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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君心

作者:犬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绪辰。”


    詹狸的手从缝隙钻出,牵住他的衣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消瘦,往日脸颊两侧软乎乎的肉全然消褪,不见半分圆润,下巴也尖得愈发分明。


    一张脸小小的,堪堪能拢在一掌之中。


    见赫绪辰不说话,詹狸软缠硬磨,“绪辰大人,狸狸不想呆在这里,又冷又闷,处处都不自在。求大人发发慈悲,帮帮狸狸吧?大人最好了,狸狸就只信大人。”


    赫绪辰蹲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眉目饱经风霜,眉尾不知何时划破了一道裂口,眼里寒凉全为詹狸融化,满是心疼。


    “你受苦了。”


    ……其实也没多苦。


    “但您来寻我了。”她把脸贴在栏杆上,仿若靠着他的胸膛。


    赫绪辰轻抚她的鬓发,解开外裳,让她披着。


    “请再忍忍,我定迎你出狱。”


    詹狸隐约猜到,他是想凭立功,来赎了她的戴罪之身。但这可比洗刷景颜记的冤屈难得多,而且这般做,她的生意就全完了!


    “那狸狸…等着大人。”


    她早将方才“谁救我便嫁谁”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般回应,简直君心向我,我心向君。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詹狸手背被他薄唇压上,常年不擦口脂的唇有些粗粝,比起疼和痒,更多是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彼此对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耳尖霎时染上同样的颜色,在愈来愈远的风中慢慢冷却。


    赫绪辰走后,詹狸又孤孤单单倒在地上,盖着他宽大的外衣,上面的味道和景哥儿的不一样。


    她低头,不是檀香,也并非清苦,冷冷淡淡,盖在身上却灼热非常,像有人把雪扔到锅里炒熟了。


    “唉……话是这么说,要什么时候才再来见我?”


    詹狸叹气,哪怕给她一本话本子,磨些时光也好啊!刚咬住指尖,便将手移远。若是回家,娘和阿爷见了她锈迹斑斑的十指,不晓得要多自责。


    赫绪辰来过一趟后,狱吏一反漠不关心的常态,总是过来查探,确认詹狸还有没有气息。


    詹狸以奇怪的姿势倒下,待人走近,猛然起身吓他。


    除了第一次把人吓得叫出了声,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幽怨地走开。


    真无趣。


    詹狸吸引狱吏的手段已经用尽,啊啊啊啊——事到如今,连惨叫都不能把人吸引过来。


    她郁郁不乐,拿脑袋撞墙,就算新的饭食是宫廷糕点,也不吃一口,有种绝食至死的气魄。


    詹狸捻起一把稻草,冲它说话:“若定的是我与外邦人交易未遂的罪名,堆在密室的草药确实有几分可疑。但按我朝律法,仅需把涉案财物上交,打个十几板子以示惩戒就行。”


    这么轻的案子,怎么至于把她带上省城?


    “可若是既遂的罪名,我怎么才能证实我没有事先走漏部分药材呢?”


    以景颜记的销量和配方,确实能说明大部分药材已经使用,就算有小部分被劫走,也在镖局留了痕。就她手中这批量,即便尽数卖给曼国,也不值一提。


    等等,配方?


    若在府城,凭知府大人的行事做派,她早该无罪得释,但配方很有可能走露。难道,是玲珑阁搞的鬼?


    那商琛?


    不对…或许并不需要自证……


    夜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詹狸觉得幸好她不怕黑,不然可是要日日抹泪的。思绪良多,还没入睡,恍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耗子吗?


    她又不怕,等耗子扑到她脸上再说吧。


    然而扑到脸上的,是比耗子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


    詹狸缓慢移动瞳仁,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直至全然将她吞并。


    心沉入血里,不再跳动。


    她阻止自己发抖,屏住呼吸,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会是谁?狱卒,还是其他犯人?


    詹狸深知,遇到危险大喊大叫反而更打草惊蛇,手慢慢靠向胸膛。


    那人却轻轻探过她蜷缩的膝弯,缓缓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双腿,一手小心揽住肩背,慢慢腾空抱起,生怕惊扰了她。


    方才那股危殆之感,转瞬便消弭无踪。


    似乎对她没什么恶意。


    詹狸眼睛睁开一条缝,然而太黑,还是不晓得这人是谁。


    算了,劫狱也比呆在里面好,装死便装到底吧。


    月光勉强照亮狱门,狱吏站在不远处,未敢拦阻半分。


    这人却驻足于狱吏跟前,身姿清雅,语调却冷,字字如刀:“换囚一事,若你敢说出去,我定让你身败名隳。”


    本该儒雅的声音,这般气势凛然威胁他人,詹狸从未听过。


    啊…是曹昀。


    她放松下来,才迟钝地嗅到曹昀襟间淡淡的檀香,不自觉往他怀中贴靠,头一次觉得世上竟有人能如此令她安心。


    詹狸抬眼,发觉曹昀好像瘦了,亦或是她从没留意过,他下颌竟如此分明。


    月华流转,她伸手触碰他未刮净的淡淡胡青,“恩公。”


    曹昀浑身一震,缓缓低头,下巴刺过手心,很奇特的触感,宛若几株苍耳挂上詹狸的心瓣。


    “你醒了?”他赧颜低眉,初绽的红梅开遍他的脸。


    詹狸被放下来,伸手拥住曹昀的腰,叫他不敢动弹。


    “我就晓得昀哥儿会来救我,恩公真是世间最好的恩公。”


    她尖瘦的下巴抵在他胸膛,两眼雀跃地在他脸上跳动。


    曹昀抬手刮向她挺翘的鼻尖,也抬起嘴角,“这回,真算是你的恩公了。”


    出了囹圄,詹狸欣然展颜:“你怎么办到的?”


    “我得中举人,顺势托了几分情面打点,如今万事皆安,你莫需再牵挂担忧。但因为是换囚,在洗刷冤屈前,你不能离开靖安州。”


    “难道我要一个人呆在这儿吗?”


    难不成她要孤苦伶仃,在这举目无亲的偌大省城,继续捱过那些日夜?


    这和蹲大牢有何异!


    詹狸蛾眉轻抬,一双含水杏眼蒙着浅浅湿意,望向曹昀。睫羽颤颤垂落,又簌簌扬起,真惹人疼惜。


    “我会陪着你。”


    她刚打算撒娇装痴,求求曹昀带她走。


    “……为备春闱,我同家父说,要在此处租宅子。若你愿意的话,可与我同住。”


    詹狸:?


    同什么住?


    曹昀偏开脸,神色慌乱,“除了下人,就你我二人。”


    为什么这么强调?


    她茫然眨眼,一不知他羞从何来,二不知要不要答应。


    窘迫之中,脸颊骤红的曹昀,不知废了多大劲才把头扭回来,正视她双眼:“难道你…不愿么?”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把她当暂住的佳客,还是要她无名无份地跟着?


    詹狸试探着说:“当然好啦,有恩公陪着,我很是心安。可惜狸狸什么也没有,又没办法以身相许,不如……”


    她好不容易在心中挥散了轻浮的念头,曹昀是正人君子,怎么会——


    “为何不能?”


    ???


    真要她以身相许啊?


    那还是回大牢里蹲吧,詹狸想往回走,曹昀却牵住了她的手。


    他宽大的手掌悄然攥紧,眸光沉沉地锁着她,每一眼都郑重其事。


    既然不是说玩笑话,詹狸也不同他开玩笑:“外室无份、通房无名、妾室无尊,曹昀,我此生只求名正言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詹狸的食指点在曹昀胸膛,他的心脏近在咫尺,却好似于天边跳动。


    曹昀喉间微哽,眸光灼灼映着她的模样,“我心悦你,不肯委屈你做妾、做通房。我愿明媒正娶,以礼相待。可你方才那番话,却好似并不肯倾心相付……我怕一切,都是我会错了你的意。”


    詹狸恍然大悟,他们的“以身相许”,并不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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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事啊。


    她笑出两枚尖牙,“我还以为你救我,是想与我同床共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昀瞬间双颊涨红,似熟透了:“夫妻之事,本该结为夫妻再做,我并没有、并没有如此轻浮。”


    詹狸拉着他往前走,再不进屋,天都要亮了,“当然啦,昀哥儿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哪能与路边的泼皮一样呢?”


    你最擅蜜语甜言。


    曹昀为她打开卧房的门,他住在隔间,有些依依不舍。


    “快回去睡吧!明日还能见呢。”


    门在眼前关上,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听她亲口说,她钟情他。


    詹狸脱下赫绪辰的外衣,随意挂在门边,里间有位婢女服侍她沐浴更衣。


    她累极了,嘴巴却不嫌累,抬手轻托了托婢女的下颌,浅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春荷。”


    “春日的荷花呀,真衬你。”


    往日伺候的主子,从没有谁主动和她搭过话,春荷吓了一跳,又松又缓地搓洗着詹狸的发,揉捏她的腿,力道恰好,让她整个人昏昏欲睡。


    詹狸暗自思忖,待日后日子安稳了,定要寻个妥帖可靠的人,专门伺候自己沐浴。


    当真惬意……


    再睁眼时,早已日过三竿。詹狸素来散漫不受规矩,在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胡乱理了理衣袍,方才慢悠悠走出去。


    撞见曹昀手里拿着鱼食,正喂给庭院中央的池鱼。几尾红艳艳的锦鲤,争相抢夺。


    “睡得好么?”


    “嗯!”


    詹狸伸手,曹昀给她倒了点鱼食,鱼儿便全跑往她那边。


    她眉眼弯弯,灵动可爱,曹昀眼中再映不入那几尾鱼。


    “早。”


    “都午时了,”詹狸对他眨眼,“昀哥哥会不会怪我惫懒?”


    “只盼你多多休息,莫要辛劳,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和我一同用午膳吧。”


    詹狸拍落手中的鱼食,曹昀手帕沾水,坐在桌前,又细细帮她擦洗一遍。


    托腮看过去,曹昀总是这副和煦的模样,似暖阳拂面。偶有波动,都是她故意逗他,满面羞红。


    她对他,好像也并非全然无意。但詹狸贪心,记挂良多,又能如何呢?


    曹昀挑了块最细嫩的腹间鱼肉,为她剔尽细刺,稳稳夹到她碗中白米饭上。


    詹狸常吃的是粟米饭,此刻碗中米粒莹白,又软又糯。


    奇怪,明明她早赚够了钱,为何从没想过买白米煮饭吃。


    桌上菜肴丰盛,清炒时蔬、久炖汤品、软烂荤菜错落摆放,每一样都合她口味。


    “多吃些。”


    日日这般食着,倒真像曹昀豢养的一位娇娇客。


    詹狸渐渐习惯有曹昀在身边,起先还有些想念陈氏他们,之后更多是望着曹昀的身影,记不清在想什么。


    曹昀温书习字,她便执着一杆笔坐在旁边,二人共据一方小桌;曹昀朗诵诗书,她便将字句绣于心间,想象她也能赴科场、入春闱;曹昀临帖摹画,她便研墨铺纸伴于旁,悄悄在宣纸的角落,绘下一只狸奴。


    大大小小的狸奴被曹昀裱在墙上。


    詹狸瞧着,有些耳热:“还给我呀……”


    “你已送我了。”曹昀半点不讲理。


    日子一日日流淌,划过詹狸指间。


    曹昀在省城拜了师,晨间总是不见人。好在詹狸不睡到日头高挂,便不会起床。


    睡醒,只需等春荷替她梳妆打扮,走到门口迎接曹昀。


    估计做了一早上学问,他也累的很吧?回家瞧见詹狸在等他,总是格外动人心弦地笑,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


    “狸狸啊。”


    “嗯?”


    “若我们能相伴一生该多好。”


    詹狸没应,曹昀却大着胆子,把她搂到怀中。


    “我会说服家父的,我心悦你,唯心悦你,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动我情。”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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