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敛去西侧屋里挑了两瓶酒,顺带拿了酒杯,然后给乌扶宴倒了一杯:“此酒名‘飞花’,是酒肆卖的最好的酒。”
她说着跟乌扶宴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
“若你早些日子来梁城我还能带着你再多逛一逛,好不容易遇到聊得来的人,我却马上要走了,后面又是好久不能见,好可惜。”
乌扶宴安慰她:“有缘还会再见,来的早了也未必见得到,这不是正好。”
“你说得对。”
几杯下来,月敛微醉,开始跟乌扶宴扯东扯西胡乱说。
“这酒肆里的酒我都喝过,除了一样,据说老板有一好友,他为好友酿酒‘清酌’,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惜并未等到那人来喝。我曾问他能否小酌一口,但这老头小气的很,怎么都不肯。”
月敛说着走到那边,在离柳树不远的地方挖出来两坛酒,放到桌上,说:“他有旧友,酿酒‘清酌’,我有白鹤,酿酒‘九如’。”
“如山如阜,如岗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只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而或承。”①
“寄族‘九如’,是用寄族风灯木叶酿成,用来祭奠,也用来祈愿祝福,前三杯均为亡故者。”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第一杯,是敬寄族林中无数亡者,用于祭奠。”
“这第二杯,是敬‘化鹤’之鹤,用以送别。”
“这第三杯,是敬所有寄族已故之人再世长寿,用以祝愿。”
三杯酒水落地,蔓延出浅淡的松木香,让乌扶宴想到了那日风灯木林中的那一场大雪。
“这第四杯,敬守山人,当时未能认出,多亏温神医告知。听闻灵宿春山约中红梅酿很是美味,若有机会,我也想尝一尝。”
“好啊。”乌扶宴笑着喝了那一杯酒,满口清香。
“那日无意惊扰,但杀鹤总归难以下手。”说到化鹤的事情,月敛略显难过。
“无事。”
或生木人石心,但终非草木。
月敛喝完杯中酒,愣神片刻,笑说:“他是朝阳鸣凤之人,虚怀千秋功过,常思黎元,忧民众,可惜可惜。”
乌扶宴细细斟酌字句,回:“我年幼时,初次得知寄族风灯木林生于无数君子忠臣良将济世之人骨血上时,惊讶了好久。我曾询问,为什么寄族之人天生薄命,所求长生繁琐复杂,步步艰难。
当时得到回答,寄族既然存在,就必然会有出路,而这就是寄族的路。于是最后也不过众生万道,各有生机。”
月敛又开了一瓶酒倒好,接着听乌扶宴说:
“后来,我也曾听到另一个说法,是说这世间每诞生一个君子忠臣良将济世却无好归处者,便会有一个寄族之人诞生为其敛骨。于是化鹤并非上天对于寄族的为难,只是彼此之间的相互成全。
这世间并非所有君子都能死得其所,但是你们的存在让那些人可有归所。
不过,还有是说,因为这些人生来薄命,但所作所为皆为人敬佩,即使留名千古也不过虚名,而帮寄族化鹤后,下一世会一生顺遂,所以,也算是你们做了好事。”
“真的吗?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月敛说。
“不知道啊,我也问过真的吗?得到的回答是随口胡说,因为这世间就不存在谁是为了谁而存在。不过下一世一生顺遂倒是真的。”
乌扶宴也有些醉了。
月敛看到那边放着的琴:“你会弹琴吗?”
“会是会,但学的曲子并不多。”乌扶宴回答。
“真的嘛,这很难,我学不会。”
“你要听吗?”
“好啊。”
乌扶宴走过去,先随便弹了一首,楼上老板一边下来一边说:“小姑娘,手生喽。”
乌扶宴也不争辩:“是手生。”
“我觉得挺好听啊。”月敛说。
“你个喝醉的就别乱点评了。”
月敛趴在桌子上听乌扶宴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乌扶宴弹完又换了一首新曲,这次比之前熟悉不少。
她才刚弹奏了一点,那位老板就从屋里走出来问:“你如何知道这曲子呢?”
乌扶宴随口回:“有人天天弹,我就学会了。”
“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我只是听的多了,并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
“《吟松调》。”
乌扶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蒲扇坠着那枚铜钱,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书生。
她看向那边的月敛,她喝醉后趴在桌子上睡熟了。乌扶宴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灵宿故人不可说,她自己可知晓,但是对于另一个人是不好的。
“月敛喝醉了,我……”
乌扶宴尚且还没说完,就听到那人说:“我寿数无多,并不在乎。”
“你会下棋吗?”
“书生教过我许多,不过我并不如他。”
那人一笑:“既然是他教的,那输赢都算他的,你陪我下一局!”
乌扶宴问他要了毯子给月敛盖上,那人拿了一壶酒,两人落座开始下棋。
乌扶宴确实不如书生那般:“我输了,给人丢人了。”
“好啊!我之前与他下棋从未赢过,今日就算我赢他一次——!”
他给乌扶宴倒了一杯酒:“他不在,你替他喝一杯吧,这酒是他当时埋地下的,已经好多年了。”
乌扶宴与他碰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饮尽。
“那曲子是他自己编的,狗屁不通的曲子。他是卜宿上一任点灯人,我嘛,过卜宿众生梯也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后来我一直看守卜宿囚索渡渡口,再后来就来这边了,那一任卜宿那一脉的本命铜钱都是我管的,大家都来拿的早,这小孩最晚,来的晚,还溜溜散散的……”
乌扶宴又和那人聊了一些关于书生的事情。
“这是他当年留下的本命铜钱,我也要离开,遇到了想来是该有的,现在交给你,之后会用的上。”
“多谢前辈,他……”乌扶宴张口又觉得失言。
那人知道乌扶宴想问什么,说:“因执成妄。”
有敲门生,乌扶宴开门,是枕妩。
枕妩扶着月敛回去了,顺便给乌扶宴带了伞和大氅。
乌扶宴撑伞往客栈走,自小巷传来悠悠琴音,满巷酒香。
**
乌扶宴独自撑着伞往回走,此时已经很晚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地下雪落了薄薄一层。
她已经走到客栈在的那条街了,身后枕妩送月敛去铺子里之后还是不放心乌扶宴一个人回去,尤其是她有些醉酒,就立刻跟了回来。
她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等着确保乌扶宴无事之后就回去。
街上雪下的并不大,乌扶宴往后抬了抬伞,伸出左手去接天上的雪花,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露出了手腕处带着铃铛的玉手镯,铃铛轻晃,在夜里发出清响。
枕妩本来是在看着乌扶宴,突然感觉到了别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二楼一处窗户开着,正有人倚着窗户看乌扶宴。
她正要看那人是谁,那窗户突然合上了,不一会儿,有一穿白衣带白绫的人从客栈走了出来。
枕妩认出来了,那是在梁城行医的温九而。
她有些诧异看着那个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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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所感,也朝这边看过来,只见他隔着好远冲着枕妩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枕妩感觉到有无端寒意自心间流向四肢,她知道这是温九而对她刚才看到的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的警告。
乌扶宴也看到了温九而,她又想到了好多事情,往前走着,脚步有些踉跄,温九而走过去,一下子扶住了她。
她没有拿稳手中伞,伞落到了地上,惊起无数雪花。
乌扶宴忽然凑近了温九而,在他的耳边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秘密。”
温九而浑身一僵,但还是语气温和的问:“什么秘密?”
乌扶宴说:“跟你有点关系,你猜。”
“这我很难猜到啊。”
“那我问你,你来答好吗?不许说假话,没意思。”
“好。”
随即听到她笑着说:“宋允黎似乎跟问心医宿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说?”温九而问。
“他可以通过把脉知晓活人心中所想,甚至可以卜算前因后果,对吗?”
“是。”温九而肯定答道。
“果然啊。”
温九而回:“不过这件事情极少有人知道,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能力,但同时也很难让人相信这世间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天赋。”
“跟他母亲有关吗?”
“他母亲是卜宿人。”温九而回答。
“这样啊,我的铃铛呢?”乌扶宴问。
“在楼上,先回去,我拿给你。”
乌扶宴伸手把地上的伞拿起来合上,跟着温九而一起进了客栈。
**
“那小狐狸怎么样了?”乌扶宴问。
“一时间也养不回来,伤到根本了,我给它施了针,之后得养好长时间。”
乌扶宴喝了两口热茶,她已经没有那么醉了:“月敛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看她过众生梯。”
“你要去吗?”
“我去看看,还没见过过众生梯的场面。”
“那一起吧。”
已经是深夜,两个人说好了月敛跨众生梯的日子之后就都去休息了。
那天晚上乌扶宴在梦里又听到了琴声,梦到了关于灵宿的一些事情。
她梦到了囚索渡,梦到了她站在灵宿众生梯的最下面一阶,然后开始往上走,三步一拜,三步一扣。
她走了很久很久,往身后看台阶早已没入云雾中,看不清走了多远,仰头看依稀能看到山尖上有灵宿亭台楼阁,她不停地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身后有红梅花瓣落在每一阶阶梯上,她的身上很疼,浑身都是血,眼前的云雾更浓了,但是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又是好久之后,她已经对那些痛苦麻木了,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着,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灵宿众生梯这么长。
山林里一片寂静,甚至连风声都没有,那是一种能把人折磨疯掉的空茫,乌扶宴当时在心里想:如果能有一声鸟叫,或是一声铃铛的响声也好。
一直到好久之后,乌扶宴连奢求一声铃铛清响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阶台阶之上,就是灵宿的大门,但是实在太安静了,也实在太痛苦了。
后来她听到了琴声,她曾经听过那首琴曲,也明白奏琴的人奏的是什么琴。
毕竟,这世间能够穿透灵山浓雾让跨梯之人听到声响的只有两样东西:幻音铃和无弦琴。
当时在灵宿山上,术灯曾经有一把无弦琴,她曾告诉过乌扶宴,无弦琴有三大琴曲,其中之一用来渡人,叫《宿花归》。
她就那样听着,曲中有落花流水,春雨冬雪,走着走着,竟也走到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