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
“来了?”
粗哑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来人身形魁梧,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江湖人最常见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两把弯刀,黑木刀鞘溅了血迹。
从色泽和刀型看,那女子的伤便是这两把刀所为。
壮汉看着他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刀疤随着咧开的嘴角扭动:“发悬赏的?戴这玩意,是见不得人?还是你这张脸我识得?”
陆怀钧没接话,目光落在柱上女子身上:“活的?”
“喘着气呢。”壮汉淬了一口。
“药劲没过,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五万两的货,我还能给你弄死了不成?”
陆怀钧依旧沉默。
壮汉等了片刻,不见他应声,拿拇指蹭了蹭刀柄:“我说,这位爷。悬赏令上写的是活捉,可没说是非要毫发无伤。”
他很不耐烦:“非羽什么人,你自己也清楚,为了她,废了我三个兄弟才按住——你不会想赖账吧?”
陆怀钧终于开口,低沉平缓:“你抓她时,可说了什么?”
“说什么?”壮汉嗤笑,斜睨了一眼绑在梁柱上的女子。
“我问是不是非羽,这娘们就只会瞪人。那可是五万两的大买卖,我兄弟仔仔细细对了画像,还有那追魂针——绝对是真货!”
陆怀钧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脚下积尘扬起细小的雾,她身上的血腥味飘过来,伤口翻开一条红肿的长痕,显然没有上过药。
他问:“你抓她,费了不少功夫?”
壮汉来了劲,嗓门提起来:“可不是!这娘们在城南一家客栈窝了两天,老子带着几个兄弟蹲了足足两天。昨夜动手时——嘿,那叫一个狠。我那三个兄弟,死了一个,瞎了一个……还是我的刀更快——”
他话没说完,陆怀钧打断了他的炫耀,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接这悬赏?”
壮汉一愣,满脸困惑,随即又笑起来:“五万两,不够吗?”
像江湖最寻常的亡命之徒,他满脸油滑:“我也不瞒着。江湖上谁不知道非羽的名头?长命锁甲等杀手,暗器身法绝佳,神机处指挥使八年都没抓住的人物。能抓住她,这名号打出去,在道上也是闻风丧胆!”
他说着,眯起眼看向陆怀钧:“倒是您,出这么高的价,还是要活捉,总得有个缘由吧?私人恩怨?还是…替上头办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陆怀钧静了片刻,淡淡道。
“私人恩怨。”
壮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并不关心这个答案,只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
“悬赏令上写的,银票存在通宝银号,凭信物取。爷既然来了,也该让我瞧瞧信物。”
陆怀钧将半枚铜钱放在掌心:“银号存着另半枚,主顾姓陆。”
寻常的开元通宝,从中间一分为二,断面歪歪扭扭,银号以此为凭证。
壮汉的视线落在那半枚铜钱上,眼睛一亮。他没有细看,甚至没有上前确认,只是咧开嘴,笑得刀疤都在脸上挤成一团。
“成了!”他搓着手,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柱上女子的腰侧。
她身体猛地一弓,垂下的手晃荡,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哟,非羽,你仇人来了,冤有头债有主哈。”
壮汉扭头看向陆怀钧:“有声。活的,药性没过,也方便您带走不是?”
他指了指人:“您要不要再上前仔细瞧瞧?五万两呢,我做买卖一向地道。”
那一脚让她挣扎着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滑向两侧,终于露出那双眼睛。
非羽的眼尾是上挑的,看人时漫不经心。
此刻那个人看向他。
没有哀戚,没有慌乱,只有一片炽烈焚烧的恨火,要席卷过这间困住她的破庙和眼前的仇人。
是这种眼神。
雨夜里劫囚时隔开长剑时,幽州暗巷中短兵相接的刹那,城主府贴身缠斗时追魂针的寒芒——非羽看他,从来如此。
毫不掩饰,杀气凛然。
陆怀钧向非羽走去。
女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软筋散下,她像一条离水的鱼,狼狈瘫倒在梁柱前。
壮汉退到阴影里,抱着手臂,快要到手的五万两让脸上笑容渐深。
陆怀钧在女子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似乎要仔细端详她的脸。
就在这时——
“咔!”
清脆一声,如冬夜檐冰断裂。
陆怀钧俯身。
几乎在同一瞬间,壮汉暴起!弯刀自下而上扬起,身形急冲向前,直取陆怀钧后颈。
而柱上原本应该浑身无力的女子,竟在那一刻猛地抬头,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冷光,三枚追魂针脱手而出,激射而来,封死上中下三路!
头顶机括声骤响,数十支弩箭自斜上方扑下,裹着秋夜冷风,迅疾而来。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场死局。
陆怀钧面具之下,无人见得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个弧度。
他动了。
不退,不避,反而向前,错开针上寒芒,踏入刀光箭雨的空袭。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他左手在腰间一抹,恨霜剑在手,银亮软刃在空中抖出一片模糊的光弧,斜向上方一转,软铁如幕。
一串清脆的撞击声后,七支弩箭被剑身磕飞,歪斜着扎进四周土墙,陆怀钧借这一转的反震之力,身形一掠多向侧方滑开半步——
险之又险,弯刀擦着他肩头掠过,另一柄刀还在追击,刀风劈头斩下,只划伤衣料下一点皮肉。
他恍若未觉,旋身的同时,恨霜剑已在身前,直割壮汉咽喉!
只是三息,破开危局,反客为主。
壮汉显然没算到他谋算之能,一时间只够回身不够后撤,仓促间举刀格挡。
软剑撞上弯刀,虎口发麻地震动,火星迸溅。而陆怀钧丝毫不让,软剑虽不及重剑刚烈,在他手中也不落下风,发力一撞。
刀身错开,一声利刃入肉的清响,剑锋擦过壮汉左肩!
壮汉惨嚎一声,却攻势不改,显然是搏命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右手弯刀回斩,陆怀钧却不闪不避,任由那一刀砍进自己左肩,锐痛一刹传遍全身,壮汉没料到他竟是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身形慢了一步。
一刹的空机就是生死——陆怀钧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击在壮汉喉结之下!
壮汉眼珠暴突,血丝瞬间爬满眼球,满脸绀青之色。
第五息,恨霜剑反手一划,刀刃精准地掠过他双腕筋络,血瀑喷涌而出,两柄弯刀坠地。
而这时,那柱上的女子已挣脱了活扣绳索,身形如脱弦之箭。
袖中寒光一闪,又是三枚追魂针脱手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甚至没有回头。
只将软剑向身后一甩,柔软的剑身长了眼似的卷住疾射的三枚针,手腕一振——
三枚针以更疾的速度倒射而回!
女子身上的伤是真的,身法不够,只避开两枚,一针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钝响。
她动作却只缓了一瞬,手中亮出匕首,仍是咬牙向前,刀尖刺向陆怀钧后心。
陆怀钧终于回身,恨霜剑沾了血,鲜红淌过如霜如雪的剑刃,直指身前。
女子显然只是暗器高手,匕首刀尖还差两寸,被横剑拍开。
那柄剑已翻转向前,如影随形,直指脖颈。她疾退闪躲,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线——
从颧骨斜拉至下颌,皮肉翻卷。
仿佛是故意的。
这一剑划过的瞬间,陆怀钧再次看清了她的瞳孔,因剧痛和畏惧,已维持不住那样凛冽的恨意。
只有濒死的惊惶。
不是她。
她这样的人,只会燃起更暴怒的斗志,要致他于死地的杀意。
陆怀钧手腕一翻,剑身横拍在对方颈侧,女子应声软倒。
破庙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血滴落的汩汩声。
陆怀钧站在原地,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血顺着小臂流淌,一直淌到靴面,渗进长满枯草的碎砖里。
肩头那一刀是轻伤,衣料染了血,黏腻地沾在身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狼藉的左臂,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在看别人的伤。
陆怀钧走到那假非羽身旁,那张因疼痛和恐惧扭曲的脸不像了,他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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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地开了口:
“你们不该用暗器对付我。”
女子浑身一颤。
陆怀钧抽出剑鞘,迫使她抬起脸。
剑鞘上绘着狰狞的凶兽纹路,沾了血的沉铁木抵上她颤栗的皮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
“她若真落到这一步……”
语气里甚至渗出一丝轻笑。
“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女子喉咙里只能吐出无意义的气音,真说什么,陆怀钧也不想再听。
他将剑鞘归位,不想再看那张脸上的表情,撑着膝盖站起身。
失血带来的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走到那尊破旧的神像脚下,背靠着斑驳冰冷的土台滑坐下去,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蜜三刀。
金黄油亮的外皮裹着粘稠的糖浆。
他拈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泛滥开。
没有破庙里浓重的血腥味,这应当是很好闻的味道。
他其实很爱吃甜食。李翡也很爱吃甜食,每次厨房按他的口味做的糕点,长裕都觉得齁人,只有李翡会吃完。
不是她。
李翡是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刺眼。
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荒谬的轻松感——仿佛一直绷在悬崖边的弦忽然松了。
为什么?
他甚至说不清那口气松在哪里。是因为她还活着?还是因为她没有真的先落在别人手里?抑或是——
她此刻,正好好地待在侯府里。
陆怀钧垂下眼睫,又咬了一口蜜三刀。
庙门被猛地撞开!
长裕带着人冲进来,刀剑出鞘,却在看清庙内情形时骤然刹住脚步。
大人坐在神像下吃点心,两个贼人各自倒在两边,满地狼藉的血和尘土。
“大人!”长裕抢步上前,目光一触到陆怀钧左臂和肩头的伤势,脸色瞬间凝重,“您的伤!”
“碍不着命。”陆怀钧咽下喉间甜腻,将油纸团成一团。
“押回去。嘴封严实点。”
长裕立刻指挥身后神机使上前捆人,迅速取出药箱里的伤药和布条,要给陆怀钧包扎。
陆怀钧却抬手拦了一下:“不急。”
他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诸多暗器上,眸色凝重:“她用的追魂针,是真的。”
“真的?”
长裕猛地抬头:“可非羽她——”
“人是假的。”陆怀钧打断他,声音平静,“追魂针是真的。”
长裕脸色变了:“若是针是真的……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非羽本人参与了这场局,要么设局的人与她关系极近。
陆怀钧没说话。
他还靠在土台边,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涌上来,闭眼调息后,强行压制下去。
长裕压低声音开口:“大人,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的伤……回府之后,李姑娘那边……该如何解释?”
陆怀钧睁开眼。
夜色已彻底沉没,破庙里昏暗一片,只有几个神机使手中的火把跳跃着微弱的光。
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半幅衣袖都染成了暗红色,皮肉翻滚,只能是刀伤。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说访友途中,遇了山匪。”
长裕欲言又止:“可这伤……”
“山匪凶悍,我侥幸脱身。”陆怀钧说着,撑着神像站起身。
失血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走吧。”
他迈步朝庙外走去,脚步很稳,仿佛那些伤口不存在。
神机使已将那两人捆好,剩余人在破庙内清扫痕迹。
长裕快步跟上,将一件干净外袍披在他肩上,遮住染血的衣袖。
陆怀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火光跳跃中,那尊不知是谁的神像静静立着,半边脸剥落,半边脸悲悯。
曾有人告诫他,在神佛面前杀人,永世不得超生。
他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车帘落下时,他忽然想起:
“这个时辰……她应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