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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作者:舟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香段燃尽,软成一线灰,掉入博山炉。


    秋云渐触摸着镜子里的自己,当对面那个一模一样的秋云渐也伸出了手,眸中顿时一惊。


    醒后,她已在镜前坐了许久,足足用了一柱香的时辰来思忖一件事——自己为何没有死?


    明明记得,自己趴在一个满是淤泥的洞窟中动弹不得,脑后一阵阵压迫的疼痛汹涌袭来,渐渐夺走了呼吸,只能带着濒死的绝望,闭上双眼。


    死之前,还见了一个人。


    那是位姑娘。


    一身缟素被鲜血染红了大半,费力地爬向洞口,将一枚青冥色响哨放入她的掌心。


    恍惚中,秋云渐还听见她说:“这是凶手的……交给镇国公世子南玄澈……为我父母报仇……”


    此时,张开手掌,那哨子仍在,沾着血。


    秋云渐还欲再忆起些什么,忽听见开门的响动。


    她藏起响哨,本能地捡起筐中剪刀,躲在门后。


    进来的只有一位上年纪的嬷嬷,看见她后,还和颜悦色问:“姑娘醒了?”


    秋云渐看着她步步靠近,握紧了剪刀,锋尖直直对着她喉。


    “姑娘莫怕,我是苏嬷嬷,您不认得我了么?您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姑娘啊!”


    “谁是你家姑娘?你认错人了!”


    秋云渐一晃手中的剪,瞪着她喊。


    苏嬷嬷眼里噙泪,猛地抓住刀尖,与她撕扯起来,“老奴怎会认错?您的父亲庆国公宁正,乃威名赫赫的陇右节度使,母亲是京陵名门南氏嫡女!您是国公府独女宁若棠,身份何等尊贵!”她抱着剪刀哭喊,“您不能杀老奴,老奴留着一条命,就是要护着姑娘啊!”


    “咣啷”一声。


    剪刀落了地。


    秋云渐力抵不过,跌坐在角落。


    她看见苏嬷嬷松了一口气,赶来扶她,可那双眼始终不曾正视她,眼底分明有一股晦暗在流淌,是种破碎的悲戚。


    “我不是你家姑娘。”


    秋云渐放开她的手,“自家姑娘什么模样,你又怎会不知?”


    苏嬷嬷缓缓抬眸,一滴清泪滑落。


    “你自始至终都知道我不是,却故意认我作你家姑娘,我猜,你也定知道我的身份。”秋云渐问,“是你把我带到此处的么?”


    苏嬷嬷低下头,泪光掩盖了眸中飘忽,沉吟片刻才点头,“是……是老奴擅自做主,让公主顶替我家姑娘的身份,住进了这镇国公府。”


    秋云渐全都想起来了。


    她本是奉父王之命来大雍和亲,嫁予嘉佑帝为妃,谁知行至京郊却遇暴匪突袭,虽然嘉佑帝派去迎亲的兵卫及时赶到,但那群匪徒竟丝毫不惧,各个都如亡命徒,血洗了和亲队伍。


    厮杀混乱之时,有人一把将她推下崖坡。


    只是那崖坡虽高但不陡峭,她滚爬了好远,摔了一身的伤,却并未危及性命,还在坡底遇见了一队大户人家的车马。


    暴匪果真是谁都不肯放过,她又远远见着成群匪徒举刀追来,那车里的姑娘当机立断把她推入树后洞窟藏起。


    头痛欲裂,耳鸣震天,短暂的兵刃声和惨叫过后,洞外一片无声死寂,只剩那位姑娘满身是血爬到她面前。


    而后的记忆,就只有弥留前的几句话和那枚响哨了。


    “我家姑娘反应敏锐,临近京城时就恐有危险,便弃了官道,改行小路。当听到附近有打杀声,便立刻命我绕道给镇国公世子报信,途中正巧遇上世子前来相救,我还高兴了半晌,谁料赶到时,姑娘就已经……”


    苏嬷嬷泣不成声:“老奴见姑娘就趴在您面前,也不知她临终前是否向您交待过什么,情急之下便想出让您代替她活下去的荒唐点子,就把公主的喜服换在姑娘身上,又放了一把火,把这些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秋云渐听得很明白。


    如今世人皆知,北狄和亲公主已死,活下来的是宁家姑娘宁若棠。


    但她并未因捡回一条命而庆幸。


    在那个洞窟里,她很坦然地接受了死,因为本就过得生不如死。


    她虽是北狄文凌王秋泰的嫡女,乃穆王后独出,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因六岁那年的祈福大典上,不小心碰翻了祭天酒樽,又逢当年季夏多雨,举国大涝成灾实属罕见,后被星台卦师指为不祥。


    再后来,父王宠妃罗夫人的生辰宴上,她不慎踩碎御赐的桃木麒麟,没过几日罗夫人便患病不起。


    十二岁秋猎,在她更衣时,众人敬仰的司空大人只为她牵了一时的马,却遭马儿受惊发狂,双腿被踢重伤,落下残疾。


    一时间,朝野上下疯传着“灾星降临,国将永无宁日”之言。


    父王无奈,下令把她关入寝宫,再不见天日,母后也因此失了恩宠。


    朝中更有甚者请奏将她处死,可父王不忍心,命星台寻求破解之法。卦师声称她的八字皆聚北狄灾煞,若解国之厄运,须送煞星离土远走,南国山水自有化解之效,父王便决意封她为珞珈公主,送她和亲,恰与大雍结秦晋之好,两全其美。


    谁曾想自己还未入京就险些丧命。


    说什么南国山水化灾解煞,不过是迈入另一处凶恶之地罢了。


    苏嬷嬷见她神情飘恍,为她披上外氅,还关切地问身上是否还有不舒服的地方:“您已昏迷了三日,老奴再去唤郎中来给您瞧瞧身子吧。”


    话音方落,听得有人进了院。


    来人高喊:“臣东宫詹事徐纶,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探望宁姑娘!”


    太子?


    秋云渐扒上窗棂,见为首的绯袍官员正对着屋内恭礼,身后数名内侍端着礼,皆福身而立,阵仗得很。


    苏嬷嬷见这架势道:“三年前,陛下降旨赐婚,将我家姑娘许了太子殿下,待及笄之后便要择吉日完婚。既是钦定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听闻姑娘回京,便遣詹事大人亲来问候,可真算是对庆国公府的厚爱了。”


    秋云渐一惊。


    难道重活一回,不用嫁迟暮的老皇帝,却仍要嫁给他儿子吗?


    她从小长在王宫,见惯了富丽之下的腐朽,但因命运没有一刻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认命。若真能重活,她宁愿远离王室,无论北狄还是大雍,哪怕生在乡野,也不愿坠入吃人的魔窟。


    门外,徐纶上前一步又道:“太子殿下听闻姑娘回京时遇刺,挂心不已,不知姑娘伤势如何,特遣臣来探望,若非亲眼见到姑娘无恙,臣恐难回东宫复命!”


    屋内,苏嬷嬷正心乱无措。


    秋云渐才醒,对宁家和宫中之事一无所知,若冒然出去,问话间露出破绽,岂不是犯下欺君大罪,性命不但不保,还要将这镇国公府一同连累。


    此时,又一个声音进了院:“怎敢劳动徐大人亲自来请人,是我府上招待不周了!”


    徐纶转身,见镇国公南岳安携内眷前来,恭敬道了句公爷有礼,“下官在前院已等了一炷香的时辰,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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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来人告知宁姑娘尚在午睡,现下刚醒,下官不敢劳驾姑娘移步,但又心急,就跑过来瞧瞧。”


    南岳安身边的魏姨娘一脸歉意:“您亲自登门探望,足见太子殿下对表姑娘的恩宠,她理应快些出来见过大人才是,如此扭捏不肯露面,乃府上教导不力之过。”


    说着便走上台阶,开始叩门,一口一个“若棠”唤得亲切,却惹的屋中人一阵慌急。


    苏嬷嬷定了定神,向门外禀道:“回国公爷的话,姑娘进京那日摔伤了头颈,眼下病体未愈,见不得客,还望国公爷和詹事大人体谅!”


    魏姨娘温语埋怨:“纵是如此,既然姑娘人已清醒,也该打开门,应个话,请贵客入厅小坐,如此甚是失礼。”


    “此言不错。”南岳安道,“东宫詹事到此,如同太子殿下亲临府邸,若棠一直待在屋里默不作声确实不像话。”抬臂一挥,“来人!把门打开,请表姑娘理妆见客!”


    “是!”


    几位侍从得令上前,伸入刀片,开始挪动门闩。


    “慢着——”


    身后忽又响起一个冷冽之声,众人不约回头。


    来人周身耀眼不凡,金色铠甲器宇轩昂,只一双眉眼却冷峻如山,稳步行至南岳安面前唤了声:“父亲。”


    后又朝徐纶见了个礼,“月前,高勒侵袭大雍,庆国公夫妇为抗外敌,战死振武城。表妹刚受如此打击,又于京郊遇险,怕是一时受惊太过才不愿露面,徐大人又何必勉强。”


    许是这身铠甲坚硬如铁,又如他一张口的凛峭之音令人退避三舍,竟压的徐纶满身不自在,越发仰起脖颈,掩饰虚慌,“世子此言差矣。正因庆国公夫妇为国捐躯,宁姑娘孤女入京还险遭不测,太子殿下更应施以关切,确保姑娘无碍,以慰藉庆国公英魂。如今已入六月,再过六月,姑娘及笄,便要嫁入东宫,成为当朝储妃,臣不敢有丝毫马虎。”


    南玄澈不语,只居高临下望着他,许久,才缓慢向前迈了一步。


    徐纶脚下一个不稳,跟着向后一退,便听见这位镇国公世子语如霜刃:“我身为京师左右卫将军,护君民安危乃职责所在,断不会让京中贵女无故有险。况且若棠是我表妹,也是镇国公府的贵客,阖府上下定会善待,殿下不必担心。”


    徐纶颔首不语。


    南玄澈见状,略一沉吟,一双玉眸忽就闪入片阴云,神情难辨,“怎么,是徐大人不相信我,还是太子殿下不相信我?”


    徐纶一听,即刻卑下身,“世子说笑了,莫说太子殿下,就是陛下也不能不信您呐,不然怎会把京畿军权交付到您手中呢。”


    “既如此,徐大人还是先请回吧。”南玄澈道,“待表妹养好了身子,我定陪她亲自去向太子殿下赔罪,如何?”


    这言辞倒也诚恳,徐纶没再纠缠,转身告辞。


    南岳安与魏姨娘跟着送客出府,院中只留下南玄澈一人。


    秋云渐贴在窗边,透过缝隙看他一步步走近。


    暮时未至,天色却已暗沉无光,大块阴云压聚,遮掩了他一半眉眼。


    他驻足在门前,静立不动。周身坚固不化的冰寒,正向秋云渐全身浸染。


    须臾间,大风狂獗,忽卷起鹅毛大雪。


    可此时正当六月,何故漫天飞雪?


    也不知到底是谁的未了冤仇,竟也能让天地同泣。


    南玄澈的赤色披风凌乱飘舞,如一道血痕在秋云渐眸中凝成刺眼光亮,划过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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