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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碰瓷

作者:顾曲散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泰昌元年八月初五。


    天色方晓,李选侍便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翻箱倒柜寻出一套新制的淡紫缕金宫装穿上,头插一支三珠攒凤鎏金步摇,对镜顾盼,自觉艳光四射。


    “校哥儿可起了?”她扶着鬓角,问贴身宫女。


    “回娘娘,长孙殿下已在院中站了半晌了。”


    李选侍推窗,见朱笑笑一身半旧素服立在晨风里,身量虽已抽条,却单薄得紧。


    她眉头一皱:“怎的还穿这身?快去换件鲜亮些的!”


    朱笑笑闻言,拱手道:“姨娘,祖父丧期未过,穿红着绿恐惹非议。”


    李选侍一想也在理,只得摆手:“罢了罢了,快随我来,莫让贵妃娘娘久等。”


    自己的妃嫔子女不忙册封,泰昌帝先为万历定了庙号神宗,郑贵妃便随之升为神庙贵妃,移居慈宁宫。李选侍除了杵在朱笑笑身边嘘寒问暖,一天少说要跑好几趟慈宁宫求见。


    郑贵妃才没空理她,搬家本来就烦。


    难得今日相召,在李选侍看来正是自己精诚所至,难得的攀附良机岂能不殷勤?


    两人出了慈庆宫,穿廊过殿,行至隆宗门前,正撞见一队太监抬着五口樟木大箱,箱上封条朱印鲜明,上书内承运库字样。


    领头太监见了两人慌忙侧身避让,李选侍昂首而过,眼角余光瞥那箱笼,满目钦羡。


    她压低声音对朱笑笑说:“瞧见没?这都是郑贵妃私房,先帝在时,她宫里金玉珠宝怕是比内库还多三分!”


    朱笑笑不语,只一味估算那几口箱子的容积。


    万历仅有的真心恐怕都给了郑贵妃,如果朱笑笑不是利益相关方也得赞一句神仙爱情。


    可惜他是,所以,拿来吧你!


    慈宁宫门前长着两株几人合抱粗的紫檀木,树皮灰褐,枝叶扶疏。


    朱笑笑费劲仰头望着树冠,忍不住琢磨,这种品级的木料要是砍了做成一整套家具传到现代,放苏富比拍卖应该能换套四合院吧?


    算了,想想就刑。


    正感慨着,宫门内转出一人,面白无须,身着深蓝曳撒,正是郑贵妃心腹崔文升。


    “李选侍、长孙殿下万福。”崔文升躬身行礼,细长眼睛在西李那身紫衣上打了个转,“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请。”


    饶是李选侍存心巴结,见了慈宁宫内的装饰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汉白玉铺地,金丝楠为柱,窗镶云母薄如蝉翼,院中十几口青花大缸养着肥硕锦鲤。


    殿内沉香扑鼻,波斯毯厚软如绵。


    郑贵妃斜倚榻上,一身月白素缎,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傅粉甚厚,见二人进来问安,她略抬手:“起来罢,看座。”


    李选侍半个屁股挨着绣墩,赔笑道:“劳动娘娘等候,妾身罪过。”


    郑贵妃打量朱笑笑几眼,温声道:“校哥儿这般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回先帝万寿节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如今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英气。”


    朱笑笑躬身:“谢娘娘记挂。”


    宫女奉茶,他接过来,只捧在手心暖着并不饮用。


    郑贵妃也没心思理会他,与西李闲话几句,渐渐说到正题:“陛下新登基,后宫不可无主。只是中宫之位关乎国体,陛下自有圣裁。”


    李选侍心头一热,忙道:“娘娘说的是!妾身愚钝,只知尽心伺候皇爷,照料校哥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郑贵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我听说,昨日刘淑女的父亲上了请立中宫的折子?”


    李选侍脸色一变,手指绞紧帕子。


    郑贵妃放下茶盏,声音转低,“不过,若论功劳,谁又能及你?看你对皇长孙如此悉心照料,陛下到时自会论功行赏。”


    李选侍如食蜜糖,激动得声音发颤:“娘娘提点的是!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郑贵妃三言两语把李选侍哄成了胎盘,朱笑笑暗自摇头,她无非是不想让李选侍跟她进献的美人争宠。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要真等到泰昌帝被美姬们伺候舒服,李选侍恐怕早就被忘到爪哇国去了。


    郑贵妃见火候已到,便唤崔文升:“去将那套竹林七贤紫檀摆件取来,给校哥儿赏玩。”又对朱笑笑道,“听说你好木工,这套东西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千年紫檀芯所雕,你拿去把玩罢。”


    不多时,崔文升捧着托盘回来,托盘上铺紫绒,摆着七尊巴掌大的木雕,正是嵇康阮籍等七贤,雕工精细,衣袂飘飘。


    朱笑笑眼一眯便看出端倪。


    嵇康阮籍那两尊倒是真紫檀,木质紫黑油亮,纹理细密如缎。但向秀刘伶那几尊颜色偏红,纹理粗疏,分明是酸枝木冒充的。


    好家伙,郑贵妃是被自己养的硕鼠忽悠了?还是故意拿他平账呢?


    也罢,正愁没机会搅局,总不能让李选侍真巴结上她。


    朱笑笑起身作势去接,手放到到托盘底下虚托着,崔文升没防备,直接松了手。


    “哐啷!”


    托盘坠地,七尊木雕滚落四处,那尊嵇康抚琴像的琴身喀嚓一声齐根断裂。


    殿内霎时静极。


    李选侍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校哥儿!你怎这般毛手毛脚!”


    崔文升忙扑去捡拾,郑贵妃脸上笑容僵住,盯着断木,眼神渐冷。


    朱笑笑蹲身捡起断木细看,抬头时一脸无辜:“娘娘恕罪,孙儿并非有意,只是觉得这木料有些蹊跷。”


    “哦?”郑贵妃声音冰寒,“何处蹊跷?”


    “紫檀木芯质地坚密,入水即沉。”朱笑笑举起断口,“可这茬口木纹松散,孙儿平日也玩些木料,若真是千年紫檀,摔这一下至多磕破边角,绝无齐根断裂之理。”


    他又拾起完好的阮籍像,将两截断口并排而置,殿内光线明亮,两相对照差异一目了然。


    珍藏爱物竟是以次充好,这个屈辱的事实如同巴掌扇在郑贵妃脸上。


    李选侍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


    郑贵妃半晌不语,忽的轻笑出声:“好个长孙殿下,十五岁年纪就有这般眼力,不愧是朱家血脉。”


    她挥挥手:“玩意儿而已,坏了就坏了。你既喜欢琢磨这些,便拿回去看能不能修补。”


    朱笑笑也不穷追猛打,顺势谢恩,将碎木仔细包好揣入袖中。


    临行前,郑贵妃又赏下一方锦盒以示补偿,里头宋徽宗年间的歙砚,总算挽回了脸面。


    回慈庆宫路上,李选侍惊魂甫定,扯着朱笑笑疾走到僻静处发作:“小祖宗!你今日险些害死我!郑贵妃是什么性子?你竟敢当她面摔东西砸碗!”


    朱笑笑任她数落,等她气稍平才低声道:“姨娘细想,若真是三宝太监遗宝,郑贵妃岂能轻轻放过?”


    李选侍一怔:“你是说……”


    “那套摆件多半是赝品。”朱笑笑声音平静,“郑贵妃终究是昨日黄花,若先帝还在,你猜她会是什么态度。”


    李选侍细细琢磨,也品出一丝不对,是啊,最宠爱郑贵妃的先帝没了,她如今连发现赝品都要忍气吞声,势力到底不如从前。


    朱笑笑趁热打铁,状若无意道:“不过郑贵妃向来最能体察上意,我听闻她给父皇进了八个江南美人,个个能歌善舞,想必父皇会善待她。”


    李选侍勃然变色,八个美人?


    她一心霸着长子,泰昌帝面前难免疏忽,毕竟先帝走了没几天,她也不大敢痴缠。


    没想到居然被郑贵妃偷了家!


    李选侍想到这几天的百般讨好就生气:“好个两面三刀的老虔婆!她,她这是要掏空皇爷身子啊!”骂了两句,忽然跺脚,“快回宫!本宫要重新梳妆给皇爷送补汤去!”


    朱笑笑看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回到寝殿,朱笑笑屏退左右,打开锦盒。


    盒中一方歙砚雕镂古朴,他轻拭砚池边缘,指腹仿佛沾了些许暗红粉末,把手指放进笔洗,只见水色泛起淡橘。


    朱笑笑也略懂些化学:“原来是朱砂啊。”


    太典了,还好他不爱学习,吃灰去吧。


    天色渐沉,朱笑笑刷完了每日任务,又从柜子里拖出一块半人高的乌木根,灰突突的,看着初具人形,他打算搓个哥斯拉来着。


    岛国产物朱笑笑就对哥总有点兴趣,毕竟这是真招核。


    弄个哥斯拉雕像拜一拜,说不定核物理学研究能领先世界几百年呢。


    朱笑笑正专心施工,不知过了多久,魏忠贤闪身而入。


    “小爷,崔文升升任司礼监秉笔,兼掌御药房的旨意今日下来了,奴婢特意交代御药房的朋友,让他留意崔文升的动静。”


    朱笑笑停下动作,“可靠吗?”


    魏忠贤说道:“此人名为李建元,乃是李时珍族人,如今在御药房任末职典药。此人精通药理,却因不擅钻营多年不得升迁。”


    朱笑笑会意,画大饼的手艺魏忠贤还学得挺快,这个李建元既然与李时珍同族,也不知有没有继承祖宗的医学天分,可以试着发展。


    “甚好。”朱笑笑颔首,“你告诉李建元,若崔文升抓药开方,定要设法存下他的支用记录。”


    存档这种东西燃点太高了,这也是为了皇宫消防安全考虑。


    魏忠贤喏喏退下,自去传话。


    是夜二更,乾清宫骤然闹出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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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昌帝突发眩晕呕吐不止,已卧床不起。太医院诸太医并内阁三位阁老,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大学士韩爌皆夤夜入宫。


    朱笑笑收到消息即令更衣,不戴冠,只以木簪束发,对镜自照,眼中适时浮起忧色。


    演技这块,姐必须死死拿捏。


    乾清宫前殿药气弥漫。


    方从哲须发皆白,负手站在窗边愁眉不展。刘一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医案,面沉如水。


    韩爌来回踱步不止,恰好与进来的皇长孙当面,不免惊讶。


    朱笑笑深揖:“学生见过三位老先生。”


    方从哲等连忙还礼,虚扶了一把:“殿下孝心可嘉,只是陛下需要静养,殿下不如……”


    “父亲病重,为人子者岂能安寝?”朱笑笑抬头,眼眶微红,“敢问刘阁老,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刘一燝叹了口气,递过医案:“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又因……咳咳,外感风邪,致眩晕呕吐。太医已开方调理,然病去如抽丝,急需静养。”


    话说得含蓄。


    想什么呢,敢当着儿子面蛐蛐老子?


    不要小看我和九族的羁绊啊!


    朱笑笑接过医案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医疗术语足够吓晕理科生。


    他只知道人参黄芪是大补之物,泰昌帝受不受得了他不清楚,但肯定是要燃尽了。


    朱笑笑泪光莹然,忽的转身朝内殿方向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声声闷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朱由校愿减寿十年换父皇龙体康健!若父皇有恙,儿情愿以身相代!”


    声虽不高,字字泣血。


    三位阁老俱是一震。


    孝啊!太孝了家人们!


    这不就是儒家梦寐以求的贤明圣君吗?


    方从哲忙去搀扶:“殿下万万不可如此!孝感动天,陛下必能逢凶化吉!”


    刘一燝亦动容:“殿下纯孝,实乃国本之福。”


    韩爌虽未言语,目中亦露赞许之色,想着此子孝心可嘉,举止有度,倒不像宫中传闻那般只知木嬉。


    想来是郑妃故意放纵所致。


    朱笑笑顺势起身,拭泪道:“学生年幼,于朝政一窍不通。唯知孝悌人伦乃立身之本,父皇既欠安,学生愿日夜侍奉汤药,恳请三位老先生成全。”


    既表孝心又示不涉政务,正中阁臣下怀。


    方从哲捻须颔首:“殿下既有此心,老臣岂能阻拦?只是侍疾辛苦……”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选侍尖利的嗓音穿透夜色:“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本宫的路?”


    郑贵妃进献的美人充作宫女日常服饰泰昌帝起居,太医来时几位美姬都自觉退到偏殿避让,只是牵挂皇帝身体,不免近前窥探,谁知正撞上李选侍。


    那几个女子个个年轻貌美,衣着艳丽,李选侍看得两眼直冒火,偏她们还不长眼拦着她探视皇帝。


    “李选侍,皇爷已经歇下了。”一个身着水绿襦裙的美姬不卑不亢道,“太医嘱咐需要静养,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李选侍柳眉倒竖:“静养?皇爷就是被你们这些狐媚子祸害的!本宫要进去侍疾!”


    另一个穿粉衫的美姬轻笑:“不是奴婢们非要拦,若皇爷因此病情加重,选侍担待得起吗?”


    李选侍顿时炸了:“放肆!本宫是皇长孙的养母!你们这些贱婢也敢对本宫无礼?”


    争执声越来越大,殿内的三位阁老脸色都沉了下来。


    方从哲眉头紧皱,无知妇人竟在陛下寝宫外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刘一燝更是面露不悦,李选侍这般浮躁,如何担得起抚育皇长孙之责?


    朱笑笑见状,快步走出殿外。


    他走到西李身边,声音温和,“姨娘,父皇需要静养,您先回去吧。”


    李选侍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校哥儿!你看这些贱婢竟敢顶撞我,我要治她们的罪!”


    “姨娘!”朱笑笑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她们是郑贵妃的人,怎好随意处置?还是等父皇醒了问过他再说,姨娘素来得脸,父皇必不会因为几个新宠让姨娘不痛快。”


    才怪!


    李选侍还不知道男人那点花花肠子吗?泰昌帝确实吃她撒娇弄痴那一套,但是新宠,宠的就是那股新鲜劲。


    泰昌帝昏迷无法插手?那太好了!


    李选侍是敢先斩后奏的,她自信只要这些美人不在跟前晃悠,泰昌帝就算生气也能被她哄回来。


    朱笑笑深知她的这份自信,表面劝阻,实则恨不得大喊一句。


    千万不要火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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