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云渐开蒙起,贺兰柏就是她的师长,八雅六艺,五德四修皆他所授。论起师徒情,秋云渐认为是深厚的,但自从她的马把贺兰柏踢伤后,便不敢这么认为了。虽然贺兰柏总安慰她,是马犯错,不是她之过,万不可往心里去,但那可是好端端的一条腿终究落下了残疾,秋云渐心里又怎能云淡风轻消没。
而贺兰柏也无法释怀,自己病残之躯痛苦不说,还累她因此事坐实了“灾星”之名,遑论师徒多年情谊,这样一个结,拦住了从前所有的恩,往后便都成了怨。
如今再回头看,德高望重的师长竟与自己走了一跳恩怨不清的混路。
透过洞门,秋云渐看见贺兰柏向南岳安扶胸见礼,和气道:“在下贺兰柏,今日不请自来,确实有些唐突,镇国公应该不会怪罪吧。”
南岳安永远一张搅不动的泥塑脸,叉手回礼直言不敢:“司空大人奉文凌王之命出使大雍,是为商议珞珈公主丧葬事宜,乃我大雍贵客。只是不知大人怎还未进宫面见陛下,就先来了我府上。”挥臂往宴席间指了一圈,“今日恰逢府上设宴,宾客众多,大人若有要事,可明日前往官署相谈。”
贺兰柏道:“在下不知府上今日摆宴,实在叨扰,但我并不是来找您的,是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问南世子。”
南岳安沉吟,望了眼一旁本属于儿子的空位子,吩咐青石去唤南玄澈。
虽未发出邀请,但也没道理让北狄高官一直站着,便命人在侧添了桌和月牙凳,侍茶俸食好一通款待。
秋云渐背靠墙隅,望向廊荫下的贺兰柏,眸色幽深。
北狄终于为她这个“舍己为国”的远嫁公主派了使臣,派出的人还是与母族穆氏交好的大司空。
但此时,她却不得不怀疑贺兰柏在王庭中的立场。穆氏陨落,贺兰作为其亲密之臣理应受些牵连,而现在秋泰特遣他来妥善处置公主,可见大司空之位丝毫未受动摇。
秋云渐忽就明白了一点,再深厚的师徒情与权位相比也不过如此,他可以忘记自己是秋云渐之师,但永远不会忘记他是秋泰的臣。
一旁的南岳安正静静等待南玄澈出现。
他深知,即便北狄公主之死是王庭细作所为,但总归是在大雍境内殒命,北狄若执意要追究大雍护卫不力之责,也难辞其咎,更何况那日领兵护送迎亲队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儿子南玄澈,是以不能怠慢,便转脸冲贺兰柏和气一笑,又肃起神情吩咐下人,“世子呢?还没唤来吗?让他速来见客!”
贺兰柏向南岳安道了谢,又说:“世子怕是被什么要紧事给绊住了,一时来不了没关系。”转身扫了眼屏风另一边的女客,“听闻宁正大人的独女现住在贵府,如果可以,在下也想与她相问几句。”
秋云渐心下一晃,又往角落里藏了藏,听到南岳安唤南玉蕊过来,“你表妹怎也没入席?快去把人找来!”
南玉蕊应了,径直往门洞方向走来。
秋云渐开始慌乱,只要路过此处,被发现是一定的。
她未迟疑,飞快回身,贴墙根往后院跑去。只是披帛太长,云袖太宽,一跑动随风起舞,想不被发现都难,南玉蕊紧接在身后大声唤她:“表妹不是在这儿么?父亲让您尽快入席呢!”
贺兰柏循声移过目光。
秋云渐没转身,背对院中宴席。
脸上的胎记虽被遮盖,但她的长相没变,贺兰柏一眼就能认出。
“表妹怎么不言语,方才又来了几位贵客要见你呢,快随我入席吧。”南玉蕊边高声催促,边快步向她走近。
这头,宾客已开始对宁家姑娘议论纷纷,既是替宁家摆的答谢宴,为何宁家女不愿露面。
贺兰柏盯着她的背影,西斜的霞晖在睫边闪烁不停,他缓缓起身,向前挪步。
秋云渐定下神思,拢了拢前襟道:“适才走得有些急,襦裙前襟挂上树枝被划了个大口子,眼下见不得客,容我回房换身衣裳再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院。
贺兰柏眉间微蹙,重新坐回位子。
无人晓得此时的秋云渐有多仓惶,连她自己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实在跑不动了,就一头钻进最近的一间房。
关紧门,倏一转身,撞上一个人。结实的后背将她弹回到地上,紧接一把霁青色的长剑就落在了颈边。
四周寂静须臾,只能听到她自己喘着粗气。
“是你?”
南玄澈收剑回鞘。
因跑得太急,秋云渐只顾平复心跳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见南玄澈恰在此处,抬眼看了看房间。
摆在正中的桌案上摞满案牍,一边处,弯转回折置了几架高大书格,阳光穿过书叠的缝隙,在墙上雕出天然镂刻。方几上的博山炉薄烟缥缈,木香清幽入窍,头顶蜜合色的卷帘错落交替而放,乱中有序的巧思凝出些许情调。
这应该是他的书房。
虽处处有武人的简,但文人的别致清雅却更甚。
虽处处都规整井然,却偏有一种不尽言说的旷达不羁。
再看南玄澈,一身空青色的大袖宽袍,像极曲江池边吟诗作赋的儒士,和“寒锋将军”的名号半点沾不上边。
秋云渐同他讲了席间之事,因而这才不小心闯入他的院子,请他莫怪。又见他一副潇闲之态,忍不住问:“你为何不出去见客?”
“谁规定只要府中设宴,我就必须出去见客?”南玄澈重新坐下,淡然提笔蘸墨,仔细在折子上落圈。
可席上为他留了位子,镇国公几番请他出来都无果,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故意躲起来的。
秋云渐问:“贺兰柏找你是为何事?为何还要找宁若棠?”
“你应该去问贺兰柏,不应该来问我。”
这句答冷冷的,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甚至有些不耐烦。
北狄,南玄澈,宁若棠,如今这三者又忽然串在了一起,作为和亲队伍京郊遇刺一案的当事人,秋云渐自然敏锐捕捉到了其间关联。
恐怕此事还未结束。
“我猜想,贺兰柏找你和宁若棠,是想询问那日京郊遇刺的细节。”秋云渐以此试探,“在他眼中,宁若棠活了下来,你也安然无恙,可北狄公主却死了,他需要查清真相。”
南玄澈冷哼:“真相?真相就在被关在大狱里的罗夫人细作口中,还有你父王发来的那封国书里。这些,贺兰柏不可能不知,怎还会大张旗鼓来府上调查。”无奈叹气,“公主丧葬可是块烫手山芋,大雍封妃诏书已下,公主应葬入妃陵,但京郊飞来横祸致公主暴毙,她生前未能尽侍君之事,于礼未全,不得逾制发丧。且始作俑者又是北狄,陛下自然不愿这等含怨之魂入我朝皇陵。只怕文凌王也在打同样的算盘,亦不愿让女儿回到北狄,而后作鬼都不会放过他吧。”
秋云渐心中霍然结起一层厚厚寒霜。
南玄澈抬眸斜睨了她一眼,“怕是贺兰柏奉了文凌王之命,想与我仔细分说那日经过,若牵出什么由头把柄,他便刚好拿此与陛下谈判,若分说没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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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会设法请大雍解决此事。既知两方都不会退让,分说又有何意义,我不躲,难道要上赶着被他抓把柄么?”
这些话,就像说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毫不顾忌秋云渐的感受,纵使她已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也无所触动。
这时,忽有人敲门,“明熠?”
听声音,是太子。
秋云渐抹了两把眼泪,打算离开,却被南玄澈一把拉住腕子。
“别出去,躲起来。”
他拉着她悄悄走到书格尽头,推开卷帘后的木门,将她推入一间暗室。
秋云渐不解他为何不想自己与太子照面,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外间的开门声。
“臣恭迎太子殿下。”
“那些个北狄官员一直在等你呢,没想到你却在书房躲清闲!”
“还没走?”
“刚走。”萧承宣笑笑,“那位大司空私下来见你,却不想等来了孤,便也不敢赖在这儿,还算识相。”
说话声听得实在真切。
这间暗室虽设在尽头,却向里延伸,墙壁的另一侧便是书房正中桌案的位置。此处并没有存放多少文书信件,除了一扇柜橱和一张宽榻,别无他物。
秋云渐干脆坐在榻上,听他二人谈话。
萧承宣道:“北狄公主的确是个难题,父皇还把这个难题扔给了孤。孤须得同你商讨出个对策,好答复北狄人呀!”
听语气,真是愁煞了。
南玄澈却慢条斯理劝他莫急:“此事之关键在于,不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而伤了两国和气。既然一方不愿公主入皇陵,另一方不愿接回乡,那便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将公主葬于别处。”
“何处?”
“陇右,隋岭之下。”南玄澈道,“隋岭乃大雍与北狄分界,公主以妃妾之身份葬于我大雍地界,又能时刻遥望故国,不失大雍脸面,也给了文凌王一个台阶下。”
萧承宣不禁夸赞:“这倒真是两全其美!明日孤便呈予父皇。”
不过一个难题虽解决,可还有愁人事,“说实在的,孤最近心里总是慌得很。尤其是孤那位长姐,素来跋扈惯了,且从前有过一些传闻,说宁二爷与长公主私交甚好,虽说孤未曾发现他二人常来常往,但凡事还需从审从慎。眼下,宁二又继任了陇右节度使,掌军中实权,若那些传闻是真,他的念头会不会偏差到长姐那里,这......”
长公主萧景瑶,与萧承宣同为裕安皇后所出,都说皇家最不念手足之情,太子这是害怕自己地位不保,疑到亲姊妹头上了。
南玄澈却说:“既如此,殿下更要紧紧抓住若棠,她可是宁、南两家的纽带,宁二爷毕竟还是宁家人,若棠是他侄女。如果殿下因对长公主起疑,就要彻底和公主的势力割裂开来,只怕她不受牵制,自成一家,会跋扈得更加肆无忌惮。殿下与表妹的婚期已不足六月,想来不会有大事发生,您一定要平稳捱过这段时日。”
秋云渐闭眼倒吸了一口气,手臂无力地撑在方几上,看样子,她与太子的婚事已丝毫没有回转余地。
也许,逃,是唯一的生路了。
她暗下着决心,手指下意识用力扳着桌几边沿,却无意中翻动了一方木块,身后传来极轻的“砰”一声响。
回过头,只见柜橱的门狭开了一条缝。
打开,里面立着一尊牌位,其上写着——“吾妹谢氏念念之灵位”,一旁还放了一枚锦盒,掀开盖,一只上好的翠玉镯静躺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