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这么久,几乎令人遗忘、放弃的孩子,却忽然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陈氏张嘴“啊啊”半天说不出话,竟是两行泪先落下;阿爷和孙嫂也被吓到了,只怔怔地望着他;大伯哥心里满是自家妹子,头回见詹景行都没想起来应该打个招呼。
詹景行脸色苍白,因无人照料而口干唇裂,他步履又轻又缓,站定在暖阳之下。
“狸狸呢?”他调整先前陌生的语调,又问了一遍。
唯有乔双神色端严地上前,“她平白蒙冤,已解往靖安州。”
詹景行颔首,侧脸沐着金辉,病气虽未全消,眉眼间却无半分颓靡,透着一股波澜不惊的澄明与平静。
“具体情形我已知晓,不消忧心,我来处理。”
他语气淡淡,莫名使人有种落定之感,仿佛詹狸遭的不是什么大事。
詹景行走到陈氏身前,手背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娘,倘若哭坏了身子,狸狸会担心的。”
陈氏的眼泪比雨还能下,也没见哭瞎过眼睛。
“我的儿……”
詹景行也将阿爷搀起,他身形虽然瘦削,脊背却很直。
“见过继父。”
“啊?嗯,”阿爷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是景行啊。”
孙嫂怀中两个娃娃啼哭不休,双臂已微微颤抖,似乎快要抱不住了。
“见过仁兄,尊嫂。我来哄吧。”
詹景行抱起恩恩和明明,詹狸同他说过,两个小家伙不喜欢被拍来拍去,如果哭了,安安稳稳抱在怀中,一会儿就好。
他对这个家的变化了如指掌,都是多亏了他的妻,日日夜夜在耳旁诉说。
周明黎倏然抓住他的手指,打断了思绪。
“锅锅。”
嗯?
他把耳朵贴近,确确实实听见了。
“哥哥。”
幼弟在唤他呢。
詹景行勾起唇角,面如冠玉的人只微微展颜,便让冷冽的寒风染上春意。
乔双在一旁看着,默默抱臂,丝毫没觉得詹狸嫁给这位俊俏郎君是她的福气。
狸狸本就应该被所有公子倾心呵护,宠之逾天!你不急,还杵在这抱孩子,她都要急死了!不会一点也不在乎狸狸的生死吧!
但乔双一个外人,总不能在这般温情的场面说丧气话。
她不知何时染上了詹狸的坏习惯,手指全咬出了血,甚至抹花了那份喜帖。
“这真能行吗?”
詹景行在石桌上写信,瞥了一眼心神不宁的乔双。
“我与靖安州按察使乃是故知,略求他一二,欠个人情,他自会好生关照狸狸。”
孙嫂:“那可要言辞恳切些。”
陈氏:“儿啊,你竟还认得这般大人物?”
乔双:“你怎么知道…如今靖安州按察使是谁?”
又如何料定这忙他一定会帮?
詹景行没回答,笔走如飞,转瞬便写完了这封信。待墨迹干透,他缓缓把纸折好,起身。
“乔双,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被詹景行眸光扫过,乔双浑身一滞,跟人走出门外。
但詹景行没有先开口,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前,往递铺的方向。
乔双跟了一会儿,心急如焚:“你真的是詹景行吗?”
“如假包换。”
“你不是……活死人吗?”
“没有完全死,能听到声音,甚至能看到。”
难怪一醒来就急着问詹狸的下落。
“我不知这次能清醒多久,所以有些事想跟你说。”
乔双猜不到他连家人都不交代的事情,为什么跟她说。
“有个忙只有你能帮,”他目光落在乔双手心的喜帖上,“我并不认得什么靖安州按察使,方才说那番话,只为了能让家人安心。”
空气忽然如冰冻住了乔双的四肢,无边无际的冷将她吞没。心火却在反复咀嚼这句话中猛然升腾,冰化为水,水凝成油,油聚成海,要把整个递铺都烧着。
“难怪你如此言之凿凿,原来在扯蛋!”
詹景行微微蹙额,给人的感觉既古板又正经。
“别在狸狸面前说这种话,她会学你。”
眼下这重要吗?!!
方才乔双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全成了泡影啊!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待这事,女子在那堆犯人满盈的监狱中,不是被剥衣欺辱,就是用刑至死!就算侥幸回来了,旁人也要对她的清白指指点点!而我们却做不到任何事!”
詹景行依然平静,气得乔双把喜帖拍在他身上。
“狸、狸、此、刻、正、一、个、人、受、着、苦、呢!”
“我知道,感谢你如此记挂,”詹景行打开婚书,“但她很快就不用受苦了。”
虽然推翻冤屈可能需要一些时日,狸狸聪颖,定能转危为安。
詹景行切入正题:“吴江东,通判之子,与章知府外甥女结为连理,他们婚事就在后日。按察使乃是我旧日同窗之父,故而我知晓他与知府大人多有往来,谎称认得。”
“两人大婚之日,他一定会在。”
他拿出本来要递的信,翻到背面,赫然绘着一个活灵活现的按察使大人。
那人年近半百,白眉斜挑,双目炯炯自带一股断案审狱的肃正之气。
要是乔双在喜宴上见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认出来。
“可是…他凭什么帮我们呢?”
詹景行眸中光华一敛,归于沉暗,“他会帮的。”
因为他不得不帮。
乔双莫名打了个寒颤。
……狸狸,你的夫君,好像是个可怕的人。
#
到狱门口,只剩下一个人看守詹狸。
她看了眼男囚、男死囚、女囚、女死囚的木牌,也不知自己犯的是不是通敌的死罪,略显茫然地望向狱吏。
那人偏开眼,手握长棍竟不催促。
詹狸默默跟着他,来到女囚的牢里。流沙墙把外界全然隔绝,人只能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抓着木栏杆,犯了罪便活得像只畜牲,毫无尊严可言。
可她是被冤枉的啊。
委屈最容易叫人落泪,詹狸侧着身子蜷缩起来,泪水渐渐打湿稻草。
狱吏关门的声音可大,叮铃哐啷一阵响,巴不得让她晓得自己的处境似的。
来之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受人欺负,但女牢里,除了她竟没有半个人的身影!
大家都如此安分守己吗?
“倒也不是我不安分……”没人同她说话,她只能自言自语,“毕竟大部分女子嫁了人便呆在家,没什么罪能犯。”
“呜,我可冤枉了,商琛那杀千刀,真是厚颜无耻。他肯定想在这动荡时局大发一笔,眼馋我的药材……这厮怎么就这么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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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狸还是没想明白,干嘛大老远把她弄省城关押,府城难道关不住一个把草药卖给外邦人的商贾么?
薄薄的衣裳,冷冷的地板,又无人可说话!詹狸只是待上一天,都快发疯了。
她跑到最外面上锁的门,不断摇晃,引来狱吏。
“大人,为何只将我一个人关在这?”
狱吏没理她,走了。
不多时送了份饭来,詹狸端着手里那碗清汤寡水的粥,虽然能看出粥米是从最底下捞起来的,但还是满满半碗水。
她低头闻闻气味,眉头紧锁。
这东西给小狸子她可能会吃,给如今的詹狸,她是万万不吃的。
难怪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好想娘做的糖醋骨啊…若是吃了这粥,还得在牢房上恭桶……她不要!
詹狸把碗放在地上,一口也没吃便回去躺着了。
这般又过一天,她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总抓着锁站在门口,就算狱吏讲一个字也好。
可他就没理会过詹狸。
“为何还没人来提审我呢?要让负冤的我一直在这里关到死么?这般一点也不公平!你们该……”
她大吵大闹,倏然对上了狱吏幽怨的眼。
这双眼詹狸只在管事脸上见过,每每徐氏下达一些不可能办到的命令时,他便这么看着她。
今日的饭食比昨日的好,加了一小片腊肉。
詹狸捞起来在嘴里嚼吧嚼吧,忍住吐掉的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命怎么这么苦。
“呜……”
但总得活下去吧?
哄自己喝了两口粥,又回去躺着了。
不知是睡还是昏了过去,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
“不吃饭。”
“送的这种东西让人怎么吃?”
“可、可是,犯人吃的就是如此……”
她提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等待日光升起,能让她暖暖身子。
即使狱吏不搭理她,她也会一直问他问题:“你家中几口人?父母尚在否?可有妻小盼你归家?祖籍是何处?入这狱卒行当几何了?平日值守这般辛苦,能得几钱月例?夜里守牢,就不觉阴森可怖?狱中这般清苦,可有解闷的法子?”
没想到这人竟然在她面前捂住了耳朵!
她拔高声音:“那你平日里除了看守犯人,还要做些什么活计?每日吃的是粟米还是麦面?会不会厌烦这般日日见囚的光景?家中妻儿,可会为你忧心?若遇着安分的犯人,也会宽待几分么?”
詹狸都如此烦人了,他还是装作没听见。
“哼,竟是一个字也不愿回。”
看着地上的鸡髀饭,她平日虽最爱吃鸡,但在牢里见到如此丰盛的饭食,不免怀疑有人要给她下毒。
拿银簪戳来戳去,也没吃。
“不要浪费粮食。”
这是狱吏说的第一句话。
詹狸爬起来双眼放光:“那孝敬给大人吧,好不好?求您同我多说点话吧,实在不行,把别人弄进来也好。”
狱吏:……
又不理她了,比听景哥儿说句话还费劲。
詹狸挨在牢边,“唉…谁能来救我,我就嫁给他。”
落在她身上的影子却忽然一滞。
她懵然仰头,对上形容憔悴的赫绪辰,仿佛他和她一样,好几天没睡过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