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把你赔给我, 怎么样。”
这句话说完,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钟缊酌的喉咙扼住,让她无法呼吸,耳畔嗡鸣, 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完全没预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钟缊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的目光紧紧盯住男人的脸庞, 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寻找出一丝破绽, 秦拂清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起码她认识的秦拂清,不会做这样的荒唐事。
钟缊酌始终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秦拂清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在这场无声的对峙当中,谁都不肯先松口。
秦拂清的眼神是大胆的,炙热的, 带有侵略性的,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钟缊酌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很想逃离这里,什么都不要管, 直接夺门而出,留下再多的难堪, 也好过这样与他对视。
钟缊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红润的嘴唇在细微地颤动着,眼角已经有了湿意, 仿佛一朵娇艳的, 正欲绽放, 却被那忽降而至的雨水打湿的荷花。
终是秦拂清先让了步。
他收起那副像要吞人入腹的表情, 蜷曲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开个玩笑。”
他紧接着说:“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全是你的错,小虎多少要背点儿责任,以后记得不要放它去展览室了。”
钟缊酌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
瞧她这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秦拂清也不好再吓唬人。
他欠了欠身子,直接点题道:“古董的钱不用你赔,但是记住,你今天欠了我一次恩情。”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像身上压着的那块石头猛然间碎裂了,身子是轻了,可飘散出来的粉末仍遮挡着视线,直往毛孔里钻,堵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秦拂清心不在焉地勾了勾手指,让小虎出来,可小家伙没看到似地还在跟那块玉石较劲。
秦拂清干脆提起笼子教育起它,“这次饶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调皮了,知道吗?”
最后钟缊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间屋子的。
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从梦里醒来后,手里还拿着秦拂清递给她的猫笼。
小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爪子灵活地扒拉着石头,一会儿脑袋对准它,一会儿又用屁股面冲它,独自玩起了捉迷藏。
钟缊酌苦笑一声,不知如何是好,批评它的话也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真羡慕你啊,天塌下来还能这么无忧无虑地玩耍。”
“天不会塌的。”
冯伯迎了上来,打量一番后,温和地问,“怎么样,先生没为难你吧?”
钟缊酌摇头:“没”
话未落下,又开始点头。
“你这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老人家我看不懂啊。”
钟缊酌走到院里将猫笼放下,拽了拽褶皱的衣角,转身对冯伯说:“您也别问了,总之秦先生不需要我赔钱,但过程我也不想再说。”
声音里是罕见的晦涩,像是刚刚哭完。
冯盛那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惊骇不已,但看着女孩纯稚的脸庞,又觉得秦先生不至于如此荒唐。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开学季的校园,迎来了一阵短暂的喧闹。
同学们乐此不疲地分享着暑期趣事儿,舍友白琪和楚希雅这两位平时总见不着踪影的大忙人,这一天也聚齐到了宿舍里。
楚希雅说:“我在假期尾巴去了趟九寨沟,跟你们说简直太美了,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次。”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一听到旅游美景,宋黎若两眼放光,“明年就安排上。”
钟缊酌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在一旁收拾衣服,直到她听到白琪问了句:“你们两个有兴趣报名智能机器人研究大赛吗?”
“咦?”宋黎若纳闷道,“这个项目不是智科专业的在做?”
“团队当然也需要会数据算法的呀,这个咱们可是强项。”楚希雅主动解释,看上去挺有兴趣,“我也报名了,要不要一起?”
宋黎若瞧着她,更疑惑了,“我记得你是最讨厌这种学术型项目的,怎么如今转性了?”
不怪宋黎若怀疑,楚希雅往常都是往文艺演出辩论赛那些活动钻。
她擅长演讲,能做主持,却从不爱研究学术。朋友都说她能考上这学校,那祖宗是把天赋给她点满了。
“别胡说!我那是——”楚希雅刚要理论一番,眼珠子一转,又改了口,“嘿嘿,实话说了吧,我主要是想看帅哥。”
白琪跟着笑起来,“就是那个跟咱学校合作的资助方代表,秦拂清。”
一听到这个名字,钟缊酌拿衣服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噢,他啊。”宋黎若挠挠脑袋,做思考状,“确实挺帅,但我已经看过了,不新鲜了,这个理由不足以支撑我加入。”
她一说完,楚希雅立即问在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宋黎若跟她解释他现在跟她们住一个大院,还一起去海边度假来着。
“真羡慕啊。”楚希雅感叹起来,“不过,最羡慕的应该是何诗绾吧,我们只是纯欣赏美色,她是真想追人家啊。”
何诗绾是信息系的系花,明艳丰腴,人不仅长得漂亮,还很傲娇。
这可是个爆炸新闻,宋黎若立马来了兴趣,拉着楚希雅开始八卦。
两人聊了半天,讲何诗绾多么勇敢,利用研讨会交流期间勾搭对方,还让秦拂清给她签名,说自己最佩服有能力又有公益心的大人物。
宋黎若笑得直不起腰:“秦拂清能理她吗?以为演偶像剧呢。”
忽然想起自己好朋友还没发表意见,宋黎若赶忙回身招呼一声:“缊酌,你要不要参加呀?”
钟缊酌低着头,一点儿不带犹豫地说:“不用了。”
这时候白琪似是想起什么,补充一句:“我记得你不是说过想去留学,参加这个项目对留学挺有帮助的。”
“那不错诶,试试吧缊酌。”
钟缊酌默了许久,最后才轻声回:“那我考虑一下。”
劝完之后,宋黎若觉得奇怪,缊酌今天好像心情不怎么好,也不过来听她们聊天,只顾自己在那儿捣鼓。
等白琪和楚希雅出去吃饭了,宋黎若跑过来捏她的肩膀:“怎么啦?这么低落的样子。”
钟缊酌茫然抬头:“有吗?”
“还没有呢,你差点儿把那仨字写脸上了,不开心。”
“可能是开学焦虑症吧。”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这个理由甭管她自己信没,反正宋黎若是不信的。
以前从没见她有过什么开学焦虑,怎么这学期有什么不一样的?
宋黎若想活跃下气氛,又扯起刚才的八卦:“你说这位系花平时都是别人围着捧着,花孔雀似地骄傲得不得了,如今碰上秦拂清”
她话还没讲完,钟缊酌突然喊了声:“你能不能别提他了!”
缊酌很少这么大声讲话,这一下子把宋黎若都吓一跳。
“怎么了?”她有些发懵。
意识到自己失态,钟缊酌赶紧压下情绪,解释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在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
“时间不早了,咱们也去吃饭吧,我请你吃最爱的牛肉石锅拌饭。”
见她这样,宋黎若虽说心中还有疑虑,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拿着书包出了门。
其实不要说宋黎若,就连钟缊酌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按理说应该感激他的。
闯了这么大的祸,没追究她的责任,也没让她赔偿,只是许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恩。
不应该高兴吗?
她也试图摆出过庆幸的模样,可心里却还是跨不过那道坎儿。
脑中有个声音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外蹦。
他能说出那些话,就意味着人家根本没有想尊重你的意思。
钟缊酌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那无非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在蓬勃向上的年纪,心里那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
报名的最后一天,白琪特意给钟缊酌发了消息:【我先帮你报上吧,他们还要根据成绩挑人呢,不一定能入选。】
对于她的热情,钟缊酌还挺惊讶的。
白琪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姑娘,虽然话不多,但总能一眼看透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钟缊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她:【行,谢谢了。】
如果不是秦拂清的关系,她确实很想报名,没有强硬的背景,想去读名校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
没多久名单便已下来,钟缊酌凭借不错的专业成绩入了选,白琪也在,只有楚希雅意外地没被选上。
她倒没多大遗憾,只是可惜欣赏不到美色了。
“你是因为怕时间不够,才犹豫着没报名吗?听说你一直在做兼职。”白琪好奇问起来。
钟缊酌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着说:“也不是,就是担心实力不够到时拖团队的后腿。”
“不会的,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我知道了。”
所有成员召集完之后,在项目正式启动之前,学院领导组织开了一场动员大会。
钟缊酌才知道,她们这几人是最后一批招募来的,别的专业学生已经集齐,就只差算法专业的学生。
这个项目集合了机械,自动化,电子信息,计算机,材料学等多个专业的学生及老师,连带各系的院长也参加了大会,可见学校的重视程度。
钟缊酌和白琪来得比较早,会议室里只坐了几个学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儿,门口又进来个人,男生们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钟缊酌回头一看,立即认出这人是系花何诗绾。
她的样貌的确够惹人注目,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妩媚又不失清纯,身材高挑,是直男最喜欢的那一类。
何诗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两人对面,翻出书低头看了起来。
约摸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已到齐,秦拂清和信科学院院长张仲年是最后一起进来的。
秦拂清穿了件白衬衫,眉眼清俊,只是气场依旧强势,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张院长引他落座后,底下立即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不知是因他作为资助单位代表的特殊身份,还是因长相过于出众。
“好了,大家安静。”院长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头,便由各个老师讲述对接的任务。
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主要负责前期的结构算法,软件支持等工作。
老师讲得很细致,钟缊酌记了满满的几页笔记,写得手腕都开始发酸。
会议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到了最后,张院长请秦拂清来讲几句话。
“我作为非专业人士,设计方面懂得没有你们多。”他声音朗朗,面带着笑容,客套却不过于谦卑,“但在项目支持这一块儿,请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出现资金短缺的情况”
说完之后,所有人自发鼓起了掌。
张院长看起来心情大好,鼓励让大家别有压力,放开手脚去做。
“你看何诗绾,一散场人就走了,丝毫没有找机会接近秦拂清的意思,说明什么?”白琪在钟缊酌身边咬起了耳朵。
“说明传言是假的?”
“错,任何传言都不会空穴来风,所以只可能是一种情况。”白琪一字一顿道,“她大概率是被好朋友背叛了。”
钟缊酌皱起眉,一副你在说什么完全没懂的样子。
“你想想,何诗绾的性子一看就不会是在众人面前勾搭别人的那种,所以她那些绯闻怎么传出来的?肯定是好朋友在背后给她使坏了呗。”
钟缊酌想了想说:“分析得有道理。”
她拍了拍白琪的肩膀,“但我们不是来做侦探断案的啦,快点收拾书包走人。”
两人迅速整理好书本,并排走出会议室,却意外在楼道里撞见了一位熟人。
是秦拂清的秘书季昌。
“季总。”钟缊酌顺口打了声招呼。
“嗯,秦总还没出来吧?”
“应该还没,他好像在跟几位老师聊天。”
季昌点头,“行,那我在这等会儿。”
刚刚走出来的张仲年见了这一幕,挺惊讶地问了句:“这位同学,你和季总认识?”
没预料到会被院长瞧见,钟缊酌尴尬地应了声:“是的。”
“没想到啊,咱们这里还有资助方的熟人。”
张院长显然是半开玩笑地调侃了句,季昌却认真解释起来:“我和钟小姐只见过几次,说起来,应该还是和秦总比较熟。”
这一下张院长更惊讶了。
正兴致勃勃地想再要问几句,结果却听到对面小姑娘声音平静地开口:“我和秦总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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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一声之后, 不仅是张院长,就连季昌也惊了一瞬。
这姑娘明明在秦总古玩馆兼职了四个月,暑期两人还去过秦皇岛度假,都这样了还不算熟吗?
在他印象里, 秦拂清一直对这姑娘挺好的, 有几次出手相助, 他甚至还背后琢磨过俩人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关系。
结果今天人家直接来一句不算熟,这叫什么事儿啊。
季昌扶了扶额,也不知究竟是他看走了眼还是秦总看走了眼。
张院长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打量一圈后,心里想着, 什么算熟什么算不熟,现在年轻人之间的交际他可猜不透, 还是别掺和了吧。
他转身朝着季昌笑了笑:“季总要不要去隔壁休息室待会儿,我叫人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 您别太客气,我也就是一打杂的。”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 就此将话题扯开。
见没她们什么事了, 钟缊酌和白琪冲院长礼貌告了别,很快和那人群一起没入走廊尽头。
不知何时, 窗外飘来一大片的乌云, 黑压压数层, 将原本湛蓝的天空牢牢盖住。
仿佛陡然升起一块幕布笼罩在了城市上空, 连同这栋楼也跟着没入了灰暗里。
没一会儿之后, 秦拂清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袖口上蹭到的粉笔末,漆黑深谙的目光移过熟人的脸庞,左右望了望。
“秦总, 您在找什么?”季昌纳闷道。
秦拂清视线扫过几个满脸放光,正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的女孩子,再瞥进走廊尽头,才徐徐开口:“没什么。”
“秦总,政策解读会还有半小时开始,我们要迟到了。”季昌忍不住催促。
秦拂清声音淡淡,“我知道,去开车吧。”
从学校到集团的距离不算多远,开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季昌对自己的车技向来很有信心,他已经算好了,这个时间不堵车,掐着点二十分钟到集团门口,然后拿资料,上楼,时间刚刚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车子刚驶进主路,前面的车就开始降速,蜗牛似地一下下往前蹭。
季昌打开导航一看,原来这条路临时发生车祸,地图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唉声叹气地,惹得秦拂清开口劝:“老季,不用急,顺其自然。”
“您在集团开会从没迟到过,这不是怕有人说闲话。”
“爱说闲话的让他们说去,真有本事对付我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
季昌不敢吱声了,秦拂清的脾气他是了解的,光明正大的来竞争没问题,若是背后嚼舌头,使绊子,他能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路长途慢慢,车内寂然无声,后排的男人在闭目养神。
季昌忽然想起刚刚在学校走廊里发生的那件事。
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秦总一声儿。
季昌只是不年轻了,不代表脑子也坏掉了,对于小姑娘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对味儿。
但他不敢讲得太直白,只能试探着带起这个话茬:“秦总,没想到钟小姐也参加了这个项目,刚才我在楼道里还遇见她了。”
秦拂清眼皮动了动,但未睁开眼,挺平静地回复:“她是计算机专业,来参加很正常。”
“嗯。”
这段话似乎到此已结束,季昌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讲。
秦总看上去对这姑娘似乎兴趣不大?
嚯,他真是白瞎操这份心了。
季昌正心安理得准备专注开车时,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你们聊什么了?”
他吓一跳,差点儿把油门当刹车踩。
“也没聊什么——”季昌看了看后视镜,脑子里被迫开始重新组织语言,“就是张院长挺惊讶的,对,当时他也在,看到我们打招呼,问钟小姐是不是跟您很熟——”
这次秦拂清很快接下一句,“她怎么回的?”
季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钟小姐说她跟您并不熟。”
车里明明开着外循环通风系统,可不知为何,季昌突然觉得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秦总,您和钟小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季昌这一刻是相当纠结。
他不知到底该不该问这话,不问,车内窒息的氛围始终过不去,问了吧,又怕说错话挨骂。
秦拂清短暂沉默几秒,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开口道:“这会儿不堵车了,还有十分钟,速度提到最大!”
“是!”
季昌立即照办,伴随着一阵轰鸣,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此刻他也顾不上好奇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了。
秦总只要答非所问时,那必定是有人要遭殃的-
周五这一整天天气都阴得厉害。
上完课之后,钟缊酌不敢磨蹭,赶紧奔去地铁口,还好进了大院这雨也没见下起来。
刚拐进楼栋,忽然看到单元门外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缊酌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吴少维。
吴少维显然也看见了她,老远就冲她挥手,钟缊酌小跑着过去,一双眼睛亮莹莹地:“少维,你找我吗?”
吴少维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段时间不见,人显得更精神了。
他神采奕奕地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嗯,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呀?”
吴少维掀开袋子让她看,“前几天去了趟法国,带回一些糕点分给院儿里的姑娘们,你拿着吧。”
既然是特意分给大家的,钟缊酌也不好推辞,双手接过来说:“谢谢啦,还要麻烦你送来一趟。”
“小事情。”
都站在楼下了,钟缊酌想着好歹客套一下,便往楼道里指,“要不要进去坐坐?”
没想到对方挺痛快地答应下来,点着头说:“也行。”
钟缊酌愣了愣,眼看吴少维已经进了电梯,她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周五放学早,还没到吃饭时间,陶美珍正在自己屋子里织毛衣。
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是缊酌该回来了,没太在意,等见到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才立即出了屋,“呀,今天还有客人。”
钟缊酌开始介绍起来:“陶姨,这是我朋友,吴少维,也是住在院儿里的。”
“陶姨是我家的阿姨,对我特别好,我父母不在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
吴少维弯起眼,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陶姨好。”
“你好你好,小伙子真俊。”陶美珍乐呵呵地让两人坐在沙发上,“你们聊着,我去切点水果。”
其实钟缊酌也不知道能聊什么,有些局促地左右看看,“对了,你想喝什么?有可乐,橙汁,苏打水。”
吴少维一直笑着,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他咳嗽一声后,回她,“苏打水吧。”
钟缊酌从冰箱拿出一瓶苏打水,然后坐在他旁边,开始绞尽脑汁想话题:“法国好不好玩呀,我小时候只跟父母去过韩国,还没去过欧洲呢。”
“法国没什么可玩的,你想逛欧洲的话,建议去北欧,景色很美。”
“嗯,希望以后能有这个机会。”
吴少维仰头灌了一口碳酸饮料,抿抿嘴好奇问道:“你是觉得不自在吗?”
“啊,没有没有。”钟缊酌嘴上说着没有,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头一次懊恼自己社交能力怎么这么差。
吴少维咯咯地笑起来:“今天来你家做客确实挺唐突的,怪我。”
陶美珍端着一盘子水果出来了,屋子里那焦灼的氛围终于缓和了些。
吴少维吃了几口,又随意聊些家常,没多久便站起来说:“我先撤了,上完一周的课,你也好好休息吧。”
“行,那我送你。”
到门口时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回身补了句:“陶姨,这次来没给您带礼物,挺过意不去的。我从法国给我妈买了几套护肤品,明天也给您拿一套过来吧。”
陶美珍立即摆摆手:“哎呦,这么贵的东西我可用不上,快别麻烦了。”
吴少维笑说:“不麻烦,您别怪我总来打扰就好。”
这张嘴把陶美珍哄得晕头转向地,也不好意思再拒绝,最后两人在门口道半天别,才把人送走。
“缊酌,这小伙子不错啊,长得俊,情商高,又懂礼貌,你看——”
钟缊酌知道陶姨要说什么,马上捂起耳朵:“您快别说了,都几点啦,赶紧做饭吧!”
“这刚五点,不急,咱娘俩再聊聊”
“可是我很饿啊,很饿很饿,陶姨,您也不忍心看我饿晕在家里吧。”
陶美珍无奈:“行了行了,这就去了。”
钟缊酌松口气,跑到卧室阳台往外看。
吴少维已经走远,这天阴得更厉害了,可就是不见落雨的迹象,也真是怪。
翌日周六,钟缊酌忘记定闹钟,险些迟到。
等她呼哧带喘地跑进胡同,头顶“轰”得一声炸开个响雷,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顺着那青砖灰墙淌了下来。
仿佛因憋得太久,这雨来得又急又冲,瀑布似地往地上泼。
钟缊酌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出来得太急,竟然忘记带伞。
好在她人已经到了古玩馆,这雨总不能下一天吧,她心里想着。
钟缊酌想起小虎还在会议室隔壁那间透风的屋里睡觉,就把它抱进了另一间休息室。
这是冯伯平时休息的地方,应该没问题的。
她陪它待了一会儿,又去准备茶水。
今天有两位老板预约,但下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还来不来。
果然临近中午时,还不见人的踪影,冯伯打来电话说,今天的预约取消了。
伴随着滴滴嗒嗒地雨声,钟缊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是可以独自看书的一天。
这份美好的心情持续到了下午五点多,眼看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住的迹象。
钟缊酌忧心仲仲地戳起笔头,看来只能打车回去了,可外面的车进不来这条胡同,她还要淋着雨走一段。
最后她决定牺牲自己的书包。
钟缊酌将那几本雅思专项练习往里面一塞,顶着包出了门。
胡同两排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翘角,横出的屋顶正好可以挡住一部分雨。
她小心走在檐下,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钟缊酌顾不得那么多,正准备全力冲刺,忽然从对面驶过一辆车来。
能开进这条胡同的,大抵不是什么普通人,钟缊酌没细瞧,也一眼认出了那是谁的车。
不知这个时间他来做什么。
但钟缊酌已经下班,也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紧贴着墙壁,侧身避让,可车子在经过身边时,忽然“吱”地一声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秦拂清那张俊朗无俦的脸。
他胳膊撑在窗沿上,侧身望过来,淡声说一句:“上车,送你一程。”
钟缊酌反应过来时,季昌已经撑着一把黑伞下了车,面带着笑容将伞举过她的头顶,“钟小姐,请吧。”
那一刻,钟缊酌是有过动摇的。
她差点儿打算就此不争气地坐上去算了,把什么自尊心,骨气都抛在脑后,舒舒服服地坐着豪车到家。
这样的大人物,哪会跟一个学生较劲呢。
可她骨子里多少还余留着那么一点儿知世俗而不世俗的倔强劲儿。
钟缊酌扬起头,态度恭敬地回:“季总,请您转告秦先生,不必麻烦,谢谢。”
说完,在季昌错愕的表情中,转身又跑进那屋檐下,未露出半点儿犹豫。
“秦总,您看——”
秦拂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胸腔里像憋了一团怎么也浇不灭的烈火,随着那抹逐渐遥远的背影,山崩地裂地奔涌出来。
他不顾身份地一把推开门,迎着那雨幕大步向前,吓得季昌手一哆嗦,慌张追上去:“秦总!”
钟缊酌听到喊声后,也停了下来。
回过头,一眼望见秦拂清正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慢慢踱步向前。
他的上半身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流过眉毛,鼻翼,嘴唇,最后汇集在下巴,成串滴落在衣领处。
钟缊酌睁大眼睛,慢慢放下书包,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季昌那把伞终于歪歪斜斜地打在了秦拂清的头顶上,随着他一步步逼近,钟缊酌觉得周围仿佛被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雨声越来越小,整个世界忽然静止了下来。
钟缊酌惶然不安地退到墙根下,背后那一片青色映进了余光里,没有路了。
看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钟缊酌的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非常荒诞且离谱的想法:他不会是要揍她来的吧?
良久,秦拂清终于站定在她面前,面色依然是那么的平静。
他只咬着字,不着痕迹地重复了那句话:“我说上车。”
作者有话说:小钟同学的脑洞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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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车内开了很低的暖风, 将凉意驱散,理智也总算回归了那么一点儿。
秦拂清自认从来未这么失态过。
他竟然冒着大雨冲出去留人,就因为那句跟他不熟,就跟人小姑娘较上劲了?
这么多年饭算是全白吃了。
季昌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若是在往常, 他定会让他换件衣服, 那湿了的衬衫裹在身上可不好受。
可此刻有个姑娘在旁边,这话他张不开嘴。
季昌只能目视着前方,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秦总,我们出发了。”
“好。”
秦拂清只简单擦了擦脸和手,还有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然后把毛巾放在一旁。
空气顿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而钟缊酌这边,看似淡定, 实则已经快吓死了。
她刚刚甚至荒唐地在想他会不会过去教训她一顿呢。
自己净想着争口气,都忘记对方是什么人物。从头到尾, 是一点儿薄面没给他留。
可秦拂清最后不仅没动手,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说, 只留下这份漫长的沉默。
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
钟缊酌纠结了好一会儿, 最后决定主动开口缓解气氛:“秦先生,谢谢您送我回家, 我刚才是没想明白, 今天若不是运气好能搭上您的车, 身上指定要淋个透。”
秦拂清手指揉着太阳穴, 已经开始头疼, “以后还跑吗?”
钟缊酌端正坐好,露出个假笑,“不跑了。”
他睨过来一眼:“你这是什么时候给我换称呼了?”
被他这么一说, 钟缊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又喊回了秦先生。
但只是个叫法而已,有必要这么在意?
钟缊酌猜不透这些人的想法,只能老老实实纠正:“好的,那我改回秦总。”
在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秦拂清都很想问问她,那个不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她心里,永远就只有宋黎若和涂敬舟是亲近的人,别人怎么都插不进去,但最后的尊严让他没问出口。
车子行驶到大院后,雨也渐渐小了,稀稀拉拉地往地上落。
钟缊酌挺了挺发酸的腰背。
这一趟她是一点儿没体会到豪车的舒适,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还指望秦拂清能睡一会儿,也不至于让气氛如此僵硬。结果他倒好,跟她一样亮堂堂地睁了一路的眼。
就在钟缊酌心里感叹终于快熬到家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她今天还约了吴少维来送东西。
上次看完演出后两人加了微信,因为要去古玩馆坐班,钟缊酌跟他定的是六点半,想着正好到家。
她赶紧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六点二十五分。
希望他还没到,那样她就可以在楼下等他一会儿。
视线拐进楼里,钟缊酌看到前方空无一人,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匀,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吴少维。
钟缊酌立即接起,“喂,少维。”
对面的声音带着些歉意,“很抱歉缊酌,我可能要晚几分钟,麻烦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没关系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不用着急。”
挂掉电话后,车子也正好到了楼下。
钟缊酌跟两人告别后,正准备下车,被一道声音喊住:“你跟吴少维约了什么?”
钟缊酌回头看向秦拂清那张微沉的脸,顿了顿说:“他最近去了趟法国,说送点礼物过来。”
“是给院儿里姑娘们都分了的。”她又补充一句。
钟缊酌不想把前因后果再整个重复一遍,害怕越解释越乱。
秦拂清默了片刻,点点头。
“走吧。”他冲季昌说。
季昌得到指令,启动发动机继续往前。
说来也巧,秦拂清住的位置就在这栋楼的隔壁,所以他来送钟小姐也算是顺路。
就在季昌即将拐进楼里的那一刻,迎面走来了杵着伞的吴少维。
“秦总,要打个招呼吗?”季昌踩了一脚刹车。
秦拂清透过玻璃窗看了眼那道雨中的身影,很年轻也很潇洒,他闭上眼睛说:“不用了。”-
对于与秦拂清之间的相处之道这件事,钟缊酌琢磨了一晚上,终于悟出点儿门路来。
她确实很不喜欢他那次开的玩笑,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
可毕竟是那样处于高位之人,又是她的老板,不能把这份不喜欢常挂在脸上,摆出一副高冷难耐的模样,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所以以后和他保持恰当的距离就好,不过分冷漠让人下不来台,也不需要违背良心去迎合对方。
想通了这些,钟缊酌心里也总算畅快不少。
她翻开手机,想要约宋黎若一起出去逛街。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钟缊酌刚把电话拨过去,还没开口,那边就炸呼呼地喊起来:“缊酌,你下周末有没有时间?谈勉组局邀咱去静谷山庄玩儿两天。”
钟缊酌手里转着笔,“两天恐怕不行,我周六要去做兼职。”
“哎呀我都忘了这茬,那怎么办,你能请假吗?”
“不太好请,下周有客人预约,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儿吧。”
宋黎若悻悻地说:“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别这样啊”
钟缊酌劝半天也没用,宋黎若说本来她也没特别想去。
无奈之下,钟缊酌又问她想不想去逛街,两人对这件事倒是一拍即合。
钟缊酌平时一直省吃俭用,但今天看上了一套复古棕的针织套裙,价格过千,她看了很久,最后决定买下来。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套裙子。
记得小时候,父母每年夏天都会给她买好多裙子,中式的,宫廷的,蕾丝的,各种各样,穿都穿不完。
可自从家里落魄之后,她都没有再买过新的裙子。
那会儿父亲还会指着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说:“等闺女长大也要买这样的礼裙,穿上一定比明星还漂亮。”
钟缊酌拍着小手开心地笑:“那爸爸妈妈也要穿燕尾服和旗袍,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参加宴会。”
回忆翻涌上来,钟缊酌的眼眶有些发酸。
宋黎若看出好友心里的不对味,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说:“就当补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了,你上个月生日都没好好过呢。”
钟缊酌这才露出笑脸,“嗯。”
当天晚上,钟缊酌吃过饭后准备去刷题,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以为是快递或者打广告的,随手接起,却听到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钟小姐,我是谈勉。”
钟缊酌怔了怔,他是怎么知道她号码的?不可能是问若若,不然没必要特意自己打来。难道是吴少维?
但此刻没时间思考这些,她客气回道:“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呀?”
谈勉罕见地没用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吻,挺温和正经的语气:“是这样,下周六我攒了个局,想邀你来参加,也不远,就在北郊区的静谷山庄。”
原来他是要说这件事。钟缊酌解释道:“嗯若若已经跟我说过,但我周六要去做兼职,所以——”
谈勉无情打断道:“什么兼职?不能请个假啊。”
“这个,确实不太好请”
谈勉似乎打定主意要邀上她,直接拍着胸脯说:“把你老板电话给我,我替你请。”
“”
就算他们认识,也总不能真的让他帮请。
钟缊酌叹口气,“我先试试吧,你等我消息。”
她其实能隐约猜测到,谈勉这么执着于邀请她,大概是为了让宋黎若也能去。
钟缊酌没有老板的手机号,就只能打给了冯盛。
“冯伯,我下周六能否请个假呀?对,家里确实有点事,麻烦您跟秦总说一声”
钟缊酌不确定秦拂清能否答应,毕竟这个馆里只有她一位接待员。
大约半小时后,冯盛给了她回话,说没问题,秦先生答应了。
钟缊酌惊讶竟然这么痛快。
那时候的她没想太多,高高兴兴地给谈勉回了消息,还顺便通知了宋黎若。
等一周后到达那座山庄后,才彻底感受到什么叫做当场社死。
静谷山庄坐落在北郊半山腰,山坡下有一块平地,种植着草坪绿植和花卉,前面主楼则是三栋中西合璧的别墅。早年间谈家在这里做投资时还是一片荒凉,后来才被改成了曲径通幽的庄园。
钟缊酌和宋黎若是下午三点到的,一进入那雕刻着云纹的廊柱,看到喷泉旁的石凳上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位的装扮很青春,天蓝色的牛仔外套搭配工装裤,手腕上系一条红绳,这会儿正逗着旁边的小姑娘。
另外两个男生虽然穿着简单,但气质出众。尤其坐在左边的那一位,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只是身上那股疏离感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几个人,钟缊酌都没见过,除了那个眼睛水汪汪的小姑娘。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就是谈勉的妹妹谈姝。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应该不是咱院儿里的人。”
俩人正嘀咕着,谈姝目光移过来,立即兴奋地挥起手:“姐姐!这边!”
待人一走近,她低头从兜里掏出两张卡片,“这是你们的房间,我哥在里面忙,他特意让我在这里等着若若姐和缊酌姐姐。”
宋黎若伸手接过,“安排得这么细致,看来这次来的人不少哇。”
“嗯,好几十号人呢。”
说话间,那个穿蓝色牛仔外套的男生也站了起来,非常社牛地主动打起招呼:“你们好啊,我叫江樾,长江的江,木字旁加一卓越的越。这两位是沈天祁和周浦。”
“你们好。”
钟缊酌和宋黎若各自介绍了名字,后面那两个男生则冲这边点点头。
“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张桢抄着口袋走出来,脸颊微红,看上去像刚饮完酒,“去里面坐啊,看看勉哥养得鳄鱼。”
钟缊酌被他的话吓一跳,“还能养鳄鱼?”
张桢笑说:“他弄了饲养资格证,没事儿,你们怕不怕,不怕就去瞧瞧。”
“真的,我们刚看完,特漂亮。”江樾咧着嘴说。
钟缊酌一听这人就是在胡说八道,再漂亮它也是鳄鱼啊!
她摆手道:“我不看了,我对皮肤疙疙瘩瘩的动物实在忍受不了,浑身起汗毛。”
宋黎若倒不怕这些,嚷嚷着要去看,张桢就带着她去往后园了。
钟缊酌独自来到富丽堂皇的主楼大厅,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坐在沙发上聊着天,有认识的姑娘立马过来问,想不想去屋里打桥牌,缺人手。
钟缊酌表示她不会打,又有人要拉她玩桌游。
钟缊酌勉强玩了几把,她技术一般,总担心拖累队友,最后借口口渴出去歇会儿,才终于跑了出来。
正喝水的功夫,她收到了宋黎若发来的信息:【快过来,这边不止有鳄鱼,好多动物,可有意思了!】
思来想去,与其在这里被迫社交,确实不如去看看小动物。
钟缊酌便顺着她发来的定位,来到了后园的那片养殖场。
“这是豚鼠吗?好可爱。”
“这蛇咬不咬人啊?”
“你伸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找打——”
不用看,一听这声音,钟缊酌就已经猜出里面的人是谁。
可张桢刚刚不说谈勉在忙吗?她还以为他是忙着接待客人,怎么也跑到这里看动物来了?
钟缊酌站定在门外。
这栋屋子的台阶有点高,钟缊酌穿着新买的裙子,怕弄脏了,便小心提起了裙摆。
刚要准备往屋里走,又听到耳后传来一个陌生男声:“秦总,在这儿喂鱼呢。”
“轰”地一下,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钟缊酌僵着身子,慢慢扭过头,就看到秦拂清正站在那边的池塘一侧,姿态闲散地往水里扔着鱼食。
方才她只顾着看路,没注意旁边还有个池塘,更没看见那儿还站着一个人。
所以这次的聚会也邀请了秦拂清?
钟缊酌觉得自己大概是傻掉了。
秦拂清在这个圈子一直就是很受敬重的,邀请他不是挺正常?
“您去哪儿都要喂鱼,也不知这些锦鲤能不能认出您这尊大佛。”男人开着玩笑。
“认不认出无所谓,它们别饿着就行。”
秦拂清和那人简单聊了几句之后,目光便顺着钟缊酌看过去的方向攀上来,牢牢将她的视线锁住。
显然是注意到了女孩的身影。
钟缊酌咬着唇,知道不过去打招呼是不行了。
于是挪起步子,慢腾腾地走到他面前,喊了声:“秦总好。”
秦拂清没接话,挺淡定地拂了拂手中的鱼食,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今天不是家里有事儿?”
钟缊酌愣了愣,蓦地想起她跟冯伯说的请假理由
完了,被他发现她在说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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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钟缊酌发誓, 她真的不是有意要说谎的。
因为总觉得说去聚会不是什么必要的事,这个请假理由不容易通过,所以才说家里有事。
还是一贯的学生式请假思维。
她笔直站好,细软的裙边被风吹起, 蹭得小腿直痒, 她用手抚平后解释道:“我是怕说来聚会您不同意, 就换了个理由只是没想到谈勉也邀请了您。”
秦拂清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这姑娘,敢情这事儿还得怪他是吧?
他如果没来参加,钟小姐就不会被戳穿了。
秦拂清拿出无可奈何的口吻:“那你刚刚就该当作没看到我这个人,目不斜视地走进去不就成了?”
钟缊酌却道:“那不行,您是我老板, 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因为是她的老板,所以会给予这份尊敬。
秦拂清忽然在想, 如果他们没有这层上下属关系,就和涂敬舟一样, 是在这大院里认识的,那她会怎么看待他?是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还是仅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他看着那张明媚而透着清醇的脸蛋儿, 喉结滚了滚,眼神扫上一圈后, 自觉移开, 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个季节只穿裙子, 不冷吗?”
他是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里来的。
钟缊酌睁大眼, 想到了直男这个词, 竟也能用到秦拂清身上。
“不冷啊,这是针织材质的裙子,很保暖的。”
但很快, 她又注意到他用了“只”这个字。
钟缊酌低下头,看到裙摆被风吹起,那光洁的小腿一览无余。
难道他的意思是,看到她没穿打底长裤,会觉得冷?
没等钟缊酌琢磨明白这件事,站在对面的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这话算是过于逾界了。
但凡这姑娘再敏感些,再世故些,给他去集团里恶意举报一个性骚扰,他都能被处罚写篇检讨。
秦拂清侧过身子绕过她,往前紧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不去里面看看吗?”
“啊?”
他怎么一会儿变一个话题啊。
钟缊酌被弄得脑袋转不过弯来,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跟着迈上台阶,“去、去。”
屋内堪称一个小型动物园展览。
钟缊酌在这里看到了各种鼠类,豚鼠,鼹鼠,无毛鼠,银狐仓鼠,土拨鼠。除此之外,还有鸵鸟,孔雀,蜥蜴,龙猫,雪貂,鹦鹉,相思鸟,翠鸟可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她看得眼花缭乱,蠢蠢欲动,却又不敢随意乱走。
只因进来之后,秦拂清一直漫步在她附近。
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钟缊酌莫名有一种,她不是来观赏动物,而是跟着领导来视察的错觉。
“缊酌,你看这只龙猫,好可爱,弄得我也想养一只了。”宋黎若一脸花痴状。
谈勉在旁边笑着打岔:“送你要不要?”
宋黎若:“真的?”
“真的,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呀?”宋黎若眼里放出期待的光。
谈勉抱起双臂,在她耳边细语,“宋小姐来我家里打扫一周的房间,我就免费送你。”
话音刚落,肩上直接挨了一拳:“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自己去买,谁稀罕!”
钟缊酌在一旁低低地笑,被宋黎若吐槽不够义气,只知道看她笑话。
等谈勉走远了,她又问起她:“那你呢缊酌,你有没有想养的?”
“我啊,我想养只雕,可惜这里没有。”
“有啊。”她回头往身后一指,“雪貂,就在那边。”
钟缊酌又笑,“不是这个貂,是会飞的,可以站在肩膀上,特酷的那种。”
这下宋黎若终于弄懂了,也弯腰笑起来,“你怎么比我还离谱啊。”
两人闹得太久,也不见有人过来,钟缊酌下意识去寻找一个身影。
她看到他站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巨大玻璃缸面前。
这个缸看起来足有两米高,除了顶部,四周全部围了起来,可是又没有多少水,只能看到一些杂草石块和泥土。
钟缊酌好奇走过去,等离得近了,她隐约瞧见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它的颜色和石块混在了一起,看不真切,这会儿钟缊酌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条鳄鱼。
钟缊酌浑身的细胞立即绷紧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跑。
可秦拂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只听他缓缓启唇:“这应该是条凯门鳄。”
钟缊酌屏住呼吸,脚下没再动了。
她手指不停地扣着衣服上的花纹,连忙点头说:“是吧,我也不懂,第一次见。”
秦拂清的观察力是很敏锐的,他一眼看出她的不自在,轻声问:“你怕吗?”
钟缊酌很想说是啊我怕死了,但面对上位者那一点微妙的好胜心钻了出来,她假装镇定道:“还行。”
秦拂清扬了扬唇:“这种鳄鱼性情很温顺,你不主动挑衅它是不会攻击人的。”
此刻的钟缊酌在心里呐喊,谁在乎它会不会攻击人啊,光看那个疙疙瘩瘩的皮肤,那半米长的嘴巴就能让她浑身颤栗,双腿打软。
钟缊酌还在给自己鼓劲儿加油。
万万没想到谈公子养得这条鳄竟然如此有礼貌,见俩人站这么久,竟决定“大发慈悲”地来上一段表演了。
只见它甩起大尾巴,迅速转身,拿嘴巴对准玻璃缸,嗷一张嘴。
它没发出声音,钟缊酌却被吓得惨叫一声,直接向后倒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身后的秦拂清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将人牢牢撑住。
等钟缊酌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在了秦拂清的怀里。
两人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紧紧相贴,他的肩膀宽厚结实,胸膛散发着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这一切的一切如此不真实,让钟缊酌恍然掉进了一场梦境里。
直到看清秦拂清的脸,她终于醒了过来。
像是被什么烫到,钟缊酌猛地直起身,和男人拉开距离,乱着呼吸道歉:“对不起!我只顾着后退,忘记您还在后边!”
这话是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秦拂清低眉看了她两眼,小姑娘脸颊已然红透,脸上全是一副慌乱失措的模样。
他抻了抻被压得褶皱的衬衫领子,公事公办地说:“哪里轮得到你道歉,要道歉也应该是谈勉,瞧瞧他做了什么?能把一条凯门鳄养得这么凶。”
说曹操曹操就到,另外两人听到那声惨叫后,也立即跑了过来。
谈勉看到这一幕,心想,今天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定会大肆调侃一番,可这人偏偏是秦拂清。
因此热闹是没得看了,还要绞尽脑汁帮他圆场。
“秦总,这不能怪我,主要是您二位样貌太过出众,这鳄鱼也想凑过来多瞧两眼。是不是啊,阿凯。”
谈勉不是那种会捧着别人的性子,想不出更合适的措辞。说完之后,别说其他人,他自己胳膊上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了。”秦拂清抬腕看了眼手表,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时间不早了,回去歇着等吃晚饭吧。”
“没问题,我这就去吩咐厨房那边。”
钟缊酌和宋黎若拉着胳膊,一路小跑跑回了别墅。
宋黎若跟着她来到房间,把门一反锁,实在憋不住了,问她和秦拂清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性。
“你不知道,楚希雅告诉我,秦拂清那时可是多少京大女生的人间妄想呢!”
钟缊酌笑着摇头:“真夸张。”
她依然是那句话,“上次不是说过了嘛,真的什么都没有。”
宋黎若一手捧着脸:“可是你俩也太多次这种小暧昧了吧。”
钟缊酌不想每次都要解释一遍,打算认真给她分析分析。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种错觉吗?”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头发扎起,“是因为名人效应。”
“什么意思?”
钟缊酌喝了口水,开始慢慢梳理:“因为秦拂清是一个有名气的大人物,但凡跟他沾点儿花花草草,都会引起旁人的一番讨论,就像人们热衷于明星八卦一样。想象一下,假如今天扶我的是一个普通男生,你还会觉得我俩暧昧吗?是不是最多认为这个男生挺热心挺善良,感谢他扶了我一把。”
宋黎若听得脑瓜子疼,虽然她嘴上保持沉默,但不得不承认她被说服了。
就像她说的,如果换成是一个普通男生,她还真不会往那儿想。
“好吧,但是我还是觉得挺可惜。”
“可惜什么?”
“我觉得你和秦拂清很配啊。”
钟缊酌忍不住噗嗤一笑,不知道这位宋小姐怎么想的,“哪里配了啊,我和他才认识多久,年纪也差很多。”
“这跟年纪,相识多久都没关系,就是磁场合,你懂吗?往那儿一站就觉得很搭。诶你这种感情小白,肯定是不懂了。”
钟缊酌无奈吐槽,“你自己的感情弄懂了吗?也好意思说我。”
“我有什么好弄懂的,就是没遇上合适的而已。有句话叫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两人没吵吵多久,肚子就开始叫了起来。
互相对视一眼,笑容又爬回脸上,宋黎若自觉拿起手机,“吃饭还要等一会儿,我先让谈勉弄些点心来吧。”
入夜的静谷山庄格外清幽,远方的山川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吃饱喝足的人们在这一片世外桃源里尽情谈天,娱乐。
钟缊酌坐在别墅大厅的一角,在慢慢品尝一款低度数的葡萄酒。
她刚刚被宋黎若拉着去打了一会儿桥牌,她现学现卖,没赢过一局,最后被忍无可忍的队友无情地“轰”了出来。
钟缊酌喝到一半,远远地看到吴少维正往这边走。
她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啊。”
“嗯,玩累了休息一下。”
“那我来陪你。”
吴少维说完真的去柜台倒了一杯酒,往她旁边一坐,大有不醉不归,保证奉陪到底的架势。
钟缊酌讪讪地握着杯子,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喝的是葡萄酒,人家拿的可是龙舌兰。
“还习惯吗?”吴少维突然问了一句。
“嗯?”
“来参加这种活动,看你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热闹。”
钟缊酌惊讶于他的细心,也佩服他的直白,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指尖稍顿,把问题又抛了回去:“那你呢?你喜欢这种热闹吗?”
吴少维抿下一口酒,眉眼弯起:“你可把我问住了,我自己都没想过。”
他手心覆着杯子,声音平淡,“也许像我这样的人,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需要喜欢时就必须喜欢,不需要喜欢的时候,喜欢又能怎样。”
他说了一段绕口令似的话,钟缊酌细细品味了片刻,大概也能猜出几分意思。
他们出身在这种家庭,做的很多事情或许都是情非得已。
大厅里响起了舒缓的音乐声,有人在拉小提琴。
钟缊酌看到对面的空地处冒出一对对男女,牵着手开始跳起了交际舞。
宋黎若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正跟几个姐妹聊着天,谈勉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看到她们就开始起哄,宋黎若捂起耳朵,直接被谈勉拉进了舞池。
“会跳舞吗?”
吴少维将看得津津有味的钟缊酌拉回现实,她“嗯”了一声,“会一点。”
他停顿几秒,又问:“那有没有兴趣和我跳支舞?”
钟缊酌第一反应是抗拒的,她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
吴少维是个很绅士的人,说的话也很温柔,她总不能毫无理由地甩给他一句“我不想跳”。
她开始绞尽脑汁想借口。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穿过礼堂,再次对上了那个人的视线。
自从坐在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钟缊酌每次一望向对面的角落,就会撞进秦拂清瞥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又迷离,看不真切,混合着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他是喝醉了吗?她想。
钟缊酌的借口还没找到,却看到宋黎若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怒气冲冲地奔向她的方向。
这是怎么了?
钟缊酌已经懵了,她直接站起来,问宋黎若发生了什么事。
“我就是在这儿待着憋闷,想出去透透气,缊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钟缊酌正愁怎么推掉吴少维的邀约,巴不得跟她走,“好呀,我陪你。”
这时候谈勉也跑了过来,他罕见面上有些急躁,抓住宋黎若的胳膊,“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宋黎若立马挣脱开,“你别管我,跳你的舞去!”
“你都走了,我跟谁跳?”
“爱跟谁跟谁,反正本小姐不奉陪了!”
宋黎若不再搭理他,拽着钟缊酌就往外走。两人转身的刹那,钟缊酌小声在她耳边问:“到底怎么了呀?”
宋黎若咬着后槽牙,“杜洺也来了,气死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邀请杜洺干什么?”
这一下子钟缊酌算是全明白了。
她回头望了望,没看见杜洺的身影,只有吴少维和谈勉两人尴尬地站在那儿,她觉得好像有点对不住谈勉。
“下次别因为这种事生气了,谈勉还想跟你跳舞呢。”
“我又没多想跟他跳。”
“真的吗?我看你跳得挺开心的。”
“胡扯”
两个臭皮匠谁也没得偿所愿,只能悻悻地回到舞池边的休息区。
谈勉顺势坐在了秦拂清的对面,将那副沉香手串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扒拉着。
而吴少维则坐在了他的一旁,也闷着头不说话。
“这么大怨气啊。”秦拂清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刚刚打发了几位鼓足勇气来邀请他跳舞的姑娘。
谈勉鼻腔里发出一阵闷哼,“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变了脸。”
“肯定是你哪里得罪了人家,好好反思反思。”
谈勉手里的串盘了好几圈,没反思出来什么,却看到一个人揣着瓶酒走过来。
是杜洺。
他和他说起来也不算多熟,只是父辈间偶有来往,这次聚会也是考虑到都住在一个院儿里,叫来意思一下。
杜洺躬着身子,很客气地给三人斟酒。唯独到了秦拂清那里,他将手往杯口一盖,淡声说:“我不需要。”
杜洺嘴角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似乎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就着话题聊了起来:“黎若妹妹跟那钟小姐关系还挺好,我看见她俩挽着胳膊走了。”
谈勉敷衍地应一声:“对啊,她俩一直是好朋友。”
杜洺顿了顿,像是挺纠结的样子,好半天才又开口:“可是这钟小姐,我听说过她以前的一些事,就是一名副其实的拜金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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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的话音刚落, 三人同时望了过来。
只是这几人的眼睛并未像杜洺想象得那样,带着惊讶,好奇,而是以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看向他。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吞了下口水。
杜洺换了个坐姿, 权当自己出现错觉了, 开始继续讲:“据说钟小姐念高中时, 当时有一个男生追求她,人长得帅,成绩又好,但她就是不同意,说什么影响学习。结果后来被爆料出来, 猜猜怎么着,原来是嫌弃人家穷!这男生是农村出身的, 送的礼物也都是便宜货,钟小姐看不上啊, 啧啧。”
杜洺的一番言论还是没有引起他想要的效果,对面三个男人同时沉默着, 表情平静, 却各怀心事。
最后还是吴少维先开了口:“这也正常,当时钟家家底雄厚, 就算缊酌同意, 她父母肯定也是不同意的。”
“所以啊, 她现在更巴不得找个有钱男朋友呢, 好日子过惯了, 谁过得下苦日子。”杜洺摆出嫌弃的口吻,“要我说,她跟黎若交好怕不就是为了混进上层圈子, 方便认识有钱人。”
钟小姐到底是怎样一人,谈勉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但他总算悟出了一件事。
刚刚若若和他发脾气,八成就是因为这个杜洺。
这小子应该不止一次背后说钟小姐坏话了,她肯定也知道,所以见他邀请他过来,心里不气才怪。
谈勉站起来,将手放到杜洺的肩上,稍用力压了压:“好了,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饿了?”
杜洺迎着那似笑非笑又带着些杀气的眼神,“啊”一声,又立即点头,“是,是。”
“那我们吃夜宵去喽。”
两人一走,这片空间的气氛也和谐了下来。
吴少维烦躁地喝光了剩下的酒,扯了扯领带问对面的男人:“你怎么看?”
秦拂清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我能怎么看,我跟这些姑娘又不熟。”
他将杯子里的液体倒在垃圾桶里,站起身,撇下一句,“走了。”
“干嘛去?”吴少维问。
“赏月。”
吴少维望着秦拂清逐渐消失的背影,发出一声长叹。
看来这场旁听会结束,被搅得心烦意乱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昨晚回来得太晚,钟缊酌一直睡到九点钟才醒。
她人还在被子里,宋黎若就拍着外面的门大喊:“快起来!有好玩儿的东西!”
“什么啊?”钟缊酌眯着眼睛,一边穿衣服一边去开门,“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下面有人赛马呢,咱去瞧瞧。”
宋黎若今天换了套牛仔背带裤,梳着丸子头,一脸的青春洋溢,“谈勉竟然还养了马,昨天也不说一声,真不够义气。”
十分钟的时间,钟缊酌完成了洗漱和着装整理,两人快速下了楼。
在别墅后面的一大片草坪上,位于西边的空地区被隔出了一圈小型赛马场。
客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旁边的休息区,钟缊酌看到有几人已经开始站在马厩里挑选顺眼的坐骑。
“你看那匹马,真漂亮!”
一匹银白色的马步伐优雅地被人牵着向前走,四肢修长,毛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外形相当惹眼。
宋黎若一眼认出:“这是汗血宝马啊,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上去坐一坐。”
“你跟谈勉说,他肯定会答应。”
“但我不会骑马呀,手脚笨,小时候没学会。”
“让谈勉带着你骑不就好了。”
“才不要,丢死个人。”
钟缊酌以前没见过这么多形态各异的马,很快被吸引去注意力。
忽然之间,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钟缊酌的视线也从马厩移向了赛马场。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骑着一匹高壮的汉诺威马在场上狂奔。
这匹马有着棕色的毛发,背部强壮,肌肉发达,后躯高大,一看就是很难驾驭的类型。
但眼前的男人骑得却很稳,同行者全部被甩在了后面。
那身姿实在是英姿飒爽,惹得一群姑娘们欢呼叫好,就连钟缊酌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钟缊酌有印象,这个人叫沈天祁,昨天刚到的时候在门口照过面。
“诶,他不是咱们和谈姝说话时,在石凳上坐着的那个男生嘛?”
“嗯,没想到这么厉害。”
“我当时觉得这人有点高冷,别人打招呼都会笑笑,就他特拽地往那一坐,面无表情地。”
两个姑娘是全然不知,她们正议论的时候,在那身后不远处的休息区,秦拂清就仰靠在躺椅上,面无表情地吐槽:“骑马有那么好看吗?”
旁边的傅沅宗哂笑一声:“你以前不也常骑,现在不爱骑了?还是说年纪大了骑不动了。”
他是一点儿也不打算给这发小留面子。
秦拂清当即把手里还未点燃的烟甩到他身上,里面的碳质燃料撒了出来,在衬衫上面留下一道灰痕。
他盯了一眼马背上的身影说:“有辱斯文的事儿我不干。”
傅沅宗拍了拍身上的碳渣,也不嫌弃,拿起那根烟直接抽了起来,“你现在的举动不也挺有辱斯文。”
这场聚会一直持续到周末中午,吃完饭后,众人各自打道回府。
钟缊酌收拾完行李,在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宋黎若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算接到宋黎若的电话。她既兴奋又抱歉地说,她恐怕要晚点儿回去,谈勉教她骑马,正玩儿得欢忘记时间了。
“不然你跟孟彤她们走吧,反正也顺路。”
“嗯,你好好玩儿吧,我是绝对不会在背后跟人讲宋小姐重色轻友的。”
对面传来一阵哼唧声,钟缊酌果断挂了电话,她可受不了宋黎若在电话里跟她撒娇。
钟缊酌其实也不好意思去主动搭别人的车,她决定自己打个车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几辆造型极其夸张的跑车从山庄前院缓缓驶出,看来是大部队要撤离。
钟缊酌视线从一辆蓝色帕加尼身上收回,打开打车软件,却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钟小姐,怎么在这儿站着?”
钟缊酌循声望去,看到那辆熟悉的宾利,对季昌解释说,朋友还不打算离开,她正要自己打车。
季昌点下头,心里也在纠结,不知道要不要自作这个主张。
但根据他的观察,秦拂清确实是挺在意这姑娘的。
男人在后排闭目养神,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秦总,咱们要不要接上钟小姐?”
这次秦拂清没有立即回应,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愿意当这个好人就当,别什么都来烦我。”
这话说得不中听,但显然是应许了。
季昌又冲那个低头看屏幕的女孩说:“钟小姐,跟我们一起走吧,这个地方不好打车。”
若是在往常,钟缊酌定会推辞一番,但她瞧着软件中那漫长的等待时间,决心放弃挣扎。
“那麻烦您。”她拉开车门,抚了下裙摆,小心坐上去。
钟缊酌看到秦拂清眼睛阖着,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她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
“秦总?”
秦拂清没回话。
那应该是已经睡了吧。
钟缊酌安心坐好,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思绪游离片刻,又开始刷起朋友圈。
宋黎若发了一组九宫格,全是她在马背上的飒爽身姿,只偶尔在边边角角能看到谈勉的影子。
看起来练习得效果不错,可以自己骑了。
钟缊酌弯起眼,给她点了个赞。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手机上,完全不知秦拂清已经醒了过来,正拿起扶手桌板上的文件开始翻阅。
钟缊酌赶忙放下手机,挺直腰背,冲他打了声招呼:“秦总好。”
秦拂清只微微颔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翻着手中的材料。
看来他很忙,应该也是抽时间来参加这种聚会的。
钟缊酌好奇用余光打量几眼,瞥见一行字:关于芯片行业发展的新政策。
想必是单位最近在关注这个行业的一些动态,钟缊酌不是很懂这些,低下头来接着玩儿自己的手机。
这一路很平静,车子拐出山区,缓缓驶入市中心,快要到东四街时,秦拂清忽然开口:“想不想和我做个交易?”
这车里总共就三个人,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对季总说的,那就是在跟她说话。
尽管钟缊酌很惊讶,不理解怎么突然想跟她做交易,但她还是礼貌回道:“您说的交易是指什么?”
“后天老季出差,我要去税管所办事儿,你陪我去一趟,我就告诉你关于你的一个秘密。”
这段话信息量太高,钟缊酌大脑一时没转过来,懵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但我不会开车。”
“没说让你开车,我需要旁边坐个人,不然会犯困。”
可是她后天还要上课的呀。
钟缊酌不知道他说的秘密真假,但她也不会就这么翘课。
钟缊酌试图说明她的难处:“几点出发?因为我要上课,所以可能”
秦拂清说:“下午两点。”
她回忆了下课表,周二下午还真没课。
所以这件事理论上对她来说,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钟缊酌想了想,决定跟他做这个交易。
她说:“行,我答应了,您可以告诉我那个秘密了吗?”
其实钟缊酌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大概就是在古玩馆工作时出现的一些纰漏,但她很好奇在他眼中什么算秘密。
秦拂清这时候将文件收了起来,微微侧过身,胳膊搭在桌板上,“我先声明,以下这段话全为转述,我没有做任何夸张表达和修辞。”
紧接着,他把杜洺说过的话整个复述了一遍。
钟缊酌开始还只皱着眉头,听到后来,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脸也肉眼可见地整个涨红起来。
不是羞耻,而是极度的愤怒。
此刻如果不是说话的人是秦拂清,她一定会忍不住在中间打断他。
这种造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时钟缊酌刚上高中,隔壁班一个男生对她发起了猛烈追求,平心而论,那个男生长得不错,成绩也很好,但两人并不熟,钟缊酌对他也没什么感觉。
第一次拒绝之后,男生并不气馁,又是送花又是送礼物的,她都一一婉拒,后来有一天,钟缊酌从好友口中得知男生竟在外面说,她是因为嫌弃他穷才会拒绝他。
钟缊酌觉得好笑,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家里情况,何来嫌弃?
她本来不想搭理,结果谣言越传越广,最后还是老师出面,弄清事实后,对男生批评教育了一番,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钟缊酌想不明白,这件事杜洺怎么会知道?
两人并不是一个学校,但他显然只截取了谣言的部分来讲。
“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说的?还有谁听到?”
“昨晚舞会时,在场的还有谈勉和吴少维。”
谈勉和自己没什么交集,如果他真有疑问,以后若若也会替她解释。
至于吴少维,钟缊酌相信他是个聪明人,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所以现在她只要和眼前这位老板解释一下就好,毕竟她还要在他手下工作。
钟缊酌平复下心情,声音铿锵有力:“当时我拒绝那个男生,纯粹是互相不熟悉,对他没什么感觉,后面那些话都是他对我造的谣,最后老师也批评他了,不信您可以去查。”
这种小事查起来对秦拂清来说并不难。
钟缊酌以为他可能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哪知秦拂清却笑了笑说:“你跟我解释这个干什么?”
哈?不是他主动发出疑问的吗?
钟缊酌小声道:“那您跟我说这个的目的是”
秦拂清无奈扯唇,“我只是单纯告诉你,有人在背后讲你的坏话。”
他眉眼低垂,压住眼底的情绪,“难道你觉得我会蠢到连这点儿判断力都没有?再说,你拜不拜金,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只需要你好好完成份内的工作。”
钟缊酌仔细琢磨了下,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立马又恢复了精神,跟男人保证:“秦总,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转眼车子已到达目的地。
车辆停稳后,钟缊酌微微欠身,再次道谢,然后拖起行李箱,转身上了楼。
“秦总,咱们今天还住这里吗?”季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秦拂清从那抹消失的身影里淡淡收回视线:“不然呢?”
“夫人说您从四合院搬走后就没回去过,怪您不惦记家人呢”
季昌已经憋了一路,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提醒一句,估摸着眼前的正主已经把这事忘了个精光。
秦拂清不露情绪地说:“我那房间不是还没装修完?”
“夫人的意思西厢房也能住人”
季昌的语气越来越弱,他已经能感受到他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单纯不想回去。
“不急,过几天再说。”
“好的。”
季昌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过几天。
直到后来,他在院儿里开着车子经过一个人时,秦拂清突然冷声说了句“停车”。
季昌对这人有印象,好像是杜家长子。
“让他上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8章
这件事就发生在第二天的清晨。
季昌回忆了一下, 这天秦总似乎比平时晚出来半个小时,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出现这样的失误,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季昌怕他迟到, 开得速度也比往常快了些, 没想到还没开出大院, 突然听到他喊了声“停车”。
他赶紧踩一脚刹车,随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季昌回头去看,发现秦拂清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冷, 他只有在工作碰到钉子时才会摆出这副表情。
旁边有人走过,秦拂清下巴一抬, “让他上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季昌不敢多问, 立即下车去办。
他对这人也有印象,好像是杜家长子。
季昌走上前, 礼貌问候道:“杜公子, 秦总有话跟你说,还请麻烦到车上耽误几分钟。”
杜洺听完这番话后, 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秦拂清是否认错了人。
尽管杜洺内心巴不得能跟他有一些交集, 但显然不可能, 人家压根儿没正眼瞧过自己。
“您确定秦总找的人是我?”
季昌微笑点头, 随即伸手给他拉开车门, “是的。”
杜洺的心跳开始加快,忍住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忙走过去:“不耽误,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他上车后,季昌便守在外面,车里只剩下他和秦拂清两人。
杜洺左右望了望,深吸一口气,车内有淡淡的香薰味儿,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迷失感。仿佛坐一坐这车,便也能成为和秦拂清一样的大人物。
杜洺谄媚地咧开嘴:“秦总,您找我。”
秦拂清并没有看他,漆黑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声音里泛着一丝疏凉:“那日在静谷山庄,你讲钟小姐的话,还记得吗?”
杜洺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呼吸紧了紧,略有心虚地“嗯”一声,“记得呢。”
秦拂清语调缓慢地继续问:“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在背后造她的谣了。”
一听到这话,杜洺立即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半。
他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连分寸都顾不上了,立即失声反驳:“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不要被她的外表蒙骗了,这丫头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特别有心机”
杜洺越说越激动,直到对上秦拂清不耐烦地眼神,才乖乖闭上了嘴。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今天也不是让你来做解释。”秦拂清低眉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谣言了,好吗?”
他的声音平和,像是好言好语地在跟他商量,可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说一个不字。
“好。”
杜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面色僵硬,手心里已捏出了汗。
此时的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位钟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秦拂清这般维护她。
“对了,在我听不到的地方也不要讲。但凡从院儿里传出一个关乎她负面的谣言,我都默认是你传的,懂了吗?”
季昌已经看了好几次的手表,再不走,他们真的要迟到了。
焦躁万分时,忽然看到车门被打开。
杜洺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下来时明显腿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
季昌赶紧扶了他一把。
“杜公子,没事吧?”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杜洺还得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不劳费心。”
季昌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推测,应该跟钟小姐有关。
昨天两人的对话还历历在耳,秦总会不会是在为她出头?
先前总觉得他的那些行为最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这一刻,季昌心中终于开始证实了某件事。
怕是以后不能再让钟小姐喊他季总了-
周一下午上完课,钟缊酌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发现宋黎若正躺在床上看电影,没有动过的迹象。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宋黎若表情恹恹地,反应好半天才开口:“一点儿都不饿。”
今晚还有课,两人没回大院,钟缊酌看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儿,“昨天不是还活力满满?才返校一天,这不像你的作风呀。”
“别提昨天了,丢死人了。”
钟缊酌不明所以,“怎么了?看你朋友圈还以为玩儿得挺好。”
“玩儿得是挺好,就是——”宋黎若话没讲完,合上电脑,把头往被子里一钻,“算了不说了,我要睡觉。”
“别啊。”钟缊酌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到底怎么了嘛,跟我说说。”
两人又拉扯了一番,宋黎若才终于肯道出原委。
原来,在昨天谈勉教她骑马的时候,竟然不顾男女有别,直接和她同骑一匹马,两人身子几乎紧贴在一起。
虽然这招有用,让她顺利学会了,但宋黎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钟缊酌扑闪着睫毛,问:“那他有没有占你便宜?”
“怎么才叫占便宜呢,他离得那么近,我觉得算是越界了,但你非要掰扯起来,人家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钟缊酌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只能跟着附和,“也是哎。”
两人正沉默着,楚希雅推门走进来,见此情景发出疑问:“你们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干嘛呢?”
这宿舍里也就楚希雅最擅长分析男人了,宋黎若犹豫片刻,忍不住问她一句:“希雅,如果一个异性朋友对你太没边界感,是不是应该和他绝交?”
楚希雅放下书包说:“那得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你可以跟我讲讲他做了什么?”
话已经说出去,宋黎若只能简单把事情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这样啊,那他靠近你时,你有没有感到厌恶或者哪里不舒服?”
宋黎若摇头:“没有。”
“那就没事,这种模糊的亲密接触,应该是以你的感觉为界限,就算他扶了一下你肩膀,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那也算过界。”
宋黎若却嘴硬地反驳:“那也有可能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我对他比较宽容而已。”
这时楚希雅没接着这个话题聊,忽然坏笑一下,靠过来特八卦地问:“这个朋友是不是想追你?”
“才不是!”宋黎若脸立刻红了,“他真有那个意思早就行动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楚希雅摸了摸下巴:“因为你知道吧,你们这种背景的朋友,不太可能会不懂边界感,所以他多半是故意的,在试探你对他的触碰反不反感。”
楚希雅到底是过来人,几句话就切中要害。
宋黎若已经开始后悔和她讨论,她做了个打住的动作,飞速下床穿鞋,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干嘛去啊?”
“吃饭!饿死了。”
“”
周二中午,因为要和秦拂清一起出门,钟缊酌先回了大院。
临近约定时间,她提前换好了衣服,站在阳台上向外望。
两点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辆宾利车缓缓驶来,钟缊酌赶紧跑下楼。
钟缊酌呼吸还没调整好,匆忙拉开副驾驶的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秦总。”
她发丝被风吹起,有些凌乱地贴在耳鬓处,那姿态却不觉得狼狈,反而生出一股楚楚动人之色。
秦拂清端视几秒后,拍了下椅背,“不用急,系好安全带。”
秦拂清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疏到了脑后,整个人精神焕发。
见小姑娘坐好后,好心提醒一句:“路程比较远,你若是晕车的话提前说一声。”
钟缊酌也诚恳回答:“嗯,我从小就没晕过车,您放心。”
这一路确实挺坎坷,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半段还都是盘山路,钟缊酌料是没想到,这税管所竟然会驻扎在山区里。
秦拂清解释说:“他们喜欢待在清幽一点的地方,做这种工作的,最怕常有人来打扰。”
钟缊酌这边也一直在努力寻找话题,她不敢聊太私人的东西,只能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到最后实在没得讲了,便问他想不想听歌。
秦拂清嫌弃道:“不想,我若是听歌能解困的话,还叫你来做什么。”
钟缊酌“噢”一声,实在没辙了,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开始聊起了社会新闻和国际局势。
按理说这正是他擅长的东西,应该很有倾诉欲,可从始至终,秦拂清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安静地听她讲。
钟缊酌开始还挺自信的,到后来越说越心虚,在想他会不会在心里憋笑呢,觉得她的想法傻透了。
“我讲完了。”她说。
秦拂清只轻轻点头:“在同龄人里面,你算懂得多的。”
“啊?就这样啊。”
“不然呢。”
在同龄人里面懂得多,也就是在他这样年纪的人里,还是远远比不上。
钟缊酌忽然在想,会不会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所以才不敢轻易发表看法。万一所说的观点被人恶意解读,那麻烦就大了。
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转眼间,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钟缊酌透过玻璃窗向外望,那办公楼搭建得像一座远离尘嚣的寺庙,果真是相当清幽的环境了。
“这个地方你不方便进去,在车上等我。”
“好的。”
钟缊酌以为要等很久,趁机眯了一会儿,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他人就出来了。
还是秦拂清把她叫醒的。
钟缊酌挺尴尬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抱歉,我没想到您这么快。”
听到这句话,秦拂清眉峰稍抬,莫名顿了一瞬。
他倒是也没说什么,还一本正经地给她传授经验:“不要小看这几十分钟的短暂交流,能解决很多问题,等你工作以后就明白了。”
“噢。”
车子启动后,秦拂清又问了一句:“饿不饿?”
根据钟缊酌从学姐那里得来的经验,往往领导这么问,就代表他自己饿了。
她模棱两可地回了句:“还行,有一点。”
秦拂清将方向盘一打,“那去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家烤鱼,味道不错。”
说是在这附近,可又足足开了二十分钟,钟缊酌才看到那碧瓦朱甍的中式建筑。
从外观看,算是挺有格调的一家饭店,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中,还能看到如此雅致的风景。
“饭店后面有一处观景区,可以瞭望远方层层群山,老板就是赚路过游客的钱。”秦拂清看出她的疑虑,主动解释起来。
原来如此。
钟缊酌好奇追问:“那能回本嘛?来这边旅游的人好像并不多。”
秦拂清笑了下,“我猜萧老板不会在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钟缊酌进了饭店,在柜台前见到他口中的那位萧老板,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穿一件藏蓝色中式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刘海遮住前额,后面还扎了个马尾。
好一副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模样。
看他的气质,确实应该不会在意金钱这种东西。
“秦先生,今儿不是一个人来啊。”男人张嘴便是一口的京腔,他走到桌前,仔细瞧了瞧,“呦呵,是位小女友。”
被这样调侃,钟缊酌脸颊立刻灼烧起来,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开玩笑还是乱点鸳鸯谱。
秦拂清倒是淡定,先给两人倒了杯茶,才慢悠悠解释开来:“给我添乱就算了,人家小姑娘的清白可不容你玷污。”
萧老板笑说:“给我扣这么大帽子啊,那我不得拉出去打四十大板。”
秦拂清也接着话头戏谑:“我看直接斩首最好。”
两人看上去挺熟,钟缊酌胡乱猜想着,秦总应该也是这里的常客。
“还给您上条清江鱼?”萧老板推了推眼镜说。
秦拂清手指敲着桌子,“你们这儿也没个新鲜品种啊。”
“新鲜品种?那草鱼黑鱼您也瞧不上眼,噢对,最近是来了几条江团,您尝尝?”
秦拂清颔首,“行,就它吧。”
又点了几道配菜,秦拂清似是想起什么,看向对面的女孩,轻声问:“你能吃辣吗?”
钟缊酌以为他想吃辣,痛快道:“可以。”
其实秦拂清往常让做的都是酱香味儿,他不怎么能吃辣。
正犹豫着,又听到萧老板揶揄道:“小女友好不容易来一次,还不依着人家口味儿。”
秦拂清掀起眼皮,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
大抵是懒得争辩了,颇为无奈地合上菜单:“做微辣吧。”
钟缊酌看出秦总拿这位萧老板很是没辙,这倒挺新鲜,要知道在京中,有哪个敢开秦拂清这样的玩笑。
她便也没再计较这些言语,双手捧起茶,小口啜起来。
哪知,秦拂清端正坐好后,像是有些心事似地,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来。
待钟缊酌放下杯子,他微微抬头,很郑重地跟她解释:“我这个朋友性情就是如此,别介意。”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9章
和秦拂清这样的人吃饭, 钟缊酌多少还是有一些压力的。
她不敢吃得太快,像个大家闺秀似地一板一眼夹菜,怕领导觉得她没教养。
这时候就想起了父亲教导过自己的话,女孩子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从前她不喜欢听他讲这些, 便故意不好好学规矩, 还故意翘二郎腿, 害父亲拿起鸡毛掸子才肯放下来。
钟缊酌脑子里在乱七八糟想事情的时候,秦拂清又给她倒了一杯饮料。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帮她倒水了。
钟缊酌赶紧放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手,起身接过杯子:“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您。”
“你不知道老板在外面都是哄着员工的。”秦拂清慢条斯理地挑出一块鱼刺, 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然谁给他好好干活。”
竟然是这样吗?
钟缊酌觉得不可思议, 又想起之前见过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感觉他在忽悠她。
她小声问:“体制内也如此吗?”
秦拂清说:“体制内不这样。”
“”
“但我没给你编制对不对。”秦拂清扯唇笑了笑, “和对待他们还是不能一样的。”
他说的头头是道,把对她的好全部编排得有理有据, 让钟缊酌不得不接受这份特殊的照顾。
钟缊酌也看出来了, 秦拂清确实不大能吃辣,他似乎是在强忍着做表情管理, 眼尾已微微泛红, 嘴唇也红了一圈, 像是受了委屈还不能说出来。
钟缊酌心里莫名想笑。
“看我出糗这么开心。”秦拂清拿纸巾擦了擦嘴。
没想到他这么快言快语, 钟缊酌愣了愣, 她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想一遍悲伤的事,压住唇角去拿饮料:“没有的事, 您多喝水,我给您满上。”
两人吃饱喝足,结账的功夫,萧老板提议他们去观景台看看。
这个季节的黄栌,元宝枫叶子都逐渐变色,整个山头姹紫嫣红地特别美。
“记得给小女友拍几张照片。”萧老板靠在吧台前意味深长地笑。
这人不仅胆子大,什么都不吝,还碎嘴子。
钟缊酌看了眼秦拂清,他正面不改色地跟他挥手告别。
她便也学着秦拂清的样子,权当什么都没听到,快速从吧台走过。
这一带的山林确实漂亮。
刚刚入秋,枫叶还未全部染红,七零八落地红了个边角,像是从油画里走出的渐变色。
钟缊酌整个人沉浸在这一片美景中,驻足了片刻,忍不住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她拍照的技术不怎么好,构图也缺乏专业性,糊弄糊弄外人可以,但在秦拂清这样审美水平极高的人眼里,就是难以忍受的程度了。
于是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嗯?”钟缊酌没理解什么意思。
“我对构图有些研究,可以帮你找角度。”
“噢噢,可以啊。”
反正她也只想留些好看的照片,没有非要自己探索的欲望。
钟缊酌以为接下来会是口头指挥,还等着他开口。
没想到秦拂清直接伸出右手,手指覆上她手机边缘,这样一来,两人的手臂便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身上的温度传来,皮肤间结实的触感让钟缊酌呼吸一滞。
所以这是打算手把手教她吗?
若是在以前,钟缊酌对这样的触碰并不会想太多,毕竟帮忙的时候难免发生一些肢体接触。
可她偏偏刚听完楚希雅的分析,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
男人在有意无意贴近你时,往往是在测试你对他的触碰是否反感。
他明明可以嘴上指挥她,却非要亲自上手。
意识到这件事,钟缊酌的思绪立马慌乱起来。
因为太紧张,手机也拿不稳了,指尖掐得通红。
她甚至觉得,如果秦拂清没有帮她一起拿着,那手机分分钟能摔到地上。
耳边的风声渐渐远离,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包裹住,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钟缊酌就在这样恍惚飘渺的状态下,察觉到身后的人放轻了呼吸,噙着温润的嗓音说:“还不松手?”
嗯?
难道他的意思是要直接帮她拍?
钟缊酌睁大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遮掩着情绪,假装愣神几秒,迅速撤回手,“好的,谢谢。”
钟缊酌顺势往旁边挪了几步,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屏幕,身体半倾,那样子像是在认真听他讲解构图思路。
实际上,脑子已经跑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所以她刚刚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秦拂清怎么会想要试探她?他闲透了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钟缊酌快被自己离谱的脑洞羞耻死了。
好在秦拂清没怎么在意她脸色的异常,拍好之后将手机还给她,很淡定地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钟缊酌点点头,不经意地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蜿蜒的小路中央,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落日的余晖洒在男人肩头,将影子拉长,整个覆盖在少女的身上-
几天后,胡同里的槐树叶涂了黄,秦拂清才裹着一身寒潮,迈进那扇朱红色大门。
前庭那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土地里,廖霖正在翻着泥土,秦拂清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撮花籽。
他问:“这是什么花种?”
廖霖太过于专注,才注意到来人,赶紧起身:“是桂花种,夫人挑选的,说是黄色的桂花象征着飞黄腾达。”
秦拂清微微颔首,没发表什么意见,只叮嘱一句:“廖叔,您年纪大了,以后这些事交给园丁来做就好。”
廖霖咧嘴笑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一些轻活儿还是能帮上忙的。”
末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秦拂清已经踱步走进了垂花门。
廖霖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老爷夫人还在没在气头上。
这边的秦拂清来到客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伍钰迎上来,给他泡了壶热茶:“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这几日一直在念叨呢,说您一走就忘了家人,连个话也不回”
这些事情其实他早已知晓,袁书礼今年刚退休,在家里闲来无事,关注点净放在他身上了。
但秦拂清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讲完,最后睁开眼问:“我母亲在正房休息呢?”
“是呢,她最近都要躺到快十点才起,说是没精神,头晕,找朱大夫检查过,没什么问题,我方才熬了些红枣桂圆汤给夫人。”
“好,我知道了。”
秦拂清知道母亲身体的情况,常年都很健康,多半儿是因为在生他的闷气。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汤熬好了吗?”
伍钰说:“熬好了,就是还有点烫。”
“端来吧,我送过去。”
“行,我给您拿个托盘。”
袁书礼是侧身面冲着墙壁躺着的,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没顾得上那细微的差别,还以为是伍钰来了:“别给我端药,我不喝。”
秦拂清将托盘放在方桌上,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妈,是我。”
袁书礼听到声音,转过身去,短暂愣神几秒,瞪着他说:“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你不是工作忙吗?”
“工作再忙也得看看家人。”
“胡扯,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袁书礼两手按住床边,气得直接坐了起来,“你这段时间正事不干,天天往那公子哥们的聚会跑,忙什么了?”
“这又是听谁乱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还能冤枉你啊。”
其实不用问,秦拂清也知道会是谁出卖了他。
那些小辈们定是不敢的,他们也犯不着为这事去找傅沅宗,除此之外,他身边就只剩下那一个人。
秦拂清拽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诚恳地跟母亲认错:“妈,这段时间忽略你们是我的错,但我不是沉溺于酒池肉林,是为了结交朋友。”
袁书礼还是不信,“你什么时候有这份心思的,不是最讨厌拉帮结派吗?”
“不是拉帮结派,是向年轻人学习一些新的视角看问题。”
见母亲不出声了,只是脸还耷拉着,秦拂清耐心解释:“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我们得学会适应。”
“对了,这次回来给您带了手工做的凤梨酥,您最爱吃的,一会儿尝尝合不合口味。”
袁书礼哼了一声,没给他好脸色,话却软了下来,“提起这个我还真饿了,早上没吃饭,现在拿来吧。”
秦拂清微微一笑,站起身,从桌上端起那碗温度刚刚好的红枣桂圆汤说:“在这之前,您得先把这碗汤喝了。”
应付完袁书礼,秦拂清也没松懈下来。
他知道,母亲虽然爱生气唠叨,但也算好哄,真正难搞的是父亲那边。
晚上七点钟,暮色沉下来,高墙内笼罩着静谧的月光。
一家人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吃饭。
秦政庭反常地没提起他这段时间失联的事,只简单聊了些家常。
而秦拂清心里清楚,父亲越是这样的态度,越代表还有更严重的后果。
就在他快要吃完时,秦政庭忽然问了几句他近期工作的情况。
秦拂清一一如实回答,父亲又问:“你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给京大投资了智能机器人设计大赛,预计明年春天收尾。”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秦政庭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厉声质问:“你就只会关注这一个行业是吧?忘了你们单位干什么的!”
这一声把旁边的袁书礼都吓一跳。
秦拂清默默放下碗筷,知道他不是真的在为这么点儿事发脾气。只是在警告他,任何时候都要把工作内容放在第一位,别想走那些歪门邪道。
他往椅子上一靠,态度端正,却也不放低姿态:“我最近还在收集医疗和能源的相关资料,已经开始着手组织研讨会。”
中治的业务覆盖了各类行业的投资开发,而事实上,谈项目合作只是秦拂清工作内容里的冰山一角。
父亲这些年的脾气是跟着他的官职一样渐长的。
秦家就这么一个独子,父母寄予他厚望,秦拂清能理解。
可他这么大年纪一个人了,做事还要处处受他们约束,他心里也烦。
秦拂清曾经和傅沅宗谈到过这事,他说除非你不走这条路,否则你要用父亲的关系,就得受他的管教。
当时秦拂清给的态度是,他不需要父亲的关系,自己的能力足够。
傅沅宗回他:“你事业向上的时候当然不需要,你看看等你哪天被人背刺了,出了事的时候还需不需要。”
这话不错。
谁都不能保证仕途里不碰上个小人,圈子里得到的消息比外界多,谁谁哪天被双开了,谁谁哪天又进去了,是常有的事。
这条路就像过独木桥,步履薄冰的,但光你自己走得稳还不行,还要注意身前身后的人不拖后腿。
袁书礼不想爷俩在饭桌上把气氛闹得太僵,紧跟着劝了几声,秦政庭的火气才算消下来。
末了他补充一句:“这段时间别的事情先放一放,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上。”
第二天的工作日,秦拂清比平时早起了一会儿。
坐上车后,车内的两人足足对着沉默了二十分钟。
季昌心里打哆嗦,踩油门的腿都开始发软。
“怎么不说话?”秦拂清给他递了台阶。
季昌失笑:“怕打扰您休息。”
“我也没闭眼啊。”秦拂清声音慢条斯理地,压迫感却十足,“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敢说?”
季昌知道瞒不过去了,干脆主动招供:“老爷问您最近在做什么,我也不敢编瞎话,毕竟当时还有很多人在场,万一以后被发现了,那只会对您更不利。”
其实他说的没错,秦拂清明白就算季昌不出卖他,父亲也会去别人那儿查。
所以这份闷气到最后只能跟自己生。
到了单位楼下,秦拂清没让进车库,从中控台掏出一根烟抽起来。
他掸了掸烟灰:“我再问你,除了参加聚会这事儿,你还说了别的吗?”
季昌不傻,自然明白他问的是哪件事。
但他纠结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秦拂清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眉头皱起:“你别告诉我你听不懂。”
“听得懂!”季昌深呼吸,一口气顺完,“您放心,钟小姐的事我半个字都没说,打死我也不会说。”
这件事除了秦拂清自己,也就只有他知道了。
季昌心道,这若是搁古代,那就等着被灭口吧。
“我这阵子要回四合院住一段时日,以后每天早出来十分钟。”
四合院那边距离单位更远些,季昌心领神会:“明白。”
秦拂清眉宇间凛若冰霜,一身皓玉般的清贵气。
自甘堕落般地囫囵抽完了一整根烟,才冲季昌打了个手势:“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0章
十一假期期间, 钟缊酌收到一则邀请,说是吴少维让她和宋黎若两人去他家老宅子坐坐。
她从宋黎若嘴里得知,原来吴少维的父母早已分居,目前父亲和他在大院里住, 母亲一人住在老宅子里。
钟缊酌不由得想起, 那次吴少维来家里做客, 给陶姨的礼物是第二天送来的,想必还特意回了老宅拿一趟。
吴少维开车载着两人,从大院一路出发。
开了大约一个钟头后,他将车停在了一栋老式二层洋楼前,说:“到了。”
宋黎若伸了个懒腰, “还不近呐。”
吴少维笑了笑:“已经很好了,至少还在一个城市, 我能随时来看看。”
“诶呦,可算到了, 你不晓得我盼了好久嘞。”
钟缊酌抬头,看到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站在门口, 身上披了件羊绒披肩, 正热情冲她们招手。
两人齐齐喊了声阿姨好。
“妈,外面凉, 您进屋里。”
吴少维锁好车, 走上前将李婉直往里面推, “都是熟人, 不用出来接。”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都过这么久了还不来瞧瞧。”
“哪里的话,我上周才来过。”
“你也晓得呀,都过一周了”
钟缊酌和宋黎若跟在后面走, 两个姑娘很知礼节的各自准备了礼物,李婉接过后道了声谢,忙吩咐人去泡茶。
几人坐在两张真皮沙发上,互相寒暄几句,接下来基本就是李婉在唠家常。
让钟缊酌惊讶的是,李婉身上没有那种中年离异后常见的颓丧感,反而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公主,明艳又鲜活。
吃了些糕点,吴少维提出去院子里走走。
后园种植了一大片的广玉兰,只是这个季节花期已过,已经开始结了果子。
宋黎若蹲下来摸了摸那果种,问了句:“少维,听阿姨的口音好像不是京市人?”
吴少维点头:“对,我母亲是上海人。”
难怪,钟缊酌总觉得阿姨身上有种江南女子的娇俏感,举手投足间也韵味十足。
宋黎若又接着问:“那现在这种情况,没考虑过回上海呀?”
这话听起来或许不中听,但吴少维知道宋黎若性格直爽,讲话也是就事论事,因此并不在意。
“我母亲和父亲当初在一起时家里就不同意,后来算是闹得很不愉快了,她现在也觉得没脸回娘家,好歹父亲给了足够的钱,够她在京市好好生活。”
吴少维不想气氛沉浸在这种父母间的爱恨情仇里,又扯了些别的话题。
临走前,李婉给两人分别送了件崭新的披肩,她的眼光很好,搭配的颜色也特别符合她们各自的气质。
“以后记得和少维常来看看阿姨呀。”
“好啊,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钟缊酌困意渐起,忽然间听到吴少维喊了她一声:“缊酌。”
她立马抬头:“嗯?”
他看上去有些迟疑,又短暂沉默几秒,才道:“杜洺以前是不是经常找你麻烦?”
钟缊酌惊讶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事儿,而且,按理说他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先回答他还是先提出自己的疑问。
“对,但是你怎么知道的啊?”宋黎若快人快语,抢先替她问了出来。
吴少维抿了下唇,似乎内心在做挣扎,最后还是选择讲实话:“静谷山庄那次聚会,杜洺在背后说了缊酌不好听的话,我就猜想他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干过。”
宋黎若立马尖声怒骂:“他说了什么?我就知道有他在准没好事发生!都怪谈勉,非得邀请他!”
吴少维:“没事,已经过去了,我查过他确实是在造谣”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吴少维顿了顿,立马转移到另一个话题:“缊酌,所以他为什么要针对你呢?”
钟缊酌淡声回答:“我们没有什么实际矛盾,大概就是不合眼缘,天生看我不顺眼吧。”
宋黎若也愤愤地替她讲:“他们那对兄妹你还不知道,欺软怕硬,看谁没后台就欺负谁”
宋黎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钟缊酌却没心情在听了。
刚刚吴少维说他去查过,意思是他去她学校查了吗?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实杜洺在说谎。
不知道为什么,钟缊酌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去背后调查这些,就代表他并不信任她。
但没一会儿,钟缊酌又开始反思自己会不会太矫情了,人家毕竟跟你不熟,他们这种人,交朋友是很谨慎的。
如果知道你是一个道德败坏之人,定不会继续和你交往。
宋黎若住的楼近些,先下了车,等车上只剩下两人时,钟缊酌明显感觉到吴少维整个人变得局促起来。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也知道自己那么做是不对的,透出一种被揭穿后的心虚感。
“我到了少维,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
两人客气地道了别,钟缊酌正要关车门,听到吴少维在背后喊她:“缊酌。”
钟缊酌回头,两人的视线对上后,吴少维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也只轻轻叮嘱一句:“以后若是杜家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会给你撑腰。”
钟缊酌欲言又止,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她冲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十一假期刚结束,京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是这段时间上面扫黄打非,突击了各个会所,结果就端掉好几家聚众淫/乱的。
这件事发生之后,进去了很多负责人,其中有一家会所,是吴少维投资开的。
因他早就把经营人转给了朋友,所幸没有被牵连到,没想到那个朋友一时色欲上头,差点儿害死他。
但这件事在圈内传开,还是让吴家蒙了羞。
吴老爷子知道后气得把吴少维痛骂了一顿,罚他不准吃饭,在家里闭关思过。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钟缊酌正在做雅思听力,手机屏幕里忽然蹦出个消息。
她打开,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下面写着:我是张桢,麻烦通过一下。
钟缊酌没多想,顺手点了同意,紧接着,一连串的语音发了过来。
【打扰了缊酌,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西四胡同一下啊。】
【就是,你知道前一阵吴少维开的会所被查那事儿吧,他肯定郁闷着呢,现在在西四胡同这儿一个人灌酒,喝得烂醉】
【但是他看上去不像光因为这事,他一直喊你名字,我有点儿担心,所以想让你来这儿劝劝他】
张桢说得很乱,应该是一边拉着吴少维一边发的语音,钟缊酌听到他旁边有嘟嘟囔囔的男声。
钟缊酌也很担心吴少维的状况,没犹豫,立马回复:【我这就过去。】
张桢:【等我给你派个车,时间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
钟缊酌指尖顿了一下,不打算再跟他客套:【好的,谢谢。】
半小时后,钟缊酌到达了西四胡同。
月色靡靡,那片缠绕在墙壁间的绿色爬藤比先前看着更浓密了,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
钟缊酌稳定了一下情绪,敲开门。
张桢几乎是小跑着来迎她,两人穿过前院,进了屋子,吴少维正仰面躺在沙发上。
钟缊酌看到旁边的八仙桌放着好几个倒下的酒瓶,酒渍也沾满了桌面。
“他怎么喝了这么多啊。”
钟缊酌走上前,拍了拍吴少维的胳膊,“少维,别喝了,送你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声柔软的呼唤,吴少维微微睁开眼。
当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到那张心心念的面孔,受到惊吓般地动也不敢动,在想是不是因喝多产生了幻觉。
“快起来,我把缊酌叫来了,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带你去醒酒。”张桢在另一侧摇着他的肩膀。
所以不是幻觉?
吴少维用手掌撑着扶手边缘坐起来,用力按了下太阳穴,在女孩脸上定睛几秒:“缊酌,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怕你出事。”张桢解释,“你方才一直喊她名字,我就把她叫过来的。”
“我”吴少维眼神游离不定,露出明显的窘迫。
他缓了缓,又道:“我可能喝多了,胡乱喊的。”
这话说出来谁能信?反正张桢是不信的。
他很知趣儿地提出建议:“这样吧,我先去买点醒酒的药,你们慢慢聊。”
张桢走后,屋子里的空气骤然缩起,像是刚下完一场雨,又闷又潮。
钟缊酌在心里隐约猜测到什么,但她不敢乱说。
还是吴少维先开了口:“缊酌,其实我这些天一直很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作为朋友,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轻信一个满嘴胡话的人,我就是个蠢蛋。”
钟缊酌那时候是有些气性在心里的,但听到他这么说,那些憋屈立马又消散全无了。
她反过来安慰着他:“你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呀,毕竟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换作是我,也会起疑心。”
“真的吗?你不生气?”
“嗯,你看你要不提起我都忘了。”
吴少维瞧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睛,终于咧嘴笑了下。
张桢回来时,见两人正聊得开心,吴少维面色好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看来眼前这“解药”比他买的有用。
“哥,你还吃解酒药吗?”
吴少维摆手,“不用了,让你白跑一趟,真抱歉。”
张桢懒得跟他废话,“那我叫车来。”
吴少维想了想,却说,“你送缊酌回去,我今天还不能回家,喝成这样被父亲看见,又要骂我,我就在儿凑合一宿吧。”
张桢无奈,但也只能依他。
他叮嘱道:“明天记得去医院做个检查,一口气喝这么多,别喝成胃穿孔。”
从西四胡同出来,钟缊酌靠在后座上,思绪万千。
竟没想到吴少维心思如此细腻,对待朋友也是真诚得过分。
看来自己先前对他的揣测,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而另一侧的张桢,像是为了避嫌,刻意坐远了些,与旁边的姑娘拉开距离。
这一路两人各怀心事,几乎零交流。
张桢瞥了眼从玻璃窗映出来的那道倩影。
琢磨着,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这哥心里有了人-
正式进入秋季后,京市的气温降得很快。
凉风从窗户细缝里吹进,冻得钟缊酌直打哆嗦,她不得不抬手去关掉窗户。
冯伯这时候正好进来,说他要去外面买烟,让她自己看一会儿店,秦先生最近忙,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别给他添麻烦。
钟缊酌点头:“好的,您放心。”
回想起来,确实有段时间没有看到秦拂清了,就连大院里也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钟缊酌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被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好奇起秦拂清的私事来?
门外忽然想起汽车鸣笛声,打断她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惆怅。
钟缊酌以为是客人提前到店,急匆匆地跑去开门。
结果看到的却不是预约人张老板的脸,而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当钟缊酌的脑海里和那个名字对上时,不禁心头颤了颤。
这人是黄寅安。
黄寅安坐在一辆奥迪车里,将车窗降到最低,冲她摆手:“钟小姐,好久不见了啊。”
他说话声音流里流气地,似乎是喝了酒。
钟缊酌手指蜷起,尽量保持态度恭敬:“黄总,实在抱歉,今天已经有别的客人预约,您改天再来吧。”
“嘿,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们一个个地都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拉屎放屁!”
钟缊酌不知道,黄寅安因秦拂清不让他来古玩馆这事儿,心里一直不痛快,最近又赶上严查,关掉很多会所,导致他没地方寻乐子了。
今天聚餐完路过这附近,脑袋昏昏沉沉地问司机周几,司机一说周六,他立马吩咐掉头拐进这条胡同。
黄寅安越想越来气,一个负责招待的学生而已,秦拂清还能因她跟自己翻脸?
就算真是看上她了,以后大不了再送他个漂亮姑娘,至于这么小气?
黄寅安又道:“钟小姐,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钟缊酌以为他要问最近馆里的空期,没太设防往前走了几步。
哪知刚到车前,男人突然捞起她的手腕:“来来,先让我亲一口。”
说完就拽着她使劲往自己跟前送。
钟缊酌吓坏了,用力扯着胳膊,另一只手按住窗边,大喊:“你敢乱来!我报警了!”
“嘿嘿报警?报警有用吗?你试试啊,看我怕不怕!”
不止是钟缊酌,这一举动把前面开车的助理也吓得够呛。
心说这可是秦先生的地界,也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万一真惹怒了他那不得一块完蛋,您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怕一回去直接丢了饭碗。
钟缊酌脸色煞白,手腕都扯红了,关键时刻搬出了秦拂清:“这里有摄像头!秦总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在他的地盘流出丑闻,他的脸也没处搁!”
这句话倒确实提醒了黄寅安。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意这姑娘,但名声他肯定是很在意的。
黄寅安“呸”一声,闷闷地收回了手:“真扫兴。”
他转头跟司机命令:“开去御足坊。”
冯伯回来后,看到钟缊酌低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叫她半天也不答应,纳闷这是怎么了。
等一走近,发现小姑娘眼圈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一看就是刚哭完。
“缊酌,你看着我,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摔了瓷器?别怕,你也知道秦先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是,不是这样的——”钟缊酌一开口,眼泪又要流下来,冯伯忙递给她纸巾。
“没事,你慢慢说。”
钟缊酌擦完鼻涕,等心脏没那么刺痛了,才抽噎着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事非要细究起来,其实她也没被占到实质性便宜,但钟缊酌心里就是觉得憋屈,恶心,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冯伯听完气得一拍桌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这臭不要脸的!我一定要告诉秦先生!现在就叫他过来!”
钟缊酌泪眼婆娑地:“可是他不是工作很忙?我们要不要收集一下证据先去报警。”
“傻孩子,这事儿只能让秦先生来处理,别人管不了。”
冯盛走到休息室,调开监控录像后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铃声大约响了十几秒,被接起:“冯伯,我马上要开会,有事先跟老季说——”
冯盛第一次没等秦拂清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先生,这事儿必须亲自跟您说,我甚至跟您都不知怎么开口,我先发一段录像过去,您看完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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