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山腰,积雪终年不化。
古朴阔气的庭院矗立雪中,宁静安然,宛如一只冬眠的兽,珠簪黄裙的侍女们款款而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托盘在前,搭在腰间骨鞭上的手,犹豫着迟迟未肯取下。旁边的薛兰庭却大大咧咧,爽快地将伏天剑、包袱等物递给侍女,端起一杯热茶牛饮。
姜沅僵持半晌,终是将化龙与短匕交了上去,暂作寄存。
侍女无声退去。薛兰庭环顾四周,呼出一口白气:“这里的布置,倒与我们那儿没什么不同。只是萧前辈为何选了此处?山脚下就挺好的,这儿——嘶,真冷。”
姜沅道:“极寒或极暑,皆于练功有益。此地有处寒泉,一可淬炼体魄,二可平心静气,尤其适用于心境要求苛刻的功法。况且此地僻远,隔绝尘嚣,无人惊扰,更能沉溺于武学之间。”
薛兰庭感叹:“萧前辈已是天下第一,还这般苛求自己,当真令人钦佩啊!”
姜沅哼道:“可不是,有的人呐,连打坐调息两个时辰都待不住,屁股底下就跟长了根刺儿似的。”
薛兰庭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了,梗着红脖子道:“我那是动静相宜,劳逸结合!”
说罢,又报复似的,从她手边的果盘中抢了一把蜜饯,塞得双颊鼓胀,终是安静了下来。
即将要见到传说中的萧风扬了,姜沅手脚虽冷,胸膛却一片火热。默念着犊姑教给自己的练功口诀,以期平息心中的紧张与兴奋:“……他念为弓,我意为弦。以虚引实,以静制缠……”
念着念着,念到深奥难以领会处,不禁蹙眉闭目,怀念起了跟犊姑练功的时光。犊姑虽对徒弟十分苛刻、要求极高,却刀子嘴豆腐心,两人虽为师徒,却形同母女。
犊姑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姜沅心中一边是思念与怅惘,一边叹惜往后不再有人通此独门秘法,也无从询问解惑。于是更加下定决心,要拜入这武林至尊门下。
“姜少侠,我家主人有请。”侍女推门而入。
姜沅跟随其后,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十几道门并列两侧,以狮首铜圈落锁,这便是天山山体内的洞府了。尽处一小间,侍女止步门口,姜沅推门而入,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浑身一激,毛发都似竖了起来。
房中摆了几张沉木桌椅,空旷无人。
难不成是要在这儿等?
姜沅悄悄打量这静室。墙上挂着天宫仙鹤送瑞图,几首江湖闲游诗,见之忘俗。侧面一桌灵台,摆放着一把银色冷光长剑,剑柄雕刻狻猊,竟是传说中锻器大师明冶子,以鲜血祭成的神剑“沥心”。
姜沅心道:“萧风扬灭白骨邪教祭器,莫非祭的也是这把沥心剑么?如此算来,它饮了多少人血?”
武林之人无不敬佩明冶子,也无不渴望拥有一把他所传下来的神兵,姜沅亦如此。光是看一眼,心中就如沸水翻腾,不可遏制地将手伸向那剑身。
刚触及,指尖一痛,竟淌出一滴血珠。
这剑……怕是连剑光都能杀人了!
姜沅咬着被割破的指腹,心绪不受控制乱飞。这时,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幽渺之声:
“尔为何人?”
姜沅一惊,咫尺之遥,她竟未尝察觉有人靠近,可见对方内力已臻化境。
猛地转过身行礼道:“晚辈焚阳弟子姜沅,见过……”
抬头。身后无人。
姜沅一怔,复又回过身来。却见沉木椅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白发男子。面容瞧着也不过三十岁,白衣素冠,神色冷淡,手臂虚虚地搭在沉木扶手上。
曾有人传闻,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乃有驻颜或返老还童之效,镜天宗的某位观姓宗师便是如此。然时岁渺远,斯人已逝,无从印证,众人不过当作野史奇谈。便是姜甫阁、薛青锋这等人物,亦未窥其门径,遑论登堂。
但萧风扬做到了。
再观他举止若有神韵,气息淡至虚无,整个人好似一缕清风、一颗砂砾般,浑然与天地之气融为一体。
姜沅脑中蓦地浮出四字——
天人合一。
那白发男子似是倒了杯酒,淡淡道:
“所来为何?”
姜沅单膝跪地,低眉垂首,一副虔敬谦卑之态:“晚辈自幼仰慕前辈风采,日夜苦练,未敢懈怠。前些时侥幸于扶摇盛会夺魁,得此北上求师之机。愿拜入前辈门下,必当呕心沥血,不负武林!”
一番陈词结束,空气安静良久。
姜沅肚子里一百只牛皮鼓咚咚作响,满是热血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想抬头又不敢。
座上那人又问:“所凭为何?”
姜沅诚恳道:“一人,一心。无所不能为之事,但求前辈垂训。”
那人道:“哦?甚么心?”
“诚挚之心,向武之心,亦谦逊之心。”
一双白靴轻轻落入视野,姜沅低着头,心如擂鼓。
前辈这是,被打动了?
她嘴角尚不及勾起一个成形的弧度,下一刻,就如坠冰窖。
一道冰冷的酒水,自她头顶,蜿蜒而下。
淌过眉心、鼻梁、下颌,啪嗒啪嗒,滴落于地。体内燃烧着的那股与室内寒气相抗的热火,一时之间,尽数熄灭,寒意如饿狼扑身而上。
姜沅眼睫颤了颤,酒水刺得眼眶发涩,不确定道:“前辈……这是?”
“诚挚,谦逊?”
萧风扬声音冷然。
“藏头露尾之徒,尚不敢以真面示人,也配言诚?在本座面前故弄玄虚,也配言谦?”
姜沅未曾想他第一眼就能识破自己伪作男身一事,冷汗涔涔,抬头急道:“晚辈并非有意欺瞒,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谁会关心你的苦衷?”
他的目光似天山上皑皑白雪,居高临下,看破一切般,“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可别人只看行为,只论结果。若没记错,焚阳只收男弟子。女子多变,且耽于情怨,更何况你这般狡狯——光是这双眼睛,便叫你的那些心思无所遁形,又怎是一心向武的赤忱之人?”
“你欺师、欺友、欺天下,亦欺自己。小小年纪,这般心思,这般面目。恕萧某受不起,还请回罢!”
姜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脸上仿佛被人毫不留情一连抽了百十个巴掌,鼻头发酸,眼眶通红,几乎是要逼出泪来。
便是曾经母亲、市井狂徒打骂自己时,也没有今日万分之一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抬手抹去脸上的酒液。
“晚辈……受教。”
话音未落,一把抓起灵台上的沥心剑,狠狠刺向萧风扬!
便是父亲告诫自己的什么谨慎低调都不顾了,什么后果都不管了,嘶吼道:
“萧风扬!枉我敬你为长辈,你竟如此辱我!那你跟我这个小人,又有何区别?!”
这怒然迅猛的一剑,灌注了她全部内力,更兼之沥心神剑削铁如泥,迸发数百道仿若实质的剑气,狂风飒然,离得近的桌椅杯盏当即震为飞灰。
萧风扬没躲。
他轻抬二指,夹住剑身,凶狠剑气瞬间凝滞,时间都仿佛暂停。
“咔。”
两指之间,一道裂痕,饮血无数的沥心剑就此断裂。
姜沅浑身僵硬,看着断剑倒映出自己惨白的脸,哐当坠地。
眼前的萧风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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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凭空消失,下一刻,她膝弯一痛,扑通一声,双腿跪倒在地。
“这便是本座与你的区别。”他自身后淡淡道。
鬼影掌此人,来去无踪,招法缥缈,形如鬼魅。
——且无人能敌。
姜沅双掌撑地,浑身失了力气,再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本座不欺小辈。”
房门缓缓合上,寒气渐收,身体却依旧冷。姜沅回头最后望一眼。
门缝之中,萧风扬正弯腰,拾起一物,轻轻吹去灰尘:
“只可惜了啊,这把好剑。”
……
桌上蜜饯都快吃空了,薛兰庭好心地留下一颗,倚在椅背呼呼大睡。醒来,姜沅还没回,惆怅道:“拜个师要这么久?”
无聊半晌,右手贱嗖嗖地伸向蜜饯,左手猛地将右手叩住,低斥道:“不行,不能再吃了!”
推门声响,薛兰庭望向门口,嘴角一漾:“沅兄!”抓了最后一颗蜜饯上去,笑吟吟道:“你可算回来了,感觉如——”
“滚!”
姜沅劈手推开他,扭头出了房门。
蜜饯孤零零掉到地上,打了几个滚。薛兰庭却没关注那滚入桌底的蜜饯,而是抬起右手背,低头一看,怔愣出神。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水珠。
刚出来的姜沅没找到侍女,廊上空空,一连推开三扇门,终于见到了收行李的那个。
“东西。”
侍女愣住,“还请少侠稍待片刻,等另一位少侠出来,奴婢再将物品一并归与。”
“我现在就要走。”
侍女脸上带笑,却置若罔闻:“少侠,我去给您斟茶……”
姜沅扬手扼住她脖颈:“聋了吗?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侍女吓了一跳,拼命抠她手掌,咬牙道:“不、不行,这是主人的规矩……”
手掌越收越紧,侍女脸色已如白纸,却依旧不肯松口。窒息之前,姜沅卸了力道,惨然一笑。
在这里,在萧风扬的地盘,连这种小事都要看主人脸色,循规蹈矩。
她恨极,却无能为力。
侍女仓皇离开。姜沅只能坐在房间,等着薛兰庭出来,看他喜气洋洋拜入萧风扬门下。她则灰溜溜回到焚阳,面对姜甫阁的问责、师兄弟的失望,以及其他山庄的冷嘲热讽。
赤忱之人?呵。
合该她是伪君子,合该她是小人,合该薛兰庭这样脑子缺根筋的傻子,永远能毫不费力得到陌生人的好眼缘,有一颗什么狗屁赤子心。
练功,不就是讲天赋与悟性?她自认不差,否则也不会在五年内达到如斯境界。
可萧风扬却一言否定了她。
然后用半根手指,打得她溃不成军,连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姜沅抬手一摸,头发上的酒水已经半干了,心中的寒冰却迟迟不化。
罢了,等着就等着吧。倘若薛兰庭真到她面前炫耀,她就……
姜沅攥紧了掌心。
“叩叩叩。”
正思索间,另一个陌生侍女轻敲门框。
“姜少侠,还请来罢。”
姜沅一顿:“薛兰庭出来了?”
侍女答道:“薛少侠已经出来了。”
这么快?那是成了还是没成?
姜沅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依旧不愿相信,她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以这种原因失败了。
侍女拿来包袱与化龙鞭,姜沅接过,刚迈出门。
只听“嘭”的一声,一人撞开隔壁房门,朝她这边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道:
“沅兄!那萧风扬好不当人,竟将我打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