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陆善文茫然注视眼前的不速之客。
“您就是陆善文叔叔？”来者大方坦然伸出手，并无一丝生怯，“叔叔您好，我叫樊望宇，是俞一诗的同学，目前在思霖国际部高二就读，请多关照。”
樊望宇？
陆善文不由呆呆地同他握起手来：“你、你好。”
“国际部？”范玲也在一旁目瞪口呆。
见他们都不说话，樊望宇便将视线越过二人，投向屋内:“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俞一诗的，请问她在家吗？我有话要跟她说。”
“一诗她……”陆善文讷讷说道，“她去市区的中心商业街了。”
樊望宇迅速接话：“商业街哪里，您知道吗？”
“她好像说想去买教辅书来着，大概是去竹青书店吧，那家店是中心街最大的书店了，去到十字路口一眼就能找到了。”
“行，我明白了。”樊望宇平静一点头，转身戴上帽子和墨镜，“我去把她接回来。”
“……”
等樊望宇上车绝尘而去，陆善文和范玲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不可能吧？……”
*
把新书放入车筐里，俞一诗推着自行车，沿人行道从书店慢慢往回走。
见识了远海的繁华，竹青这种小城市的商业街就显得朴素很多，但反倒是这种朴素，反而叫人倍感亲切。
就在俞一诗在十字路口准备上车时，背后一句毫不客气的呼唤，陡然把她叫住了——
“俞一诗！”
俞一诗循声扭头，见不远处有两男两女正朝自己走来，脸上还带着坏笑。
于是她冷笑了一声。
这两个女生和一个平头男，俞一诗可不会忘记，毕竟他们三人在小学时已经跟她打过一架了，初中同校时也就经常来找麻烦，没想到都高中了，还能在街上遇见这帮人渣。
“哟哟，俞一诗，好久没见你了。”平头男带头拦住俞一诗的去路，还抓住车把不让她离开，“最近上哪高就去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关你什么事？放手，我要走了。”俞一诗凉凉地直视他。
平头男生无动于衷，笑嘻嘻地道：“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们这边有四个人哦，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俞一诗脸一横，操起一本最厚的书怒问：“干嘛，你们又想跟我打架吗？”
“噗！”长发女生喷笑，“你怎么整天打打杀杀的，都上高中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对了，你高一之后去哪了？”短发女生面露鄙夷，“怎么都没听说过你大名了，你该不会是提前辍学，进厂打工了吧？”
俞一诗“切”了一声，不屑道：“我当然在上学，但那所学校怕你们听都没听说过。”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啊。”四人闻言一齐大笑起来。
轻蔑扬唇，俞一诗双手叉腰，高傲地仰起下巴：“远海思霖国际交流学校。”
“什么思？”平头男生一头雾水。
“等等，我好像听说过。”长发女生半信半疑，对男生道，“是远海市的一所私立贵族学校，据说光学费一年就要大几十万？”
“哈！”平头男生立刻嗤笑，“贵族学校？就凭你？”
“怎么，你不服气？”俞一诗得意地拍拍大衣上的校徽，好让他们看个清楚，“看到没？我穿的就是思霖校服，高不高级？不信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上网去查啊！”
“看来你家赚死人钱赚得挺开心的嘛。”短发女生眼里全是嘲讽，“贪污这么多钱，你们就不然怕被人举报？”
俞一诗斜瞟她一眼，仿佛在耻笑对方的无知与狭隘：“你嫉妒了？说不过我，就开始给人泼脏水吗？”
“你……”
俞一诗眯起眼，看了看女生身旁的黄毛男，又释然般呵呵一笑：“哦，才半年不见，你又换男朋友了？真可怜，长这么大你怕是没见过多少好男人吧，哪像我，在思霖读书的时候，认识的男生个个又高又帅又有钱，挑都挑不过来哦！”
“你说什么！……”短发女生果然被戳到了痛处，霎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知道自己刺激到她，俞一诗不由更顺心了，继续冷嘲热讽：“告诉你们吧，我可是有人追的。人家是国际知名企业的大少爷，多金温柔帅气绅士，而且随叫随到，对我可好了！”
短发女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骗人！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撒谎精。”长发女生怪笑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们就会信你？”
“我骗你们做什么？”俞一诗得意洋洋，捂嘴讥笑：“你们不知道，人家暗恋我好久了，为了把我追到手，他对我是有多任劳任怨！我没伞他让司机送我回家，我冷了他马上送我围巾，我病了他还会煮饭给我吃，就问你们有没有这个待遇？”
“既然他这么好，你怎么还跑回来？”短发女生嗤之以鼻。
俞一诗佯装苦恼地摊手叹气：“这不是要回来过年嘛！而且他太殷勤了，让我有点心烦，所以回来躲一下。”
说着，她随手打了个响指，“你看就像这样，平时只要我招招手，他就会立马出现……”
话音未落，一辆白色SUV突然在几人身旁刹住停下。
随后，在俞一诗和那四人困惑的目光中，后座车门被推开，车内之人长腿一迈，不紧不慢地从中踏了出来。来者穿着高领羊毛衫，外搭毛呢大衣，白色针织围巾随意搭在肩头，一身装扮休闲且不失风度。
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对方才摘下墨镜，淡淡地望着俞一诗道：“你不是去书店吗？怎么跑来这里，我找你找半天了。”
维持打响指的姿势，俞一诗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问：“樊、樊少？……”
剩余几人也呆呆盯着樊望宇，彻底沦为了哑巴。
樊望宇走到俞一诗身旁，自然而然接过她的书本：“东西买完没有？买完就跟我回去。”
“你怎么会……”俞一诗整个人还处于状况外，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见她完全无法沟通，樊望宇只好轻叹口气，转而对另外四人道：“抱歉，我是来接她回去的，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
“没、没有！”两个女生脸瞬间红了。
“很好。”樊望宇听完颇为满意，径自迈前一步为俞一诗拉开车门，“上车吧。”
于是俞一诗就这么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被带上了车。
一阵发动机启动声响过后，现场仅留下四个木头似的人面面相觑：
“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
汽车行驶在马路上，车尾箱半开，里头横塞了一辆自行车，伴随路途颠簸，不断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俞一诗心虚地缩在车后座上，时不时地往后瞄，只担心这辆貌似很贵的汽车会被自行车给刮坏。
“别看了，这不是我的车。”她旁边的樊望宇忍不住开口，“这车是我问项目部经理借的，用途就是开去工地，没那么娇气。”
俞一诗这才猛回过神，惊恐地瞪着樊望宇问：“不对，樊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在做梦？难不成我已经被车撞去世了，现在看到的都是幻觉？”
“你少胡说八道！”樊望宇愤而骂道，“我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啊！”
“什么原因？”俞一诗依然恍惚不知就里，“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旅游的？但不管情况是什么，应该都跟我没关系……”
“我已经知道柳萃声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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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一诗浑身一抖，冷汗随之流下。她怯怯地抬头，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是吗？”
看她受惊的样子，樊望宇自然于心不忍，一面默默反省自己口气太差，一面无奈尝试把话音放缓和些：“她是我爷爷的前妻，你明知道这点，为什么以前都不把实话告诉我？”
“我……”俞一诗埋头，无措地对手指，“我担心说实话会影响到你和家人的关系，也怕你知道后会讨厌我。”
“啊？”
后面那句话令樊望宇始料未及，他怔然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半天后，他才偏头红着脸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讨不讨厌你？”
“那你现在讨厌我吗？”俞一诗试探性地懦懦问。
樊望宇身形一僵，选择把头转向车窗，好不让她看见自己羞涩的表情：“谁知道呢，等你先向我解释清楚再说吧。”
“哦。”俞一诗脸上浮现一丝失落，心想他应该还是讨厌她了吧。
后座的两人随即陷入死寂。
蔡姨不动声色地开车，内心却无语至极：少爷，您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对了，那些人是谁？”沉默片刻，樊望宇又闷闷出声问。
俞一诗一愣，明白他问的是那四个人渣后，不禁厌恶地低下头：“几个小人而已。他们从小就欺负我，拿我没有父母这点说事，上初中了也不消停，到处说我坏话……不过我也不怕，敢骂我就骂回去，敢打我就打回去，所以他们现在只会嘴上逞能，不敢真拿我怎么样，你不用在意。”
“是吗。”樊望宇看着窗外景色，眼神略微暗了暗，心说自己刚刚对他们还是太客气了。
“樊少……”
“嗯？”
“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柳萃声的事吗？”俞一诗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如果回去我和表舅给你解释清楚后，你是不是就……”
是不是就真的要离开了？
“我这次来，当然不只为了这个。”樊望宇仍旧不回头看俞一诗，“我问你，你下学期真的不打算回思霖了吗？”
微微一滞，俞一诗垂眼苦笑：“是啊，我打算找一所寄宿制高中，没钱就半工半读吧，反正都是上高中，在哪念都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樊望宇倏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将头转向她厉声道，“你不是将来想当法医吗，以你现在的成绩，你觉得法医学专业会要你吗？你数学学成那个样子，能上国内哪一所重点大学？做梦！”
“那只是我比较笨……”
“这我当然知道！”
“……”
“你觉得竹青市有哪所学校能和思霖相提并论？你知道思霖能提供多少教育资源，能为你积累多少人脉吗？你知道在思霖的奖项有多少特长加分，又能为你提供多少项目实践机会吗？如果你起点站得高，又加倍努力，那别人还要怎么跟你比！”
连续吼完这一连串问话，樊望宇因愤怒而气喘吁吁。
俞一诗眨着眼睛，被这串灵魂发问给震慑住了。她木楞许久才如梦初醒，怏怏不乐地说道：“可是……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没有钱，成绩也没好到能申请奖学金，就算想读也没有办法啊……”
“所以，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樊望宇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单手支脸，重新将目光放向窗外，“我想试试能不能说服你表舅，让你继续回思霖念书。”
“不可能的，我对他们而言只是外人，谁会为一个外人花钱呢？不说表舅，光是我表舅妈就不会同意，我总不能以死相逼吧？虽然以死相逼也没用。”俞一诗自嘲般笑笑。
望着外面那片浅绿的朦胧山色，樊望宇目露惆怅，若有若无地吟叹：
“不知道，至少……先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