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廷玉仍然在沉默，盯着眼前的仙灵精粹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当真是浮生若梦？”
“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封廷玉不由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差不多这般年纪去的浮生若梦，不过因着年岁尚轻，心智不成熟，在里面险些去了半条命，堪堪擦边逃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凭着浮生榜上有名这一名头，在修真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你同院长说道说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他抬手落下结界，俨然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模样。
谢必殇淡笑，“都杀了。”
“？”
“我需要仙灵精粹，便只能是榜首。”谢必殇波澜不惊的抚了抚灵剑，语不惊人死不休，“最保险的方法，便是只有我一人逃出去。”
封廷玉：“………”
好苗子啊……他是不是应该及时将人送去魔宫，指不准没多久就能看到自家弟子荣登魔尊大宝了……
“好事……好事……”封廷玉吸了吸鼻子，这样好啊，出去不会叫人欺负，以后就是魔修见了都要躲人远些。
片刻，他拍了拍谢必殇的肩膀，“修复灵剑一事，你便放心交给院长，这天底下若论剑道造诣，本座或许不是第一，但论起养剑之术，定是天下无敌。”
众所周知，封廷玉之所以被世人尊称为剑圣，便是他那一手锻造之术，曾引得天下人慕名而来，只为求得一剑。
听到封廷玉这般说，谢必殇便更加肯定云霄大殿前那一剑，不是来自封廷玉之手，而且此招主人定当与封廷玉关系匪浅。
“有劳剑圣。”他起身谢以弟子礼，“此恩弟子铭刻于心，来日定当竭力相报。”
“若真想报答，便杀上那问天大典，叫我玄霄宗再扬眉吐气一回。”玄霄宗虽有当世第一之名，却已经数届不曾夺得魁首了，封廷玉明面上是无情院院长，暗里却算半个玄霄宗掌门，每年仙盟大会都要叫人戳着脊梁骨阴阳，这种日子，他真是一日都不想再过了！
他目光殷切的投向一旁刚夺了浮生榜榜首的谢必殇，“待你突破元婴，便去宗门内阁，本座命人教授你玄霄心法。”
言毕，封廷玉便带走了桌案上的灵剑和仙灵精粹，并说需要一月时间将其炼化。
在数日灵气的滋养下，谢必殇浑身经脉里都充盈着力量，他没有去练剑，而是拿上弟子玉牌去了一趟藏书阁。
“谢师弟可是要借阅什么心法？”指引弟子递给他查询器，“用这个会快些。”
“嗯，多谢。”谢必殇接过，径直绕过所有书架，去了第三层，在角落里的一面书架前站定。
书籍堆放整齐，纤尘不染，但明显看得出已经很久不曾有人翻阅过了。
片刻，他的目光定在顶层的那本《浮生梦坊》上，世人如今对浮生梦坊不算陌生，是因现任坊主上位后，以血腥手段镇压，不出十年将一处法外之地变成如今的富庶模样。
时移世易，过去的梦坊却如吹灭的旧灯，带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悲欢离合的血泪一起，在暗处静默不言。
谢必殇没有带走这本早已泛黄的书籍，而是点亮桌案的灯，静坐于旁翻开扉页，纸尘霉味裹挟着落灰，叫人头晕目眩。
浮生梦坊前身只是一座六界交易所，由四方散修共建而成，后来逐渐发展壮大，便开始流通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成了第二个黑市，世人习惯叫其“小黑坊”。
百年过去，六界执法司在明鉴神尊手下横空出世，三尺长剑定太平，擒尽邪祟归地网，一时间人人自危，小黑坊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剿灭行动里，逐渐销声匿迹。
后来，这处荒无人烟之地，来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一人一剑，扫尽邪祟妖魔，一花一桥，引渡流离的亡魂，浮生梦坊自此问世。
本应是绝唱千古的美谈，却在一场血腥的屠杀中化作飞灰，执刃之人，正是那位受尽世人称赞的少年坊主。
而缘由，无人知晓。
世人只知，彻底陷入疯魔的少年坊主，最终在仙盟和执法司的联手下，身陨道消，其强大的灵力场在浮生梦坊下方形成了一方空间，后世称“浮生若梦”。
经年累月，一花一桥在无数怨念之中，演变成了如今的血色花与渡桥，花开锁魂，渡桥夺命，血月倒垂长空，所有前尘都化作一场不可追寻的哀歌，成了人人闭口不谈的存在。
谢必殇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的“旧梦遗恨，浮生难解”，忽而心弦一动，浮生梦坊周围以及浮生若梦里的机械关隘，难道也是出自这位坊主之手？
他又找出下半册，飞速掠过后来梦坊重建等相关事宜的记录，直到最后一页终止，始终没有提及那些精巧的机关从何而来。
“………”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谢必殇将两册书放回原处，挥手用灵力恢复原样，走到另一个书架，取走一本剑谱，旋即离开了藏书阁。
牧亦寒曾说在浮生若梦里死亡，并不算真正的死亡，只是将灵魂抵押给了梦坊，只要能与梦坊完成交易，便能重返人间。
此种违背阴阳轮回之事，不仅没有被世界法则所不容，甚至能借浮生若梦的轮转，开启无止无休的逃杀，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浮生若梦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任何时空……同他一样。
谢必殇没有犹豫，当即御剑前往浮生梦坊，所有问题都来自那里，他要的答案，也只会在那里找到。
或许是浮生梦坊已经将他纳入境内人士的原因，一路上的血色花与机械关隘，都主动变换了位置，开辟出一条最近的路。
他方才走到梦坊入口，便有人来引他进入坊内，那女子正是交给他仙灵精粹的人。
芊羽朝他微微俯身，笑道：“谢公子，坊主已经恭候多时了。”
谢必殇抬步跟上去，并未询问风长流如何知晓他会来的缘由，二人穿过排队入坊的人群，径直走了进去。
“诶！为什么他能直接进去啊！”人群躁动起来，“这根本就不公平！！”
“就是，我还要在这门口念这酸掉牙的情话，还活不活了？！”
守卫目不斜视，“如果你也能拿浮生榜榜首，你自然也可以。”
闹事之人顿时哑口无言，鹌鹑似的缩到一旁，老实阅读风长流写的酸诗去了，省得念错又来一回。
自浮生若梦开启那日后，谢必殇已经许久未见风长流，他见芊羽不再入内，便伸手自行去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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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尚未触及，门扉已经自动打开，一股强大的吸力叫他无法站稳，直直跌入那个温暖宽实的怀抱，耳畔是熟悉的轻笑，“这么想我吗？”
“………”
“……松开。”
风长流很识相，抱一下解了相思之情，便松开手想要揽着人去软榻上。
谢必殇不动声色躲开，在仙玉琉璃桌前落座，浅笑邀请风长流，“坊主不坐吗？”
“谢公子邀我，自是要应的。”
风长流依言掀起衣袍落座，抬手一挥，桌案上出现各色糕点零嘴，他提起玉箸夹了块点心放入谢必殇面前的玉碟里，“连日辛劳，倒是清减不少，尝尝梦坊的手艺，既不会堆积秽物于体内，还能增长灵力，我们的小修迷定然喜欢。”
“我已辟谷，叫坊主费心了。”
见人如此疏离，风长流便恶从心起，心下想逗人的心不停作祟，直接将糕点递到人唇边，笑道：“谢公子不吃，我一会儿自然也什么都不说。”
“………”谢必殇看着眼前那块晶莹细腻的糕点，“我自己来。”
“那不行。”风长流眼眸含笑，挂着如往日一般欠打的表情，“我方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谢公子再拒绝，可就说不好是不是用筷子——”
他话音一顿，玉箸那头被轻轻压下，谢必殇张嘴含住糕点一半，轻咬而下，一截红舌在莹白点心间一闪而过，甚至叫人来不及捕捉，便转瞬即逝。
指尖没了夹取糕点的重量，也没了谢必殇咬住糕点的力道，风长流垂眸看着剩下的一半，在眼前人再次探头过来之时，将玉箸一收，行云流水的送入口中。
“你……”
风长流挑眉，“味道的确不错。”
“………”
“谢公子，再赏脸品尝品尝别的？”
谢必殇不敢再赌风长流的脸皮究竟有多厚，埋头拿起玉箸，自己吃起来，每一块点心味道都截然不同，但无一不是清香带着点甜，含在口间恰到好处，既不会觉得腻，也不会觉得索然无味。
片刻，他放下玉箸，“多谢你。”
“师弟瞧着，不像是一顿饭能收买的……”风长流忽而凑近了些，以手支撑下颌，勾唇道：“还是说，师弟果真是馋——”
“你的映霜灵草。”谢必殇没叫他继续浪荡，打断道：“三株，我日后会还你。”
“日后？”风长流好似触发什么关键词一般，煞有其事说：“那便日后。”
“但我说过，绝不与师弟交易。”他轻敲桌案，嘀嗒脆响格外明朗，“我可以要礼物，要奖励，但我……不要你还。”
谢必殇不去看风长流那双灼热的眼，只垂眸道：“这偌大梦坊尽在坊主彀中，天底下又有什么是坊主求而不得的。”
风长流闻言忽而笑了，“有啊……我求而不得的不就在眼前？谢公子剑刃上的清风，眼里的湖海山川，记忆中的灯火缱绻，哪一样，我不缺？”
谢必殇眼睫微动，抬眼直直撞入那湾足矣溺死人的风流眼，心跳猝然停滞一瞬，旋即被人扶住脖颈。
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肌肤上，意味不明的痒意直直坠入腰际，风长流低沉悦耳的嗓音缓缓，带着些轻哄的意味，“留下来，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