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路的队伍闷头往前走。
温叙和青禾并肩走在沈兰芝身侧。
之前歇脚时编草鞋的草绳还攥在手里,可两人谁都没有再动一下的心思。
脑子里反复晃着的,是老周被斩时喷溅的血,还有周夫人一行人被差役拖出来的样子。
这段时间里,每每队伍启程时,周夫人就会凑过来跟她们唠过几句家常。
说家里孩子还小,想着到了漠北能找个活计,好歹把孩子拉扯大。
还有周家那两个半大的小子,还会跟在温然后面捡石子玩,笑闹声吵吵嚷嚷的。
怎么就一转眼,人就没了。
明明前一刻还能凑在一起说说话,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就成了荒林里的养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温叙侧头看了眼青禾,姑娘的眼圈红通通的,显然也在想周家人的事。
沈兰芝似乎察觉到两人的低落,伸手轻轻拍了拍温叙的手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流放路上,人命薄如纸,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心里再不好受,也只能压着。
往前走才有活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赶路。
钱满贯紧紧跟在温昭身边,胖脸上没了往日的活络,时不时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
就这样走了大半夜。
直到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一点点晨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满是尘土的路上,也落在众人疲惫的脸上。
熬了一夜,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红血丝,脚步虚浮。
就在这时,领头的差役终于停了下来。
“歇一个时辰,抓紧睡,别磨蹭!”
这话一出,众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纷纷找地方坐下。
温伯骁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让沈兰芝和青禾靠着坐下。
三兄弟和石勇则在外围歇下。
温叙挨着沈兰芝坐下,眼皮沉重,可脑子里还乱哄哄的,闭着眼睛也睡不着。
身边的青禾已经靠在她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想来是熬不住了。
夏知予凑过来,挨着温叙坐下。
两人的胳膊轻轻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心里也能多一分安稳。
两人就这么靠着,任由晨光一点点变亮。
迷迷糊糊间,温叙快要睡着,耳边传来几声压低的说话声。
是那几个差役,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册子,像是在核对什么。
她本来没心思听,可其中一个差役的话,却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竖起了耳朵。
“头,昨晚清点人数,不对劲,除去死的那些,还少了两个。”
一个小差役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领头差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估摸着是趁乱钻林子了。”
另一个差役接话,讥讽道:“跑了又能怎样?大晚上的,脚上还带着脚铐,林子里到处是荆棘,能去哪?”
“再说了,他们是流放犯,没路引没凭证,出了林子就是个流民,哪个百姓见了敢留?不得赶紧报官?”
“可不是嘛,除非真能一辈子躲在深山里,喝风吃野果过活,不然只要敢露面,早晚得被抓回来。真抓回来,那下场可比直接斩了还惨。”
“管他呢,少三两个不算啥,上头给的数够宽松,跑几个也没人追究。赶紧核对完眯一会儿,别废话了。”
几人的对话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担忧。
仿佛跑掉的不是两个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逃走的这几个家人......”小差役试探性地问。
“姑且放过吧,这一茬死了不少人,估摸着后面还得死不少,先留着,不然不好交差。”
差役们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周围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鸟鸣声,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夜的疲惫让温叙没精力多想。
她再也撑不住,意识缓缓沉了下去。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温叙总梦见荒林里被砍掉的头和流淌的血。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粗声的呵斥惊醒。
睁眼就看见领头差役正叉着腰骂骂咧咧,身边几个小差役缩着脖子,一脸讪讪。
“一群废物!连个时辰都看不住,睡过头半炷香还多!”
领头的恼怒地指着人群。
“别磨蹭了!都起来收拾东西,立马走!”
众人刚从困顿里醒过来,一个个还昏昏沉沉的,听见这话都懵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嘟囔:“官爷,还没吃东西呢,好歹让生个火弄点热的……”
这话刚落,就被领头差役狠狠瞪了回去。
“就知道吃!”
“不准生火,各自拿点干粮垫垫,一刻钟后立马启程!”
这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没人再敢多嘴,慢吞吞地翻找包袱里的吃食。
一夜赶路加上心里的惊惧,所有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干粮。
温叙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吃了两口就没了心思,把饼子又塞回了包袱里。
沈兰芝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这模样,伸手拉过她的手。
“怎么就吃这么点?再多少吃点,路上远着呢,空着肚子扛不住。”
温叙摇摇头,靠在沈兰芝肩上,声音蔫蔫的:
“娘,我吃不下去。”
沈兰芝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伸手在自己的小包袱里翻了翻。
找了个干净的瓷碗,倒了些温水,捏了两勺红糖放进去,慢慢搅化了,递到温叙手里。
“那喝点红糖水吧,暖暖胃,多少能舒服点。”
温叙接过碗,一口闷完,靠在沈兰芝身上小声说了句:
“谢谢娘。”
“跟娘客气什么。”
沈兰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往碗里添了点水。
“再喝点,别浪费了。”
温叙听话地端过碗,又喝了一碗温水。
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了点,只是心里依旧堵得慌。
她把碗递回给沈兰芝,靠在母亲肩头缓神。
余光扫过四周。
其他人也都没什么胃口,手里的干饼啃得慢吞吞的。
可比起她和夏知予,脸色总归是强上不少,至少还能硬撑着往下咽。
夏知予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小口就搁在腿上,眉头皱着,脸色惨白,看着比她还难受。
温家那几个兄弟倒是半点不耽误吃饭。
温昭温衍温然仨人,手里的干饼啃得嘎嘣脆。
石勇也一样,几口就吞完一块,又摸出另一块接着吃,还不忘往嘴里塞点干菜就着。
温伯骁也捏着干饼大口嚼。
温叙瞧着几个哥哥,心里有点羡慕。
这心态和适应力,真是杠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