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俞一诗背着书包走在湖堤上，不断地东张西望。
临近饭点，云汉湖边已经没多少学生，唯有岸边遗留的春风徐徐吹拂。
……为什么望宇要把她叫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俞一诗怎么也想不通，便忍不住掏出手机，再看一眼樊望宇放学前发过来的短信。
【不好意思，我是望宇，这是我新号码。麻烦明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在云汉湖堤北面倒数第四棵槐树下等我。】
“这是什么刁钻的地点？”
俞一诗喃喃自语，同时腹诽道这短信真是望宇发的吗，怎么感觉语气有点像，却又哪里不太像呢？但是自己的号码应该没太多人知道才对，姑且信他一次吧。
满腹狐疑中，她来到最北边，顺着树往前数一、二、三、四……
当找到第四棵槐树时，俞一诗下意识一低头，赫然发现地上竟躺着个人，吓得她猛地踉跄一步，差一点以为自己踩到人了。
那是个衣冠楚楚的小少年。只见他戴着墨镜，枕住双手躺在草地上，二郎腿高高翘着，时不时晃动一下，看着倒是悠闲惬意。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俞一诗心下奇怪，刚准备绕过对方，以免打扰到小朋友休息时，背后就突然响起了一个清透的少年音：
“原来那个号码是你啊？”
不明不白的问话，让俞一诗不解地回头，望向背后的陌生少年。
而对方则缓缓站起来，单手抬起墨镜，轻挑秀眉，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Bonjour!”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五官精致，黑发柔顺，溜圆的大眼里闪烁着狡黠。他身上穿着黑色西装制服，领口系了个暗红色丝质领结，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其胸口位置的思霖校徽标志。
俞一诗有些惊讶，她虽说从没关注过思霖初中和小学都的制服样式，但从少年和樊望宇如出一辙的气质来看，是国际部的学生没错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左手插着兜，右手利落地把墨镜推至额上，那副拽样总让俞一诗觉得似曾相识。
“小弟弟，请问你有什么事？”俞一诗微微欠身，温柔地笑问道，“是来我们高中部找家人吗？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一班？要不要姐姐带你去找？”
“不，我就是来找你的。”
“哦？”俞一诗眨眨眼，“为什么？”
“算了，还是先自我介绍吧。”少年露齿一笑，大咧咧地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樊星承，是樊望宇的弟弟！”
望宇的弟弟？
俞一诗大为诧异，心说知道樊家是三兄弟，但没想到他们中会有人会主动来找自己，而且还是最小的弟弟。
想了想，她伸手与对方交握，露出亲切的微笑：“你好，我叫俞一诗，是你哥哥的朋友！”
“朋友？”樊星承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不对吧，是不是还少了一个‘女’字啊？”
“你指女朋友？怎么可能！”俞一诗傻眼。
“不然呢，我哥最近变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樊星承几步凑近她，不耐烦地质疑道，“他每次打完电话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老实交待，跟樊望宇聊天的是不是你？”
“不……这个……”被他连连逼近，俞一诗只好愣然后退一步，“可我们只是……”
“你别想狡辩，我哥这么多联系人就你号码没备注，说里面没有鬼谁信啊！”樊星承摇摇手指，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我问你，你是怎么钓到我哥的？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你家有多少资产，爸妈是干什么的，家族……呃！”
随着身后一只手覆上头顶，樊星承的嚣张气焰瞬间被熄灭了。
“樊星承……”按住脑袋强迫老弟转过身子，樊望宇森然俯视他，冷笑着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切，你怎么找到我的？”樊星承扫兴地啧声道。
“废话，只要问你司机就知道了！”樊望宇顿时怒不可遏，“敢冒充我，你好大的胆子！”
“我就是想看看你对象长什么样而已。”
“不用你多管闲事，滚回家去！”
……总感觉他们两个相处得不错啊？
俞一诗在旁边观察这两兄弟，本来还若有所思，冷不防见樊星承好像有什么想对自己说，她便笑笑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有件事我刚刚一直想问。”樊星承上下打量一眼俞一诗，毫不避讳地开口，“你为什么在校服下穿一条大短裤啊？很丑哦。”
“……”
一时间，呆愣之人不止俞一诗，樊望宇甚至比她还要震惊上一百倍。
“樊星承，你在说什么！”樊望宇回过神，猛地拎起樊星承衣领，既惊恐又羞赧地怒骂，“非礼勿视你不懂吗！是谁教你对女孩子说这么失礼的话，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樊星承对自家二哥的斥责无动于衷：“急什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吗？”
“我不想！”
“算了算了，不要紧。”俞一诗无奈地过去把樊望宇拉开，“因为我要骑自行车上下学，多穿件短裤会方便一点，没什么别的原因！”
樊望宇火冒三丈，也没理她，只紧瞪樊星承命令道：“我不管，你马上向她道歉！”
“我不。”樊星承翻个白眼，不服气地噘嘴，“又不是看到什么别的，有什么关系？”
“你还想看别的？！”樊望宇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你想死是吗，我杀了你！”
“啧啧，为爱冲昏头的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樊星承颇为不屑，挣脱出来戴回墨镜，再朝俞一诗神气满满地一挥手，“拜拜，改天我再约你！对了，你会玩游戏吗，以后要不要陪我打上几把？”
“滚！”
樊望宇恨得牙痒痒，直到樊星承离去很远，他仍面色铁青，气恨难消。
俞一诗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樊望宇自觉丢脸，羞愧地瞟向她，“那小子跟我不一样，他是从小被当猪养到大的，说话做事都没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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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介意，我以后绝对会好好教训他的。”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放心多了。”俞一诗面露欣慰，“我以前总担心你在家会不会过得太压抑，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有个感情不错的弟弟陪你，生活也不算太无趣吧？”
“我们感情哪里不错了……”樊望宇红晕遍布面颊，撇过眼不悦地嘟囔。
“真好。”俞一诗抬头望天，徐徐感慨道，“我没有兄弟姐妹，唯一一个表弟也跟我关系不好，看你刚才和你弟打闹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说实话我挺羡慕的。”
“开心……吗？”樊望宇困惑地摸头，内心百思不得其解。
“望宇。”
樊望宇思绪被蓦然拉回，不自觉一紧张：“什么？”
双手攥紧书包背带，俞一诗沉下眸色，面容平静地问：“我们应该是朋友吧？”
“啊？”樊望宇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把你当知己处，你在外头也总说我只是你朋友，对不对？”俞一诗的眼神始终飘忽不定，“可我们之前一起做的事，又实在不像朋友该有的样子。比如情人节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饭，你还送我玫瑰花……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
樊望宇想辩驳，可嗓子就像被哽住了那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神经比较大条，从不觉得这样相处有什么问题，但你弟弟今天突然跑来找我，让我有点害怕。”俞一诗垂下眼，茫然若失地说道，“我总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对你以后的生活造成困扰。我其实只希望你能活得自由快乐些，不想你因为这点事，就面对家里那么多压力。”
不是这样的……
樊望宇近乎惶恐地伫立原地，即便心底不停呐喊，口中却难以道明其中苦涩。
“如果让你家人一直误解我们的关系，最后为难的不只是你，恐怕我也会很困扰。所以为了避免更多误会，我们是不是应该……”
俞一诗在犹豫间抬起头，然而在见到对面少年那瞬，便再也说不出更绝情的话来了。
只因樊望宇似是委屈般，正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他眉梢和嘴角都微微下垂，平日里黑亮的眼瞳也变得黯然失色，垮下的双肩也隐隐发抖。
如今樊望宇站在那里，宛如一只犯了错的小狗，垂着耳朵、摇着尾巴，战战兢兢的，无助地等待主人垂怜。
心尖情不自禁一颤，俞一诗唯有按捺下疼惜的情绪，拼命忍住想上前抱抱他安慰他的冲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挥手告别：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家了。明天见，拜拜！”
“……”
二月底的风乍暖还寒，吹动着树梢的新芽，发出沙沙声响。
樊望宇孤零零站在槐树之下，眼光空洞地眺望前方，湖光树影愈渐变得虚幻模糊。
不知多久以后，他才轻启双唇，沙哑着嗓音，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对不起……”
现在的我给不了你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