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瑎老早就等在房间了。
听到敲门声,他立刻兴奋地迎出去,却不料开门所见竟是郑璟澄一瘸一拐的模样。
热情拥抱他的手定格一瞬,连忙学着弘州的样子转去他身侧搀扶。
“我的亲娘!你这都回了自己地盘怎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瞧着苍瑎一如既往地不拘小节,郑璟澄脸上重攀笑意,反倒关怀:“这一路来京,还顺利吧?”
“那可别提多顺了!你派去的人一到平昌就被秦大人知晓。他派人去寿家村接的我,让我有幸当了一路大爷!”
郑璟澄在桌边落座。
秦星华能知道他派了人去平昌是一定的。
毕竟平昌一直没解封,进出城的人都要如实禀告身份。
“寿晴的事处理妥当了?”
提到寿晴,苍瑎轻叹。
“寿伯病了好些日,这期间听说车思淼也被人暗杀,秦世子又带着新县令和郡守去寿家村走访过。”
“寿伯觉得平昌这些勾结极深的官绅该被朝廷瓦解地差不多了,听说你派人来接我上京了解宫先生的事,他便跟我交了底。”
言罢,苍瑎忽然一拍脑袋,连忙去拔步床的架子上取了自己没系扣的包裹来。
“寿伯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这东西交予你。”
他边说边摊开包裹,从最上面取了封已然发黄却并未封口的信。
郑璟澄接过来,匆匆拆开来看。
里面总共三页纸。
第一页是由稳婆记下的诸多生产信息,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落着个鲜红的指印,清晰按在了【詹秀环】三个字上。
十八岁初产得女,足月而生,生辰八字皆与詹晏如的能对上。
第二页像是从寻芳阁客列录中誊录的一段信息。
通篇没几个字,却是有井学林的名讳在其上。
十六岁时,井学林花重金为其梳拢,而后寥寥几笔记录,中间都隔着月份。
直到十八岁那年,通篇只剩空白,再有记录便又过了一年。
可按照生产信息倒推,十八岁前最后一次见井学林时,詹秀环就已怀有两旬身孕了。
而后将近一年多的空白,不知詹秀环是如何瞒过钟继鹏的。
郑璟澄又匆匆翻至第三页,却因赫然呈现的图样心下一紧。
那上面不过是墨笔描画的一张简易轮廓,可郑璟澄凭着独特花纹一眼辨出那竟是前些日桓娥让弘州交到他手上的那块玉。
只不过图上所示的是完整无缺的一整块。
苍瑎见他看得专注,两腿一岔,外侧的腿从他落座的鼓凳旁伸直开,看着颇为随性。
“这就是晏如的身世,也是丘婆这些年始终藏在寿伯家酒库里的东西。”
这东西太重要了。
直指詹晏如并非井学林所出。
郑璟澄小心把这几页纸封好,问他:“这玉的来历有何说法?”
“是宫先生的。”苍瑎说,“早年他刚到村子时身上没什么财物,只有这块价值连城的玉,我亲眼见过。”
“所以这三页纸是丘婆交由寿伯保存的?”
“不是。其实当时环姨生产就是在寿家村往西的那个山腰小屋上。咱俩落水那日,我见晏如带你去瞧了。”
郑璟澄点头。
苍瑎继续说:“那会寿家村还没脱离贫困,谁也不知山腰上住了个相貌那样好的女子。只有传言称山上常能听到琴音。日子长了,胆子大的叔伯去查看,才发现了环姨。”
“她说自己是猎户的女儿,父亲出门狩猎不知归期。于是大家可怜她无人帮扶,才逐渐有嫂嫂们上山给她送粮。”
“可人家环姨哪需要寿家村那点糟糠?人家的穿戴用度可都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更何况还雇地起丘婆那样死心塌地的佣人。”
“再后来,寿伯说突然有一晚,丘婆三更半夜来敲他们家门,说是环姨要生产,求着寿伯从村里寻了个稳婆上山去了。”
“也是那晚,环姨告知了寿伯自己的贱籍身份,还央着他将晏如的名放在寿家村。她愿意将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换晏如的一个良籍。”
苍瑎轻叹。
“那会寿家村穷成什么样子?鸡蛋都得过年才吃得上!可环姨一下就拿出百两黄金的封箱放在寿伯面前。寿伯是村长,好歹也明白拿钱消灾的道理。怕连累寿家村的百来口人,他没敢应,而是恍然自己招了祸患,赶紧带着年迈的稳婆离开了。”
“谁知第二日,环姨不辞而别,留下个刚生的娃娃连口奶都吃不上。丘婆没办法又来找寿伯,才将环姨的难处都说了。也是那时寿伯才知道环姨和丘婆都是钟继鹏养的贱籍。不愿晏如一个女儿家继续沦落风尘,才迫不得已这么做。”
“寿伯瞧那娃娃饿地嚎啕大哭,心下不忍才答应了丘婆的请求,捏造了晏如的身世。”
“起初寿伯也把这事看做是收人钱财的买卖,但后来与丘婆来往多了,发现她实实在在没什么坏心思,寿伯才逐渐放下心中芥蒂,将晏如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原来如此。
詹晏如曾经同郑璟澄说的身世大致如此,只是成婚之初伪造了詹秀环的身份。
她不愿骗他,就像她曾说的。
郑璟澄问:“宫先生呢?既然当时有这样的难处,宫先生岂会不管不问?!”
“寿伯也不知环姨是怎么与宫先生相识的。宫先生第一次出现在寿家村时晏如都已经三岁了,也是在他落脚寿家村后,无意间看到他身上带的玉佩,才想起丘婆交给他这几页纸上所画。”
“后来又瞧着宫先生时不时上山去教晏如,寿伯才同丘婆求证了这件事,也是那时丘婆说宫先生是晏如的生父。只不过因着环姨与井学林的关系,这个秘密必须要保守。”
“井学林那时是资安郡守,正有消息传他要为寿家村造铁厂,所以若这个消息走漏,遭到杀身之祸的可不仅仅是环姨还有晏如,更甚至累及整个寿家村。是以寿伯和丘婆一直严守秘密,直到今日,平昌的黑恶势力彻底瓦解,才敢让我把陈年的秘密拿出来交给你。”
即便如此,郑璟澄还是发现了诸多他无法解释的事。
以宫濯清的名声和性情,京中的美人比比皆是,他怎么会跟沦为贱籍的詹秀环走到一起…
更何况,是井学林认识詹秀环在先。
再者说,那之后詹秀环有孕,他又岂能不管不问,直到詹晏如三岁才重回平昌?
对詹晏如那般细致教导,郑璟澄直觉宫濯清不该不知詹晏如就是自己的骨肉。
但为何三岁才开始授教?九岁就又不辞而别?
郑璟澄疑惑更深。
“听说宫先生离开寿家村前,郜春曾想高价买他的字画?”
“是有此事,当时郜春带了几个随从穿着常服来的。头一回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县令对谁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所以这事我记得着实清楚。可谁也没想到一向性情好的宫先生竟发了大脾气,将人和银票一同扔出了门。”
“在那之后没多久,宫先生说是进城采买,可自那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郑璟澄:“采买?不是说他没身上没什么银子?”
“刚来寿家村时身上的一袋银子全给寿伯了。后来银子用完,寿伯知他才学了得,便不再向他收房金,而是拜托他教寿晴弹琴。不过其他的用度,宫先生没提及过,却好像是靠着卖字画维持生计的。”
原来是这样。
但宫濯清亲授她曲子,又岂会是能力不及才未进乐府?
苍瑎又说:“还记得寿晴动身去郡府乐司的前一日,曾去宫先生住处与他拜别。回来后还跟我们炫耀宫先生赠了她一首曲子,她给我们哼唱了半段,才告诉我们这是为了祈求月神保佑。”
“曲子?”郑璟澄问:“寿晴去郡府乐司时正值秋分前后?”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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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璟澄这才恍然,当年寿晴没被乐府选中是因她私奏了宫濯清那首中秋祭月之曲【薄技.清欢】!
这也足证明乐府那打听到的当年平昌禁曲一事。
以宫濯清对朝堂的了解,他不会教寿晴自己奏过的曲子。
但寿晴跟着宫濯清学久了,对音律熟悉,才记下了他离别所赠的那首广传于御前的祭月之曲——【薄技.清欢】,却不想阴差阳错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平昌禁曲一事是十几年前,那时井学林还任资安郡守。
但乐府称资安郡府依旧上报了当年的乐伎名单,是京中有人打压才出了禁曲一事。
也就是说,当年井学林是知道宫濯清在平昌的,却并未对其打压。
郑璟澄又问:“方才你说宫先生出去采买,之后便没再回来。那日离开寿家村时,宫先生可有什么异常?”
苍瑎仔细回忆。
“没有。宫先生一直是辰时前起身,那日依旧如此。所以我一早去寿伯家的路上刚好碰到他。他手里拿着些纸卷,神色却不多好。”
“纸卷?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么?”
“看他封地整齐又牢固,我猜他又是去城里卖字画吧。”
卖字画…
这样一个学识渊博的人,竟沦落到卖字画为生。
郑璟澄心中不忍唏嘘,却也开始猜测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位淡泊名利的人突然要靠这样的方式谋生计。
“哦,对了!”苍瑎忽然说,“当时晏如偷偷参加童试,因虚报身世被郜春抓进了县衙!宫先生就是在那时候抱着字画进城的。”
回府的路上,郑璟澄始终在琢磨苍瑎说的话。
也大概将当年宫濯清不辞而别时发生的事简单梳理了一遍。
先是寿晴弹奏禁曲一事被发现,但井学林并未有任何举动。
再之后便是詹晏如虚报家世参加平昌童试,被查出身份作假进而被郜春抓紧县衙;
宫濯清卖字画显然是为了筹银子去县衙赎人,却因得罪了郜春而生出了什么变故,最终詹晏如是被井学林接出县衙的。
也是那时,詹晏如听说自己的生父是井学林。
郑璟澄揉了揉发痛的腿。
今日走了太多路,皮肉下的骨头始终隐隐作痛,让他额角都不停洇汗。
可即便如此,也没让他因此分了心神。
他想尽快查明真相,将她从这场水深火热的政斗中解救出。
但郜春已经死了。
当年究竟是如何查出詹晏如身世造假,又是如何被井学林将人救出的,恐怕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钟继鹏如今在皇牢里,竟是挨过了北衙的各种刑罚,一个字都不肯说。
没有生的希望,换做是他去审也依旧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可郑璟澄不能让线索就此中断,要想知道宫濯清的去处,他就必须要通过当年的人去查。
还有一个可能知晓一切的人,可能就是詹秀环了。
可若想见她,难上加难。
两江交汇处的秘密逐渐公开,井学林如今有如惊弓之鸟,他不会轻易让谁见到詹秀环。
郑璟澄愁眉不展。
下车后,朝晴棠居的方向缓步独行,才听管家说詹晏如晚上是自己用膳的。
他这才想起今日冬至该留着陪她一起吃个团圆饭。
起初是生气,后来是光顾着找苍瑎问宫濯清的事,竟是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此时月光如洗,清亮的光正温柔拢着隐在一片苍松翠柏间的玉瓦之上。
那是晴棠居的方向。
郑璟澄用帕子沾了沾额角的汗,忍着腿痛加快了步子。
可还未走出两步,弘州已从身后追上来。
他面色不好,匆匆道:“方才探子来报,清芷离开国公府后去了乾华阁。”
“乾华阁?!”
弘州目色更沉,“见了常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