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弃嗤笑一声，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她把手埋进匣中，金瓜子的凉意沁过指缝，姜弃语气更冷。
“揍就是揍了，哪来那么多理由。”
林皎皎噎住。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准备好的腹稿全没了用武之地，林皎皎想起山门弟子说，这人是道主从魔道带回来的，登时咬牙切齿。
“果真是魔道来的，蛮不讲理。”
姜弃大方承认：“讲什么道理？我就是道理。你废话说完了吗？”
林皎皎不依不饶，三部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大师兄平日里要巡山教学洒扫汇报，还要修炼，已经尽职尽责了，你非但不感恩，还对他出手、增加他的工作量。”
姜弃这才抬眼打量这姑娘。
圆头圆脸圆眼睛，哪怕怒目而视，也没什么威慑力。
真正有威慑力的，是她健壮的肱二头肌。
此刻肌肉暴起，隐约能看见下面盘虬的青筋，正因着愤怒颤抖。
姜弃心中叹息。
今日你们要他累死累活，明日他便要你死。
姜弃半点不怕，翘起二郎腿，淡淡道：“所以呢？”
她还敢问所以？！
林皎皎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
“你让大师兄去设立阵法，今日下午的修炼，我们便缺了他指导！没人指导我们，修炼速度便会大大减慢！”
姜弃“啪”的一声，将装着金瓜子的匣子关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对方。
“灵烬事关仙道安危，自然要先去解决。你学不明白，是你自己蠢笨！”
林皎皎嘴一撇：“少说大话，你从魔道来，自然不知道我们仙道修行的难度。”
能有多难？
姜弃回忆着前世为数不多的修炼时光。
仙道分为剑修、符修、体修和药修四类，对灵气感知的要求从高到低依次减弱。
瞧对方体型，是体修无异，姜弃摇头：“觉得难不如滚回家躺尸去。”
林皎皎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垃圾的眼神。
体修怎么了？作战时冲锋在最前面的，都是她们体修。
她扬起手想要让对方见识□□修的厉害，又想起爹爹的叮嘱，只得把手放下，赌气道。
“有本事在这说风凉话，你去试试啊！”
姜弃也有些上头：“试试就试试！”
“走！去练功台！”
练功台位于仙道西侧高山之巅，当年任春秋为便于吸纳灵气，削平山顶筑得此台。
二人一路暗中较劲，林皎皎逐渐气喘，不料看似瘦弱的姜弃体力更好，渐渐赶超。
林皎皎虽落后，嘴上却不肯饶人：“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班可都是练气后期的修为，你去了跟不上可别哭鼻子。”
世间修炼分为练气、筑基、元婴、化神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又分为前中后三期。
练气期不过是初窥修道门径罢了。
姜弃头也不回：“跟不上就闭嘴，省省力气。”
心思被发现，林皎皎噎住，不再说话。
二人抵达练功台时，何必刚开完大会回来，正盘坐在蒲团上，放下枸杞水。
没等清嗓点名，他就见到两个身影飞也似的蹿了上来，看清其中一个是林皎皎，何必的头一下子疼了起来。
这孩子虽然用功，但对灵气感知太差，平日又惯会惹是生非，没少请家长。
是的，请家长。
世间灵气枯竭，能入仙道者皆从小精心培养，个个都是家中的宝贝，仙道因此特意推出了“道——师——家三方协同育人模式”，以老师为桥梁，将仙道、弟子及其家人连接，致力于共同打造修道新模式。
不但要定期家访，弟子犯了错事还要请家长来协同商议，如何处理。
这育人模式，可真是好——多的工作量，不但折腾老师，还折腾离得远的弟子家人。
这林皎皎便是个典型的例子。
她家住在离仙道十座城开外的地方，其父禁不住三天两头地折腾，一怒之下，直接在离仙道最近的城里买下座宅子，家里生意也不管了，铁了心等女儿收敛了脾气再走。
何必家访的时候曾经去过，那大院，那装潢，啧啧......不知道自己要在仙道授课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许是因为父亲掷下重金，林皎皎也意识到自己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近半年都安分了不少，她爹昨日才和各位老师到过别，收拾好盘缠回家去了。
没想到林皎皎这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秉性。
何必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姜弃上前一步，扬声道：“听说你们这修炼难？我来看看。”
何必见这姑娘瞧着面生，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他强装镇定，喝了口装着半杯枸杞的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问：“你是哪位？”
“姜弃。”
“噗——”
刚喝进去的枸杞一连串喷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啪叽落在地上。
何必的心也啪叽掉到了谷底。
道主才刚开过大会，喜气洋洋地宣布自己的女儿找回来了，让他们多加照拂。
他开完会急忙地跑回来上课，连水都没喝上，回来就撞见这一出。
林皎皎招惹谁不好？偏要惹姜弃这位姑奶奶！
何必放下水杯，一路小跑穿过打坐修炼的弟子，对姜弃点头哈腰。
“道主老师好，我是女儿，不不不！我是老师，女儿道主，不不不......”
姜弃看着这人手足无措的样子，眉头一皱。
“叫我姜弃就行。”
何必忙不迭地点头，想要和对方拉近关系：“好的弃儿......”
说到一半感觉不对，这称呼太难听了些，连连摆手：“不不不，姜弃！”
姜弃抱胸，对这称呼倒是不在乎。
她的母亲早逝，听人说是灵气枯竭而死，临死前奋力走出家门，想为她寻个人家，可惜还没走两步，就倒在了地上。
姜弃躺在襁褓里哇哇大哭，被好心的木匠捡去，见其襁褓上方绣着“姜弃”二字，便以此取名。
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
可惜她现在心中半点都不平静。
姜弃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扬起下巴：“上课吧。”
“这......”
何必看了看姜弃，又瞧了眼林皎皎。
二人皆不分给他半个眼神，他只得苦笑一声，回到前方。
仙道修行，是从天地之间吸纳灵气，他担心姜弃初来乍到，不了解仙道功法，便带众人重温纳灵功。
纳灵功，是感知灵气，化为己有的基础法诀。
何必在台上滔滔不绝：
“诸位筑基在即，更要勤加修炼。练功台上已放置一缕灵气，请各位感知并定位其所在。”
姜弃闭眼，准备感知灵气，可总有扰人的苍蝇嗡鸣不绝。
林皎皎与人换了位置，正坐在姜弃左侧，见姜弃盘坐于蒲团上，双手分放于两膝，闭着眼，还真有几分修炼模样。
她把嘴一撇：“哼，装模作样。”
说着，往姜弃身侧靠了靠。
“你就别逞能了，我们可是从小就开始修炼，十几年才到如今的境界。你想一步登天？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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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烦。
姜弃眼都没睁：“怎么有苍蝇嗡嗡嗡，吵死了。心不静就滚出去，别耽误我修炼。”
林皎皎腾地站起来。
“你让谁滚？”
这一声动静不小，附近的同门纷纷扭头看来。
姜弃抬眼，碰上林皎皎的怒目:“自然是烦人的苍蝇。”
林皎皎气得发抖。
偏生姜弃这边毫无察觉似的，挑了眉，好整以暇地问。
“这倒是奇了，我说的是扰人的苍蝇，你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
这是说林皎皎自己上赶着对号入座了。
何必见氛围不对，急忙起身欲劝架，心中已在盘算：姜弃是道主之女，身份贵不可言；林皎皎虽常惹事，家中却为仙道供奉颇丰，亦不可轻慢。
真是没一个省心。
他心神不宁，又因久坐腿麻，跑到两人跟前时竟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本能地想伸手抓住什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抬头一看，正是林皎皎的肱二头肌。
何必感受到林皎皎肌肉上流动的灵气，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林皎皎从小便来了仙道，周遭都是修炼的弟子，自然不觉得这一拳有什么。
但对姜弃这种无灵气护体的人，一拳下去，不死也要残废。
他整个人直接炸了，也顾不得什么供奉不供奉了，指着林皎皎的手都在颤抖。
“反了你了！滋事在先，还欲殴打同门？叫家长！叫你家长来！”
听到叫家长，林皎皎想张口辩解，见何必脸色铁青，顿时察觉不妙。
何必平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就算叫家长，也是温言劝导居多。
林皎皎从未见过他如此色厉内荏的样子，不由得害怕起来，壮硕的身体也泄了气般软下去，恹恹地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
姜弃冷眼看着二人离开。
周围安静，一套纳灵诀下来，姜弃很快察觉到灵气如一缕飘渺的烟霞，飘在练功台的东南角。
再往外感知，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朦胧不能辨析。
姜弃没多想，扬声道：“灵气在东南方向。”
“在东北方向。”
另一道声音响起。
姜弃循声看去，一位弟子正襟危坐，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这……”
何必有些犯难。
仙道凋敝，师资匮乏，他刚到筑基中期便被拉来授课，这两年疲于应付杂务，已许久未能静心修炼。
此时他虽觉灵气应在西北，可咬定东北方向的却是练气期首徒郁鸣，此人极少出错。
姜弃初从魔道而来，对灵气一无所知……她的感知能信么？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切，早说了没那么好练，我看你还是滚回魔道算了。”
林皎皎挑衅地看着姜弃。
何必恨不能把这位小祖宗的嘴堵上。
姜弃算是看明白了，不解决此人，自己以后在仙道难有安生日子。
“急什么，不是还没验证吗？”姜弃掸着衣服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设局，“不如我们打个赌，赌灵气在哪个方向？”
林皎皎立马接茬：“赌就赌！我信郁鸣师兄！”
“可以，”姜弃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我姜弃从不小打小闹，既然赌，我们就来个刺激的。”
林皎皎心中一颤，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怕你不成！赌什么我都奉陪！”
要的就是这句话！
姜弃微微一笑，在何必哀求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
“我们赌——谁错了，就滚出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