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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沉默的审判者

作者:青蜓队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三层。


    重案组内景已经连拍了四个小时。


    郑保瑞在走廊监视器前下了死命令。


    “全组禁声。我不喊卡,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任何声音。”


    副导演把这条指令传达到每一个频道。


    场务蹲在走廊尽头,连翻页的动作都停了。


    重案组办公室内。


    道具摆设维持着上一场的状态。


    卷宗散落在桌面,监控截图钉满了白板,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以极慢的速度转动。


    彭绍峰坐在骆寻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由道具组赶制出来的新卷宗。


    饰演女警员李茉的年轻女演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早就被她咬变了形。


    两人正在等场记打板。


    就在这个间隙。


    办公室最深处,靠墙的那排铁皮档案柜旁边,有一把折叠椅。


    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江辞。


    他今天没有任何戏份安排。


    但他换上了谢砚的全套行头。


    高定黑西装,金丝眼镜,纯白衬衫,袖扣齐整。


    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


    这个位置恰好在所有摄像机的死角,不会入镜。


    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演员,都能用余光看到他。


    场记走到机位前。


    “啪。”


    打板。


    李茉率先开口,语速很快,带着刑侦人员汇报时特有的节奏。


    “谢砚,男,2014年案发时三十六岁。南津市立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医师。”


    她翻开一页资料,手指点了一下。


    “二十九岁破格晋升主任医师,南津市建院以来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


    “主刀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据在整个华南区排前五。”


    她抬起头,看着彭绍峰。


    “他不是一般的精英。他是那种一辈子只出一个的天才。”


    彭绍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黄连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


    他盯着白板上谢砚的证件照。


    白大褂,胸口铭牌,目光温和。


    “天才?”彭绍峰嗤笑一声,把卷宗翻到下一页,“天才怎么变成通缉犯的?”


    他站起身。


    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那张监控截图旁边。


    “2014年7月18号。他老婆和女儿失踪。他报警,没人管。”


    “因为嫌疑人跟南津港最大的器官贩卖链条有关系。而那条链上面连着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白板角落一张模糊的合影。


    “穿着白大褂的,和穿着西装坐在主席台上的,是同一批人。”


    李茉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半度。


    “院方的处分通知书是2014年11月发的。谢砚妻女的死亡确认是9月。中间隔了两个月。”


    她翻出那张人事处分文件,拍在桌面上。


    “两个月里,谢砚在做什么?”


    “堵院长办公室。堵卫生局。堵媒体。”彭绍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全被挡回来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


    “一个拿手术刀救了上千条命的人,连替自己妻女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体制把他的医术养大,再把他的人生碾碎。碎完之后发了一纸通知,撤职除名。”


    “理由是妨碍公务。”


    彭绍峰抬头,看着白板上那张全家福。


    “谁妨碍了谁的公务?”


    李茉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吊扇转了两圈。


    就在这三秒里。


    彭绍峰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办公室最深处。


    档案柜旁边的折叠椅上,江辞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右手的指节,轻轻叩击着左膝。


    嗒。


    嗒。


    嗒。


    声音很轻。


    轻到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被注意到。


    但在郑保瑞制造的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那个声音被无限放大。


    彭绍峰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不是在看江辞。


    他是在看谢砚。


    一个被体制碾碎的天才,正坐在重案组的暗处,听着这群追捕他十年的人,复述他的伤疤。


    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嘲讽。


    那种“罪魁祸首就坐在你身后三米”的压迫感,让彭绍峰的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


    这种烦躁是真实的。


    但他没有抗拒。


    他把这股烦躁,整个吞了下去。


    然后全部喂给了骆寻。


    彭绍峰猛地一转身。


    他扫掉桌面上的茶杯和烟灰缸。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他从被除名的那天起,就不再是医生了!”


    彭绍峰的声音劈开空气。


    “他用救人的手术刀杀人!用医学知识设计完美的死亡!”


    “他把整个南津港的黑帮吃得死死的,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都冷血、都没有退路!”


    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在白板上。


    白板晃动,图钉崩飞。


    “但是。”


    彭绍峰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他的眼球在眶中微微颤抖。


    “这个案子最操蛋的地方在于。”


    他转过头,看着李茉。


    “我理解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李茉攥着圆珠笔的手指收紧。


    彭绍峰闭上眼。


    “一个警察,理解一个杀人犯的动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回答。


    “意味着我的信仰出了裂缝。”


    嗒。


    身后黑暗角落里,那个叩击膝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安静比声音更致命。


    彭绍峰的后背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CUt。”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极轻。


    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彭绍峰整个人卸了力,往后一倒,重重地跌坐进那把沉重的办公椅里。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十几厘米才停住。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大口喘气。


    走廊外。


    郑保瑞缓缓摘下监听耳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录音指导。


    “刚才那个声音。”


    录音指导愣了一下:“哪个?”


    “角落里。有人在敲膝盖。”


    录音指导低头翻看音轨波形图。


    他把3号话筒的通道单独拉出来,放大波形。


    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的低频脉冲,嵌在整段对白的底层。


    嗒。嗒。嗒。


    录音指导抬头,表情有点奇怪。


    “这声音……江辞那个位置传出来的。


    郑保瑞盯着那道波形线。


    “混进去。”


    录音指导没反应过来。


    “这条戏的最终成片。”


    郑保瑞把音量推杆碰了一下,


    “把这组低频叩击声,压到背景音轨的最底层。不要让观众主动听到。”


    他停顿了一下。


    “但要让他们的潜意识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


    录音指导张了张嘴,合上了。


    他干了二十年电影录音。


    从来没有导演要求他把一个演员在画面外音,当作正片的背景音效。


    但他看着郑保瑞那双亮得发烧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手指落在调音台上,开始调参数。


    办公室里。


    江辞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摘掉金丝眼镜,随手揣进西装内袋。


    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和靠在墙上的孙洲对了个眼神。


    “哥,你今天不是没戏吗?”孙洲递上保温杯,“怎么还换了全套衣服坐那儿?”


    江辞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红糖姜茶。


    “导演要求的。”


    走廊深处,郑保瑞正在给后期剪辑发语音。


    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彭绍峰的爆发。”


    他盯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


    “是观众永远看不见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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