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辰。”
詹狸的手从缝隙钻出,牵住他的衣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消瘦,往日脸颊两侧软乎乎的肉全然消褪,不见半分圆润,下巴也尖得愈发分明。
一张脸小小的,堪堪能拢在一掌之中。
见赫绪辰不说话,詹狸软缠硬磨,“绪辰大人,狸狸不想呆在这里,又冷又闷,处处都不自在。求大人发发慈悲,帮帮狸狸吧?大人最好了,狸狸就只信大人。”
赫绪辰蹲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眉目饱经风霜,眉尾不知何时划破了一道裂口,眼里寒凉全为詹狸融化,满是心疼。
“你受苦了。”
……其实也没多苦。
“但您来寻我了。”她把脸贴在栏杆上,仿若靠着他的胸膛。
赫绪辰轻抚她的鬓发,解开外裳,让她披着。
“请再忍忍,我定迎你出狱。”
詹狸隐约猜到,他是想凭立功,来赎了她的戴罪之身。但这可比洗刷景颜记的冤屈难得多,而且这般做,她的生意就全完了!
“那狸狸…等着大人。”
她早将方才“谁救我便嫁谁”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般回应,简直君心向我,我心向君。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詹狸手背被他薄唇压上,常年不擦口脂的唇有些粗粝,比起疼和痒,更多是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彼此对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耳尖霎时染上同样的颜色,在愈来愈远的风中慢慢冷却。
赫绪辰走后,詹狸又孤孤单单倒在地上,盖着他宽大的外衣,上面的味道和景哥儿的不一样。
她低头,不是檀香,也并非清苦,冷冷淡淡,盖在身上却灼热非常,像有人把雪扔到锅里炒熟了。
“唉……话是这么说,要什么时候才再来见我?”
詹狸叹气,哪怕给她一本话本子,磨些时光也好啊!刚咬住指尖,便将手移远。若是回家,娘和阿爷见了她锈迹斑斑的十指,不晓得要多自责。
赫绪辰来过一趟后,狱吏一反漠不关心的常态,总是过来查探,确认詹狸还有没有气息。
詹狸以奇怪的姿势倒下,待人走近,猛然起身吓他。
除了第一次把人吓得叫出了声,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幽怨地走开。
真无趣。
詹狸吸引狱吏的手段已经用尽,啊啊啊啊——事到如今,连惨叫都不能把人吸引过来。
她郁郁不乐,拿脑袋撞墙,就算新的饭食是宫廷糕点,也不吃一口,有种绝食至死的气魄。
詹狸捻起一把稻草,冲它说话:“若定的是我与外邦人交易未遂的罪名,堆在密室的草药确实有几分可疑。但按我朝律法,仅需把涉案财物上交,打个十几板子以示惩戒就行。”
这么轻的案子,怎么至于把她带上省城?
“可若是既遂的罪名,我怎么才能证实我没有事先走漏部分药材呢?”
以景颜记的销量和配方,确实能说明大部分药材已经使用,就算有小部分被劫走,也在镖局留了痕。就她手中这批量,即便尽数卖给曼国,也不值一提。
等等,配方?
若在府城,凭知府大人的行事做派,她早该无罪得释,但配方很有可能走露。难道,是玲珑阁搞的鬼?
那商琛?
不对…或许并不需要自证……
夜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詹狸觉得幸好她不怕黑,不然可是要日日抹泪的。思绪良多,还没入睡,恍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耗子吗?
她又不怕,等耗子扑到她脸上再说吧。
然而扑到脸上的,是比耗子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
詹狸缓慢移动瞳仁,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直至全然将她吞并。
心沉入血里,不再跳动。
她阻止自己发抖,屏住呼吸,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会是谁?狱卒,还是其他犯人?
詹狸深知,遇到危险大喊大叫反而更打草惊蛇,手慢慢靠向胸膛。
那人却轻轻探过她蜷缩的膝弯,缓缓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双腿,一手小心揽住肩背,慢慢腾空抱起,生怕惊扰了她。
方才那股危殆之感,转瞬便消弭无踪。
似乎对她没什么恶意。
詹狸眼睛睁开一条缝,然而太黑,还是不晓得这人是谁。
算了,劫狱也比呆在里面好,装死便装到底吧。
月光勉强照亮狱门,狱吏站在不远处,未敢拦阻半分。
这人却驻足于狱吏跟前,身姿清雅,语调却冷,字字如刀:“换囚一事,若你敢说出去,我定让你身败名隳。”
本该儒雅的声音,这般气势凛然威胁他人,詹狸从未听过。
啊…是曹昀。
她放松下来,才迟钝地嗅到曹昀襟间淡淡的檀香,不自觉往他怀中贴靠,头一次觉得世上竟有人能如此令她安心。
詹狸抬眼,发觉曹昀好像瘦了,亦或是她从没留意过,他下颌竟如此分明。
月华流转,她伸手触碰他未刮净的淡淡胡青,“恩公。”
曹昀浑身一震,缓缓低头,下巴刺过手心,很奇特的触感,宛若几株苍耳挂上詹狸的心瓣。
“你醒了?”他赧颜低眉,初绽的红梅开遍他的脸。
詹狸被放下来,伸手拥住曹昀的腰,叫他不敢动弹。
“我就晓得昀哥儿会来救我,恩公真是世间最好的恩公。”
她尖瘦的下巴抵在他胸膛,两眼雀跃地在他脸上跳动。
曹昀抬手刮向她挺翘的鼻尖,也抬起嘴角,“这回,真算是你的恩公了。”
出了囹圄,詹狸欣然展颜:“你怎么办到的?”
“我得中举人,顺势托了几分情面打点,如今万事皆安,你莫需再牵挂担忧。但因为是换囚,在洗刷冤屈前,你不能离开靖安州。”
“难道我要一个人呆在这儿吗?”
难不成她要孤苦伶仃,在这举目无亲的偌大省城,继续捱过那些日夜?
这和蹲大牢有何异!
詹狸蛾眉轻抬,一双含水杏眼蒙着浅浅湿意,望向曹昀。睫羽颤颤垂落,又簌簌扬起,真惹人疼惜。
“我会陪着你。”
她刚打算撒娇装痴,求求曹昀带她走。
“……为备春闱,我同家父说,要在此处租宅子。若你愿意的话,可与我同住。”
詹狸:?
同什么住?
曹昀偏开脸,神色慌乱,“除了下人,就你我二人。”
为什么这么强调?
她茫然眨眼,一不知他羞从何来,二不知要不要答应。
窘迫之中,脸颊骤红的曹昀,不知废了多大劲才把头扭回来,正视她双眼:“难道你…不愿么?”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把她当暂住的佳客,还是要她无名无份地跟着?
詹狸试探着说:“当然好啦,有恩公陪着,我很是心安。可惜狸狸什么也没有,又没办法以身相许,不如……”
她好不容易在心中挥散了轻浮的念头,曹昀是正人君子,怎么会——
“为何不能?”
???
真要她以身相许啊?
那还是回大牢里蹲吧,詹狸想往回走,曹昀却牵住了她的手。
他宽大的手掌悄然攥紧,眸光沉沉地锁着她,每一眼都郑重其事。
既然不是说玩笑话,詹狸也不同他开玩笑:“外室无份、通房无名、妾室无尊,曹昀,我此生只求名正言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詹狸的食指点在曹昀胸膛,他的心脏近在咫尺,却好似于天边跳动。
曹昀喉间微哽,眸光灼灼映着她的模样,“我心悦你,不肯委屈你做妾、做通房。我愿明媒正娶,以礼相待。可你方才那番话,却好似并不肯倾心相付……我怕一切,都是我会错了你的意。”
詹狸恍然大悟,他们的“以身相许”,并不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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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事啊。
她笑出两枚尖牙,“我还以为你救我,是想与我同床共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昀瞬间双颊涨红,似熟透了:“夫妻之事,本该结为夫妻再做,我并没有、并没有如此轻浮。”
詹狸拉着他往前走,再不进屋,天都要亮了,“当然啦,昀哥儿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哪能与路边的泼皮一样呢?”
你最擅蜜语甜言。
曹昀为她打开卧房的门,他住在隔间,有些依依不舍。
“快回去睡吧!明日还能见呢。”
门在眼前关上,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听她亲口说,她钟情他。
詹狸脱下赫绪辰的外衣,随意挂在门边,里间有位婢女服侍她沐浴更衣。
她累极了,嘴巴却不嫌累,抬手轻托了托婢女的下颌,浅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春荷。”
“春日的荷花呀,真衬你。”
往日伺候的主子,从没有谁主动和她搭过话,春荷吓了一跳,又松又缓地搓洗着詹狸的发,揉捏她的腿,力道恰好,让她整个人昏昏欲睡。
詹狸暗自思忖,待日后日子安稳了,定要寻个妥帖可靠的人,专门伺候自己沐浴。
当真惬意……
再睁眼时,早已日过三竿。詹狸素来散漫不受规矩,在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胡乱理了理衣袍,方才慢悠悠走出去。
撞见曹昀手里拿着鱼食,正喂给庭院中央的池鱼。几尾红艳艳的锦鲤,争相抢夺。
“睡得好么?”
“嗯!”
詹狸伸手,曹昀给她倒了点鱼食,鱼儿便全跑往她那边。
她眉眼弯弯,灵动可爱,曹昀眼中再映不入那几尾鱼。
“早。”
“都午时了,”詹狸对他眨眼,“昀哥哥会不会怪我惫懒?”
“只盼你多多休息,莫要辛劳,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和我一同用午膳吧。”
詹狸拍落手中的鱼食,曹昀手帕沾水,坐在桌前,又细细帮她擦洗一遍。
托腮看过去,曹昀总是这副和煦的模样,似暖阳拂面。偶有波动,都是她故意逗他,满面羞红。
她对他,好像也并非全然无意。但詹狸贪心,记挂良多,又能如何呢?
曹昀挑了块最细嫩的腹间鱼肉,为她剔尽细刺,稳稳夹到她碗中白米饭上。
詹狸常吃的是粟米饭,此刻碗中米粒莹白,又软又糯。
奇怪,明明她早赚够了钱,为何从没想过买白米煮饭吃。
桌上菜肴丰盛,清炒时蔬、久炖汤品、软烂荤菜错落摆放,每一样都合她口味。
“多吃些。”
日日这般食着,倒真像曹昀豢养的一位娇娇客。
詹狸渐渐习惯有曹昀在身边,起先还有些想念陈氏他们,之后更多是望着曹昀的身影,记不清在想什么。
曹昀温书习字,她便执着一杆笔坐在旁边,二人共据一方小桌;曹昀朗诵诗书,她便将字句绣于心间,想象她也能赴科场、入春闱;曹昀临帖摹画,她便研墨铺纸伴于旁,悄悄在宣纸的角落,绘下一只狸奴。
大大小小的狸奴被曹昀裱在墙上。
詹狸瞧着,有些耳热:“还给我呀……”
“你已送我了。”曹昀半点不讲理。
日子一日日流淌,划过詹狸指间。
曹昀在省城拜了师,晨间总是不见人。好在詹狸不睡到日头高挂,便不会起床。
睡醒,只需等春荷替她梳妆打扮,走到门口迎接曹昀。
估计做了一早上学问,他也累的很吧?回家瞧见詹狸在等他,总是格外动人心弦地笑,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
“狸狸啊。”
“嗯?”
“若我们能相伴一生该多好。”
詹狸没应,曹昀却大着胆子,把她搂到怀中。
“我会说服家父的,我心悦你,唯心悦你,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动我情。”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