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端详着凌思渊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悔。
“你……不知道吗？”发小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凌思渊紧张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就是听我爸说的，网上没什么确切消息放出来。”发小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凌思渊追问道：“你爸还说什么了吗？情况严重吗？”
他俩上的同一所私校，从幼儿园起就认识，因为臭味相投做了十多年的好朋友，对方的父亲也是一家集团的老板，跟自己老爸算是在同一个圈子里，应当会有靠谱消息。
发小连忙说：“他没说太多，只是随口提了一嘴，说是配合调查，应该是手下人出事，我想不会很严重。刚刚我就是看你实在没长心似的才说了那么一句，想提醒你多关心关心家里，别让人觉得你不心疼你爸。”
凌思渊的注意力只放在了前半句上，他想，如果只是手底下的人出事，妈妈不会连觉都睡不好，也不会没时间搭理她的乖宝，但是看大哥二姐的反应，确实又不至于严重到天都塌下来的程度。
情况很微妙啊！
官司这种事，总会来回拉锯扯皮，就算集团合作的是全国最好的律师事务所，有最金牌的律师护航，也免不了让人头疼。
看着他在那边目光呆滞地陷入沉思，发小选择转移话题：“刚刚是有什么好事吗？笑得合不拢嘴。对了，既然确定那个什么罗拉是电信诈骗，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国报警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凌思渊的思绪被强行拽了回来，告诉发小妈妈提议他在这边短暂待上几个月的事。
“这也挺好啊，省得你跟着一起瞎担心。”发小立刻说，“你哥在家帮忙，你姐在上学，就你闲着，待在家里肯定会出问题。说不定阿姨还瞒着你爷爷奶奶呢，你确定自己能保守住秘密？爷爷肯定一眼就把你给看穿了。”
凌思渊惆怅地说：“可如果爸爸真的有事，我哪能在这边安心地玩呢？”
“你别玩不就是了，就照阿姨说的，体验一下美国高中的氛围，把自己照顾好，就是让阿姨放心了。”发小体贴地说，“实在不行，我偶尔过去陪陪你，反正我也没事儿。”
“你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凌思渊不确定地问。
发小点点头道：“不过就是待几个月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年底不就回来过元旦了？没准儿你爸妈回头去找你散心呢，一起在美国跨年。”
“这倒是个好主意！”想到这个，凌思渊变得有些雀跃，“那我再想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事情又不复杂，想到二姐说自己是“妈宝男”，大哥说就数他最难带，虽然他很不认同，但回忆成长过程，也很客观地承认，自己确实得到了来自全家人、尤其是妈妈的关注。
大人们费尽心思地为他打造出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现在是他做出回报的时候了，在不能帮忙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他至少不应该成为另一个问题。
痛定思痛，他觉得自己要稍稍做出改变，不让妈妈再为自己操心。
于是他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我思故渊在（华丽蜕变版）”，改名以明志！
即便如此，凌思渊拉开窗帘，望着外边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景色，瞬间生出浓浓的思乡之情。
还是想回家，唉。
伊恩这一晚上依旧没睡好，可能因为情绪作怪，可能因为在沙发上他根本伸不开腿，躺得十分憋屈。
因为还睡前思考了一下，如果这个蠢货少爷非要留下来该怎么办。
家里没有地方给他睡，唯一合适的是地下室，显然此人肯定不会乖乖住进去，总会免不了一番争执，不管是什么结果，自己肯定都会心烦；
有钱人家里有着数不清的帮佣来工作，这蠢货肯定什么都不会干，留在这里只会给自己和奶奶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三餐、卫生、出行，都很麻烦，如果他出钱雇帮佣，家里又会多出一个陌生人，局面会令人更加不爽；
蠢货少爷还有两个保镖，每天跟着他进进出出，或许还要跟着他和自己去学校，自己岂不是要沦为整个社区和学校的笑柄？！
坚决不行！
“求求你了，好不好？”
伊恩看见那个蠢货坐在自己腿上，环着自己的脖子，平日里那不可一世的表情被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所代替，黑色圆眼睛里写满乞求，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央求道：“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你收留我吧？我保证乖乖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冷酷地问：“你能做什么？根本什么都不会！”
“我会取悦你，还不够吗？”漂亮蠢货凑近他，呼吸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颧骨上的小雀斑也近在眼前，嘴唇已经贴了上来。
伊恩身体一颤，醒了过来，意识到这是一个荒唐的梦，心情更加烦躁。
他长叹一口气，从沙发内侧向外转身，不经意地睁开眼，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茶几上看着自己，立刻弹了起来。
“你醒啦？”那人说，“我没发出声音哦，不是我吵醒的你，贝拉也很乖。”
是那个漂亮蠢货。
贝拉正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现在看自己醒了，才兴奋地扑到自己身上。
伊恩不爽地推开这个小叛徒。
“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半夜看别人睡觉？！”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快要五点半。
凌思渊很无辜地说：“谁要看你！我时差还没有调过来，怎么都睡不着，就想下楼来转转，刚坐下你就醒了。昨天你也是这个时间上去找衣服，应该是你起床的时间，我算是给你当人形闹钟了，不谢谢我吗？”
伊恩懒得理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凌思渊立刻紧紧跟上。
因为担心爸爸，他惆怅了一晚上，心里不上不下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尽管讨厌这只坏狗，但能有个人跟自己斗斗嘴也是好的。
“奶奶说你早起去晨跑，是吗？既然要出门，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他跟在大步流星的坏狗身后，语气非常有礼貌，自认为是个拜托别人的妥帖态度，“你不是说，会去杰森太太家给她的植物浇水吗？那你一定有她家的钥匙，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
前边的人猛地停下来，凌思渊没来得及刹车，正脸一下子撞在了对方宽阔的后背上。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觉得，世界上一切事情都要理所当然按你们的想法来做？”伊恩憎恶地说，想想自己居然因为这个人而产生反应，就越发讨厌他。
面前的漂亮蠢货显然是一种有毒的生物，是塞壬，是魅魔，必须要远离。
“我没有那样想啊，我只是在请求你。”凌思渊很真诚地说，“关于罗拉的事，我承认是我上当了，但是我想去看看，亲眼确认过后就能彻底死心。”
死心？
伊恩心里一动：“你决定回国？”
“嗯……差不多吧，我觉得我还是得回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凌思渊认为，家里人都在忙，而自己在外边享受生活，好像很说不过去。
哪怕回去再回来呢？也好过直接留在外边。
伊恩不假思索地说：“没问题。”
十分钟之后，他换好了运动服，带着凌思渊和贝拉来到了杰森太太的门前，义正言辞地叮嘱：“别碰任何东西。”
“明白！”凌思渊点点头。
伊恩让贝拉在门口等，带着他走进去。
凌思渊急切地四下张望，看到室内到处铺着色彩绚丽、手工编织的毯子，地面上也有厚实的地毯，显然是个心灵手巧的女性居住的地方。墙面上挂着很多照片，是一对慈祥的老夫妻和他们的女儿、儿子，放眼望去，全家温馨又整洁，不像会存在酗酒爱打人的寄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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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样的生物。
格局跟伊恩家差不多，宽敞的客厅、饭厅、开放式厨房还有一楼客房和洗手间，再就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落地窗附近摆放了很多盆栽，都长得非常茂盛。
伊恩推开装饰柜后面的一扇小门：“这是地下室。”
凌思渊跟着他下楼，好奇地打量周围。
地下室被打扫得很干净，放着各种各样的旧家具和工具箱。
“这里原本是杰森先生的工作间，他会在这里做些手工活儿，在他去世之后就变成了储物室。”伊恩简单介绍，然后嘲讽地说，“并没有关着什么可怜的女孩，不是吗？也根本没有过这样的痕迹。”
房间一目了然，凌思渊看过之后，确认不是视频里见到过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伊恩依旧觉得可笑：“这都能上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这跟脑子关系不大，好吧？我从一个直播间评论区里看到她在求助，一开始觉得是骗人的，想加上她看个究竟，然后报警。”凌思渊有些落寞地说，“但她看上去太可怜了，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孩，穿得破破烂烂，满身都是伤痕，说是自己被收养到美国，领养她的父母是对混蛋，父亲性.侵她，母亲毒打她，后来被人报了警，她本以为自己解脱了，没想到去了寄养家庭，又走进了新的噩梦。”
他回想着跟罗拉交谈的经历，依旧觉得那一切很真实：“寄养家庭你知道的，一家里有大大小小很多孩子，很多寄养父母只是为了挣政府给的补贴，不会真正关心他们。罗拉要干很多活，还会被大孩子欺负，寄养父亲喝多了看谁不顺眼就会拉过来打一顿，她要护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妹妹，就会挨更多的打。寄养母亲根本不管这些，整天只顾抱怨养他们有多么累。”
这些事在美国不算新鲜，伊恩心里很清楚，如果看到，他也一定会报警。
“可是，在中国的直播间评论区里看到来自美国的求助，你不觉得可疑吗？”他问道。
凌思渊耸耸肩：“可能她觉得在美国已经不可能得到帮助了呢？她本就是中国人，万一想回来呢？她敢跟我视频，英语又是美国本土水平，多交流几次我就彻底打消了怀疑，只想救她。”
“她跟你要钱了吗？”
“要了一些，说自己和妹妹没有过冬的衣服，也想多些钱买吃的，还有卫生用品。”凌思渊说，“她只要几百美金，但我给了两万。”
伊恩眉峰一挑：“账户也没觉得可疑？”
“她给了我一个中国留学生的支.付.宝.账户，说那是她的朋友，转给他不会被寄养家长夺走，我问她要了住址之后才肯把钱转过去。”
伊恩对此觉得无语：“这你都没觉得她是骗子？甚至还飞来美国？”
“我没有那么蠢，当然觉得有可疑，所以故意多转了些，金额够高的话，警方追查的时候也会更用心不是吗？至于来美国，不过一张机票的事，这有什么问题？万一我真能救人呢？如果罗拉是真的，我可以救不止一个人。”凌思渊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证明没有人被虐待，难道不是件很好的事吗？！”
两人已经离开了杰森太太的家，正走在她家院外的小路上，听到这话的时候，伊恩偏头看过去，初升的太阳照在这个头发染成银色、皮肤像奶油一样白、嘴唇像花朵一样红的少年身上，将他照得金光灿灿。
那一刻，哪怕他依旧认为，对方的善良只是来源于家庭条件的优渥，他还是对这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产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好感。
但有钱人又总会轻而易举地击碎这种好感。
当天晚上，辛苦了一天的伊恩回家，满心欢喜地以为家里终于回归了平静，却看到那个漂亮小蠢货雀跃地跑到自己面前。
“你回来啦！”凌思渊笑嘻嘻地说，“嘿，乙方，快来跟你的甲方爸爸打招呼，好消息，我决定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