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阴沉沉的,冷风却没小半分。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不肯伸出来。
温叙和夏知予两人手上没东西护着,风一吹,手很快就冻得发僵。
之前赶路歇脚时,她们还会帮着编草鞋、搓草绳,今天下午谁也没再动手。
手一冻就不听使唤,再编下去,指节都要疼得弯不了。
走了没半个时辰,队伍里就开始有人撑不住。
先是前面一个中年汉子,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他想撑着起来,手刚一用力,又滑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疼得直抽气。
差役上前不耐烦道:“赶紧起来,别在这儿装死!”
汉子嘴唇发紫,抖着声音说:“官爷……我脚疼,站不起来……”
旁边有人伸手扶他,一撩他裤脚,都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脚踝肿了,皮肤又红又紫。
轻轻一碰,汉子就疼得龇牙咧嘴。
“是冻伤了,这脚再冻下去,怕是要烂掉。”
差役皱着眉,让人先扶到路边缓一缓,等后面的人跟上再一起走。
这种天气,冻伤几个人,他们早见怪不怪,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就算不错。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队伍里的气氛更沉了。
大家心里都慌,身上衣裳单薄,脚上又是草鞋,走久了又麻又疼,谁都怕下一个冻伤的是自己。
“我的脚也麻了,好像没知觉了。”
“我这脚趾头早就冻得没感觉,再走下去,也要跟那人一样。”
“早知道这么冷,当初就不该贪那点力气,用雪化水喝,现在又冷又闹肚子。”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上午图省事,用雪化水烧开就喝的人,这会儿陆陆续续开始不对劲。
有人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走几步就想往路边蹲。
有人一路忍着装没事,可肚子一阵阵绞痛,额头上直冒冷汗。
“哎哟……我肚子好疼……”
“我也是,一阵一阵绞着疼,怕是要拉肚子。”
“都怪这雪水,看着干净,喝下去就出事。”
抱怨声压得很低,可谁都听得清楚。
温叙走在中间,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和夏知予悄悄对视一眼。
早上她就拦着温衍,不让用雪化水,当时还有人觉得她们小题大做。
现在副作用全出来了。
肚子一闹,人就虚,再加上天冷路滑,很容易掉队。
掉队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温衍也听到了那些动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温叙,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要不是这丫头细心,拦着他用雪水,这会儿闹肚子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温家人。
沈兰芝身子弱,真要是上吐下泻,这路就更难走了。
温昭守在最外侧,时不时扫一眼路边和队伍前后。
看到有人疼得走不动,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没多说话。
这种时候,自家能平平安安就已经不容易,旁人的难处,他们实在顾不过来。
钱满贯和石勇走在后面,两人身上也裹着布料。
可脚上的草鞋早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冰凉刺骨。
两人时不时跺跺脚,活动一下脚腕,生怕冻伤。
“这鬼天气,再走几天,人都要冻成冰棍。”钱满贯低声嘟囔。
“能走就不错了,没冻伤没闹肚子,已经是运气。”石勇叹气道。
队伍越走越慢,冷风一阵阵卷过来。
有人实在冷得受不住,把身上能裹的东西都裹上。
破草席、旧麻布、干草,一股脑往身上缠,看上去狼狈不堪,却也实在没有办法。
夏文渊一家走在不远处,两个儿子扶着他,脸色都很难看。
上午捕鱼没收获,下午又冷,越走越没力气。
夏文渊一路都没吭声,心里又闷又堵。
看着温家一家互相扶持,安安稳稳往前走,他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差役们也冻得够呛,一个个脸色难看。
“都快点走,前面不远有片林子,到林子里歇会儿,避风。”
这话像是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稍稍提了点速度。
又艰难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终于拐进一片树林。
树木茂密,挡住了不少冷风。
一进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往地上坐。
差役喊了一声:“只歇一刻,别磨蹭,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众人哪还顾得上回话。
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揉脚的揉脚,捂肚子的捂肚子。
温衍拿出剩下的干净水,给家人倒了一点喝。
温叙和夏知予坐在一起,悄悄把手凑到嘴边哈气。
两人的手指都冻得发红,指节僵硬。
“手好疼。”夏知予小声道。
“那我再给你拿个暖宝宝。”
话落,温叙作势就要从空间里掏。
夏知予赶忙拦住她。
“不用,这才走了一半多的路程,咱们也就一小袋,留着后面再用吧。”
“那好,你再忍忍,到了晚上生火就好了。”温叙低声安慰。
旁边,几个上午喝了雪水的人,实在忍不住,跑到远处解决。
回来之后脸色稍缓,但身子虚得晃悠。
有人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省那点力气,跟着温家一起用干净水就好了。”
“人家温家姑娘就是心细,想得远。”
“下次就算跑断腿,也不用雪水了。”
这些话飘进温家人耳朵里,温衍和温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心里却越发觉得,有温叙在,是家里的福气。
歇了没多久,差役就催着动身。
众人不情愿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上路。
冻伤的人多了好几个,有的是脚,有的是手,还有的耳朵冻得又红又肿。
闹肚子的人也没停,一路上队伍断断续续。
差役骂骂咧咧,却也没真的把人丢下。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一处破庙。
这破庙稍微大一点,能容下所有人。
差役喊了一声落脚,所有人一股脑涌进庙里,争先恐后往中间挤。
温家人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东西放下。
温衍和温昭出去捡干柴,很快就抱了一堆回来,生火架锅。
温叙和夏知予负责烧水,依旧偷摸用空间里的干净水。
天黑之后,更冷了。
大家都围着火堆,谁也没心思说话。
冻伤的人低声呻吟,闹肚子的人脸色苍白,一个个疲惫不堪。
温家把下午捕的鱼和剩下的野菜一起煮了一锅热汤,又悄悄放了一点米,煮成一锅稀粥鱼汤。
一家人围着火堆,小口小口喝着热汤。
夜里,差役轮流守夜。
流放的人一个个裹紧衣裳,靠在一起取暖。
有人冻得睡不着,整夜翻身。
有人累极了,一闭眼就睡死过去。
温叙和夏知予靠在角落,悄悄将空间里的薄毯盖在草席下,然后盖在身上,尽量掖好,不让人发现。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确认彼此都还好,才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天,雪停了,风没停。
路难走,人难熬。
冻伤、腹痛、寒冷、饥饿,一样样压在每个人头上。
但路,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