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渊死在大雪之后第三个清晨。
朝廷封锁消息,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在狱中自缢,有人说是畏罪服毒,也有人说是皇上赐了全尸。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敢去求证。那座关押他的诏狱,从他被押进去的那天起,就被兵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知道那个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诏狱侧门驶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消失在城外的风雪中。
孔文渊的府邸,被查抄的那天,围观的人挤满了整条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们看着一箱箱金银珠宝从大门里抬出来,看着一匹匹绫罗绸缎被搬上马车,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孔府下人,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押解出来。
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
“看那一箱,全是金子!”
“天呐,这得多少银子……”
“狗官!贪了这么多年,活该!”
“他那个弟弟呢?怎么没见?”
“谁知道,说不定也关进去了……”
人们议论着,咒骂着,兴奋着。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首辅,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平日里门禁森严的相府,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可以围观的笑话。
这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孔文渊的弟弟孔文举,却安然无恙。
非但安然无恙,连府邸都没有被查抄,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被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轰动了。那些等着看孔家满门抄斩的人,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人,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简单的道理,皇上难道不懂?
可没有人敢问。
这些日子,皇上已经用铁腕手段,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如今的李汤只手遮天,让所有人心惊胆战。李汤,这个心狠手辣的大理寺卿,一夜之间就成了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的手上,有一个小本子。每查抄一名官员,就逼着官员供出自己了解到其他人的线索。不出半月,那个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些年来朝中官员的所作所为。
谁贪了多少钱,谁办了多少冤案,谁勾结了谁,谁得罪了谁,谁有把柄在谁手里——全都有。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掌握多少把柄。只知道,这些日子,每天都有官员被押出家门,每天都有头颅落在菜市口。
孔党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们不知道李汤那个本子上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害怕。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议论孔文举的事了。
没有人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倚靠老臣的少年天子了。
现在的皇上,是真正的帝王,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至尊,是能让任何人一夜之间人头落地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孔文举,那个日日在家等死的孔家老二,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绝望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消融的积雪,听着屋檐上滴答滴答的融雪声,心中一片死寂。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了。自从孔文渊被抓的消息传来,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他把所有的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一个老仆,每日给他送些吃食。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窗户都不敢打开。
他怕一出门,就会被影卫抓走;他怕一开窗,就会看见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每天都在等。
等影卫上门。
等那扇门被踹开,等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等自己被五花大绑押出家门,等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刀。
可等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卫没有来。
皇上没有动他。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邸里,与世隔绝。
他想不明白。
大哥倒了,孔党完了,那些平日里巴结他们的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关系。可他这个孔文渊的亲弟弟,却安然无恙?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皇上一定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他按捺不住跑出去,等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然后——名正言顺地杀他。
对,一定是这样。
他告诉自己,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出去。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惹事,不露面,皇上就没有理由杀他。
可这样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刻都在煎熬。每一刻都在恐惧。每一刻都在等待那扇门被踹开。
这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有时候他甚至想,干脆冲出去,让影卫抓走算了。一了百了,总比这样活着强。可他不敢。他怕死。他太怕死了。
他就这样煎熬着,恐惧着,等待着。
直到那天,一个太监来到了他的府上。
那太监穿着寻常的便服,带着两个随从,从侧门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孔文举见到他的时候,腿都软了,几乎站不稳。
他想,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影卫终于来了。他完了。
可那太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孔二爷,皇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孔文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那太监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皇上说了,孔文渊是孔文渊,你是你。他做的事,你不知道,也没参与。皇上心里有数,不会冤枉好人。从今往后,你该干嘛干嘛,不用再躲着了。”
孔文举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太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若真计较起来,自己做的脏事,可比大哥多太多了。
皇上,要放过自己?
那太监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孔二爷,咱家跟你说句实话。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整顿朝纲。该杀的一个都不会留,不该杀的,一个都不会动。你大哥的事,你确实不知道,也没掺和。皇上查得清清楚楚,所以才放你一马。你啊,就好好活着吧,别想太多。”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两个随从,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孔文举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是恐惧之后的释放,是绝望之后的希望,是死里逃生之后的狂喜。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哭自己这些日子的恐惧,哭自己这些日子的绝望。他也哭大哥的结局,哭孔家的衰落,哭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身败名裂的家族。
他哭着哭着,忽然又开始笑。
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皇上饶了他。
他不用死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孔文举,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息。
……
这些日子,菜市口比过年还热闹。
每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就已经有人开始往那里聚集。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汉,有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菜市口那条狭窄的街道上,等着看今天又有什么好戏。
菜市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平日里,这里挤满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喧闹不堪。可这些日子,那些商贩们全都收了摊,把地方让给了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因为这里,每天都有人头落地。
每天午时三刻,都会有犯人被押上刑场。那些人,曾经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部侍郎,有地方知府,有军中将领,有皇亲国戚。他们穿着白色的囚衣,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台。有的还在喊冤,有的已经吓晕过去,有的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刽子手站在刑台旁,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咔嚓!”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染红了积雪,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杀得好!”
“狗官,活该!”
他们欢呼着,叫嚷着,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人甚至往前挤,想看看那颗人头的样子,想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只知道,有官被杀。
有官被杀就是好事。被杀的就一定是贪官。
杀贪官,就该欢呼,就该叫好。
他们议论着,传播着,添油加醋着。那些传闻,有的真有的假,有的是从茶馆里听来的,有的是从街坊嘴里传出来的,有的干脆是自己编的。
但没有人在意真假。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欢呼的理由。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站在人群外围。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也看不懂那些人在兴奋什么。他只是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滩鲜红的血,心里有些发毛。
“爷爷,他们在干什么呀?”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问。
老汉连忙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不该看的。”
小女孩挣开他的手,好奇地往那边看:“那个人怎么躺在地上?他的头怎么掉了?”
老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他的糖葫芦卖得特别好。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完砍头,总要买一串糖葫芦压压惊。他的生意,比往常好了好几倍。
一个卖包子的老太太,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嘴里嘀咕着:“造孽哦,造孽哦……”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见了,瞪了她一眼:“老太太,你说什么?杀贪官有什么造孽的?”
老太太不敢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包她的包子。
她知道,那些人里,未必个个都是贪官。她在这菜市口卖了三十年包子,见过太多事。她知道,有些时候,杀人的理由,未必是真正的理由。有些时候,被杀的人,未必是真正该死的人。
可她知道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一个卖包子的老太太。她说了,谁会听?她说了,下一个被杀的,会不会就是她?
所以她只能低头,只能沉默,只能继续包她的包子。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的脸,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他想起古书上的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此刻,他看到的,不是“民之口”,而是“民之愚”。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许只是权力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今天的欢呼,也许明天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热闹可看。
他们只知道,有官被杀。
他们只知道,杀官就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又是一阵欢呼。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又是一个贪官伏法。
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终于化尽了。
先是屋檐上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彻底消失。然后是街边的积雪,一天比一天薄,最后只剩下墙角阴凉处的一点点残白。再然后,连那一点点残白也没了,只剩下湿润的地面,和空气中那股清新的、泥土的气息。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不再是冬日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而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春光。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
树枝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燕子飞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地叫着,忙忙碌碌地飞着。街边的柳树,已经抽出长长的柳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头发。
京城的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重新摆出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人,议论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酒楼里,觥筹交错,有人庆祝,有人借酒浇愁,有人只是单纯地想喝一杯。
菜市口,也不再有人头落地了。
那些该杀的,已经杀了。那些不该杀的,安然无恙。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议论什么,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什么。李汤坐在次辅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同僚们,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军部里,那些骄兵悍将们一个个老实得像绵羊,再也不敢造次。
朝局,终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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