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密的苗疆挂毯高悬于小铺的木墙之上,线条朴拙灵动,勾勒出蝴蝶娘娘的轮廓。
安苗斜倚在挂毯下的软榻上,一边轻转着手中的细簪,一边使唤那二人洒扫除尘。
她手中这簪子乃是不久前才画出的纹样,以中原簪型为骨,篆刻了蝶鸟纹以点缀缠枝莲,又在簪尾镶嵌了一极小的红珊瑚珠,雅致而不失灵动。
簪尖亦别有巧思,乃是专为臂力不足的女子所设。簪尖两侧均开了细刃,刃口极窄,不必费半分蛮力,一刺即入,杀机尽在无声之间。
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那枚暗藏锋芒的簪子,安苗心头却仍盘着昨日那桩悬而未决的疑案。
昨日李颂离去后,那大理寺卿任凭如何询问,都不肯再吐露与案情相关的半个字。三人无奈,只得先回了小院。
待到今日一早起身,门外那盯梢的藏族男子亦未现身。他们便径直来到店铺,一边稍作休整,一边从长计议。
安苗心下微觉蹊跷,太孙既已经起了疑,又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怎会如此轻易撤了盯梢,就此作罢?
莫不是昨夜出了什么岔子?他才无暇顾及自己这头?念及此,她心头一紧。
“合宿,你叫那鸟再去东宫转悠一圈,看看可是有什么异常。”她低声吩咐那正爬上爬下的矮墩子。
闻言,墩子的眉毛顿时不满意得高翘起来。她已忙前忙后了整整一早上,这好色的女魔头当真是偏心那矫揉造作的李欢轻,轻巧活计全归他,脏活累活却一股脑都扔在自己头上!
合宿核桃似的圆眼翻了个又大又圆的白眼,才从椅子上蹦下来,出去鸟叫了。
被那胖墩吵闹了一早上,如今她一出去,这铺子可谓是万分清净。
然而,还没安静过片刻,安苗便见那圆脑瓜又小跑着折返了回来,胖脸上挤满了惊慌,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心虚。
“怎么了?”安苗不解道。
“何曲带着一群人从街那头过来了,可别是来找咱们的。”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可面上分明已认清现实,这群讨厌鬼百分之一万是冲着他们来的。
话音落地,安苗几乎是立刻冷笑起来。她自软榻上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今早还担心那蛇蝎心肠的太孙,现在便轮到她领教这黑心人的手段。
说起来,这李氏一脉向来人丁单薄,且多短命早夭。民间便有传言,称李氏祖先谋逆夺位,德行有亏,伤了天和,折了子孙福报。
可苗疆却另有说法,称是李氏一脉多出杀神,煞气深重,刑克亲族,人丁自然凋零。
如今看来,李颂分明是这杀神。
青石铺就的长街蜿蜒向前,酒旗茶幡随风轻扬,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烟火气。
何曲慢慢走近那间香气飘荡的小铺子,眼见台阶上立了个横眉冷对的俏娘子。
今日那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软缎襦裙,肩披月白色蝴蝶纹帔帛,俏然立于门前,倘若桃花枝成了精,自有一番娇俏灵动。
可那张面庞却是半点也无“芙蓉向脸两边开”的妩媚,清亮锐利的杏眼微挑,红唇抿作冷峭的弧度,满脸透着不好惹的冷厉。
何曲内心是叫苦连天,昨日他便已见识了这姑娘的脾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若有得选,他是千般万般得不愿掺和。
然而,不待他走上前去,安苗便已率先几步迈下台阶,立于他面前,
“何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何曲满心为难,他是实打实的不想招惹面前这柄淬了毒的弯刀。但超高的职业素养还是逼迫他,在面上挂出了一个温温淡淡的笑,
“殿下有言,目前京城怪事频出,多是无辜女子遇害。论迹不论心,丰姑娘开这间铺子,本就是行善积德之举。殿下感念姑娘善心,特派卑职前来,问姑娘几个问题。”
安苗秀眉微挑,不知李颂这葫芦之中,卖的是什么药?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即说了她是大善人,她便不能直接将他们扫地而出。
“如此,大人便里面请吧。”
又是那张熟悉的小圆桌,不过此番,对面却是个清隽温润的美貌郎君,外面乃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官差、巡兵。
何曲屁股刚挨上板凳,都未端起茶盏,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卑职今日前来,只为代殿下转达三个问题,丰姑娘不必着急作答,先听我说便好。”
那男子清浅的唇线微抿,澄澈的眸光静静落于安苗的脸颊,不见逼迫亦不见强硬。
他缓了缓神,便开了口,
“其一,丰姑娘这铺子的报备造册,可曾到县衙或坊正,登记了姓名?姓名可是丰安苗?”
安苗闻此,杏眼微挑,她确实已想到这一群人乃为寻衅滋事而来,却未预料到李颂竟在如此俗气的制度、法规上做文章。
然而,未给安苗思考的时间,他下一个问题便紧随而至,
“其二,丰姑娘这铺子看似卖得是簪子,实则乃是兵器。此类器物唯有官营工坊、特许军匠方可铸造。姑娘可知,民间私造兵器,犯的可是谋反重罪?”
何曲停顿了一下,也知这问题实在是刁钻,有些不敢看对面女子的脸色。
他垂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下似已感受到了对面隐而未发的怒意,却又不得不继续道,
“其三,丰姑娘对殿下勒令歇业、吊销凭证、货物店产一律查抄充公、杖四十,可有异议?”
这太孙,行事竟和皇帝是如出一辙的不留余地,狠辣绝情!安苗面上杏眼低垂,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惊涛暗涌,寒意渐生。
何曲见安苗不语,心下是一叹一叹又一叹,再次缓缓开了口,
“殿下有言,丰姑娘心怀仁善,有菩萨心肠。因此,有一话赠于姑娘。只是,是好是坏,还需姑娘自行斟酌。”
“姑娘可发觉?已许久未曾见你的曾爷爷了?”
此话一出,安苗几乎是刹那间猛地抬起头来,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狠狠锁住何曲,里面翻滚着横冲直撞的惊怒与厉色。
那男子却仍若江南的清风,眉目舒展,淡淡开口,
“丰姑娘当日入宫献舞,看似全身而退,殊不知那晚献艺之人皆已记录在案,只待陛下逐一核验。陛下当夜便察觉了姑娘的古怪之处,顺藤摸瓜,便寻到了丰老爷子。
姑娘心中亦明白,丰家人非必要不入京。姑娘一人在此已是不妥,陛下体恤姑娘,便连夜护送丰老爷子回苗疆了,他身边那位女子,也一同随行而去。”
“丰姑娘现在可否告知于我,你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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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曲此时已不是那干净亲和的美貌郎君,他的气势层层铺开,那是常年游走在案发现场、见惯诡谲血腥的冷锐肃杀,是一手惊堂拍案、断狱决疑的威严凛冽。
若说是旁的普通人,此时定已被震慑住,胆破心惊,伏首认罪。
可安苗此人,本就非寻常之辈,又怎可以常理度之?
此刻安苗满心皆是对丰阿朝的忧思,可闻得此言,终究还是被迫分神细想。此事本就由不得她不认罪,可太孙此番行事,分明是留了余地,存了试探的心思。
她强压心底的愤怒躁动,殷红饱满的唇瓣轻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有异议。”
“如此。”何曲听得此话,竟如释重负得笑起来,
“那便先将这铺子交于卑职打理,殿下此时正在东宫等着丰姑娘。”
“不去。除非大人允我一件事。”
安苗毫不犹豫道,她清亮的杏眼微眯,一丝野性在眉眼间划过,隐隐闪着锋芒。
何曲刚刚松下的心脏,此时又被攥住。
他便知道!他便知道这针锋相对的二人乃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能和那狠辣煞星打得有来有回的女子,能是什么软茬子?
他心底刚刚悄然滋生的那点子怜悯,如今是连一点渣滓也不剩了。
“姑娘又要如何拿捏卑职呢?”何曲尽量将表情放得亲和温柔,以免袒露出内心深处的咬牙切齿。
“我要亲自查验昨日那具女尸,且现场只能有我们三人。”
安苗毫不犹豫得提出了这个看似无理,实则对于何曲而言,又并非那么难办的要求。
这一个两个,都瞅准了他是那个软柿子?如此心明眼亮、明察秋毫吗?
何曲叹了口气,
“如丰姑娘所愿。”
城郊河畔林木葱郁,风过林梢,叶声簌簌,与潺潺水声缠在一起,四下静谧得只剩天地清响。
自三人从大理寺中脱身而出,已过了一个时辰。
“安苗,你究竟要干嘛!”合宿一边快步跟在她身旁,一边拽着她的袖子追问。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你只需知道我们现在须得找个地方暂避,六日后进宫。”
一个时辰前。
自应下安苗后,何曲就开始着手安排,一同前来的官差与巡兵皆被留下,封锁店铺、寻找线索。
而他自己,则亲自引着三人向大理寺而去。
一路上看似只四人同行,可周遭却暗卫、亲兵密布。
合宿见此,心中暗自不爽利,却也未担心。师姐本就对那女尸心存疑虑,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以符文招魂问讯,又怎会半途而废?
可一踏入大理寺暗室内,待周边的人皆退了开去,安苗的身形便陡然一旋,侧身欺至何曲身后,一把将他狠按在墙上。
指间那柄把玩了一早上的细簪,此时已然精准又干脆地抵入他颈间,鲜血顺着簪尖缓缓渗出。
“我们走。你滚。回去告诉李颂——让他也滚。”
这般挟持着大理寺卿强行脱身,三人一路甩开暗卫亲兵,又将那满脸苦涩的男子扔在城郊后,便一路顺河而去。
合宿的脑瓜猜不透安苗的心思,但见那二人默契得向前而去,她也只好愤愤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