟星躺在床上，对着凌准的页面犹豫再三。
最终，犹豫被压下。
她想，无论他是否在意，她都应该表达这份感谢，这是她的态度。
她在验证信息栏斟酌留下简短道谢的话，发送。
想说的话已送达，剩下的事听天由命。
梁惟星身后关掉床头灯。
翻身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进了梦里。
落地窗外的浅水海湾蜿蜒成一道璀璨灯河。
凌准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扯了条浴巾松垮系在腰间。
水珠顺着紧实背肌向下滚落，没入腰腹下的阴影。
他擦着头发走向岛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那条刚刚弹出的验证信息躺在上面。
黑发上的水滴落在屏幕，晕开了尾部的名字。
他逐字看着那段措辞：“……下午的事实在抱歉，感谢凌工您的指正与包容。”
整条内容，客套生疏，工整周到。
盯着上面的称呼，他耳边炸开另一个黏人的声音。
凌准、凌老师、凌老板，甚至更亲密的。
她以前总爱胡乱叫他，每一次都比眼下的称呼让他顺眼。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这行字时的模样，咬着下唇，一脸忐忑。
她闯了祸就这副表情，看着乖，等他心软了，又会得寸进尺地蹭上来，埋在他颈窝，把道歉变成撒娇。
凌准冷嗤了声，这就是周方域给他出的主意。
让他拿出甲方老板的架子，揪着一个乙方的新员工会显得太在乎，应该平常心对待。
他听了，给出了常态化回复。
但看见手机里字，凌准觉得自己有毛病。
听周方域的话，他丫的感情都一地鸡毛。
他把手机扔回岛台。
还平常心？
——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