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拍摄那天，里斯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是因为紧张——但更多是因为拍摄地点在慕尼黑郊区的一个摄影棚，开车要四十分钟。经纪人sonny前一天晚上特意打电话嘱咐她：“别迟到，提前半小时到，穿得随意但别太随意，到了先找导演聊两句，态度要好……”
里斯一边刷牙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絮叨，心想这人比自己还紧张。
“听到了吗？”
“听到了。”
“重复一遍。”
“提前到，穿随意但不随意，找导演聊两句，态度好。”
“还有呢？”
“……别喝八瓶饮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sonny的声音变得微妙：“什么八瓶饮料？”
“没什么。小猪的教训。”
“谁？”
“一个朋友。”
sonny没再追问，只是说：“反正你机灵点。这是你第一个广告，拍好了以后机会更多。拍砸了……”
“拍砸了会怎么样？”
“拍砸了也没事，反正你才20岁。”sonny的语气放松了一点，“但能拍好就拍好。”
挂了电话，里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要拍广告，她不知道该穿什么。sonny说“随意但别太随意”，这算什么指导？她上辈子参加过的最大型活动是公司年会，穿的都是淘宝买的便宜西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随意但不随意”。
最后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搭配：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一件黑色羽绒服——训练基地里大家都这么穿，应该不会错。
出门前她又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衣服，但那张脸让简单的衣服也变得不简单了。白T恤衬得灰瞳仁更浅，姜黄色的头发今天扎得格外整齐——她练了好久，终于掌握了扎丸子头的技巧。
“行吧，”她对镜子说，“反正他们请我是因为这张脸，穿什么都一样。”
摄影棚在慕尼黑郊区的一个工业区里，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仓库。里斯停好车，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迎上来。
“里斯·沃勒？”他问。
“对。”
“跟我来，导演在等你。”
推开门，里斯愣了一下。
里面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巨大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七八米，到处是灯光、反光板、摄像机轨道。几十个人在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有人在调试灯光，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对着对讲机说话。角落里停着一辆崭新的银色大众汽车，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边。”工作人员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那里看监视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里斯！”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是导演托马斯，欢迎欢迎。”
里斯和他握手。托马斯的手很热，握得很用力。
“大众那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托马斯上下打量着她，“真人更好看。这光线太好了，等会儿拍特写的时候肯定出片。”
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夸奖，只能点点头：“谢谢。”
“化妆师！”托马斯朝旁边喊了一声，“带里斯去化妆，我们四十分钟后开拍。”
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但里面设备齐全。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让里斯坐在镜子前，开始端详她的脸。
“皮肤真好，”她说，手指轻轻碰了碰里斯的颧骨，“平时护肤吗？”
“……洗脸算吗？”
化妆师沉默了两秒：“算。”
她开始工作，动作很快但很轻。粉底、眉毛、修容——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没有让里斯觉得“被涂了一层东西”，只是让她镜子里的脸更清晰了，轮廓更深了，眼睛更亮了。
“好了。”化妆师放下刷子，“你看看。”
里斯看着镜子，有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还是那张脸，但好像被提亮了、被聚焦了、被放大了。每一处优点都被强调，每一处缺点都被掩盖——虽然她这张脸本来也没什么缺点。
“这……”她张了嘴，“是我？”
化妆师笑了：“是你。只是被打了光。”
里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上辈子写文的时候，为了让角色好看，她常常在描写上下功夫：阳光打在侧脸上，睫毛投下阴影，灰瞳仁里有光……
现在那些描写变成真的了。
“里斯？”门外有人喊，“开拍了。”
里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摄影棚。
拍摄现场已经布置好了。
那辆银色的大众汽车停在中央，周围是各种灯光和反光板。导演托马斯站在摄像机后面，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完美！”他说，“就是这个感觉！来来来，站到车旁边。”
里斯走过去，站在车旁边。灯光太亮了，她几乎看不清周围，只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在盯着她。
“放松，”托马斯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来，“先找找感觉。你就站在那儿，假装这是你的车，你很喜欢它，但不要太刻意，就是那种……自然的喜欢。”
里斯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车。
银色的漆面在灯光下很亮，流线型的车身看起来很舒服。她试着回忆上辈子对车的感受——她从来没拥有过车，每次坐车都是打车或者蹭朋友的，对车的印象只有“能把我送到目的地就行”。
现在她要演出“喜欢这辆车”的感觉。
“可以试着摸一下，”托马斯提示，“摸方向盘，或者摸车身，随便。”
里斯伸出手，放在车身上。
金属的触感很凉，但很光滑。她轻轻摸了摸，想象这是她的车——虽然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拥有一辆车，更别说这种新车了。
“好！”托马斯喊，“就是这个眼神！看着车，再看镜头，对，慢慢转过来——”
里斯按照指示，缓缓转向镜头。
灯光太亮了，她看不清摄像机在哪里，只能凭感觉找。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汽车广告——那些明星站在车旁边，看起来很酷，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儿。
现在换她站在那儿了。
“好，再来一组，”托马斯说，“你坐进车里，假装要开车。不用真的发动，就是坐在那儿，看着前方。”
里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很软，方向盘在手里很合适。她抬头看向前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写过一篇文，主角是一个年轻的球员，第一次拍广告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导演一直喊“放松放松”，结果他更紧张了。当时写这段的时候她完全是瞎编的，因为她从来没拍过广告，只能凭想象写。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出戏。
你明明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只是个刚踢了几场比赛的年轻球员，但周围所有人都在把你当成一个“明星”。灯光打在你身上，几十个人在为你工作，你坐在一辆崭新的车里，有人在对你说“眼神再深情一点”。
太不真实了。
“里斯？”托马斯的声音传来，“在想什么？”
里斯回过神：“没什么。”
“刚才那个眼神很好，有点恍惚的那种感觉，很适合。”托马斯说，“再来一条，这次你下车，从车头绕过去，然后回头看镜头。”
里斯推开车门，下车，绕着车头走。
走到车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镜头。
灯光太亮了，她眯起眼。
“对！就是这个！”托马斯激动地喊，“眯眼的那个瞬间！太帅了！再来一条从另一个角度！”
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
里斯换了四个角度，换了三套衣服，被要求“深情看车”十二次，“自然微笑”八次，“不经意地回头”十五次。到最后她已经麻木了，身体在自动执行指令，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比如，拍完广告要去训练基地拿新的训练计划。
比如，晚上sonny说要打电话过来问拍摄情况。
比如，明天要和队友们一起吃午饭——小猪说有个地方烤肉很好吃，非要拉她去。
比如——
“好，收工！”托马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里斯眨了眨眼，看到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托马斯走过来，满脸笑容，和她握手。
“太棒了，里斯！完全超出预期！”他说，“你第一次拍广告？”
“对。”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你在镜头前很自然，那种疏离感和车的气质特别搭。大众那边肯定喜欢。”
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谢谢。”
“后期大概两周，到时候成片出来我让人发给你。”托马斯拍拍她的肩，“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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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站在停车场里，冷风扑面而来，终于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然后打开车门，坐进自己的车里。
这不是今天拍广告的那辆新车，是她自己的普通车。座椅没那辆舒服，方向盘没那辆顺手，但坐进去的那一刻，她觉得特别踏实。
她发动车子，打开暖气，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今天拍了三个小时，说了无数句话，被几十个人盯着看了半天，但她最清晰的感觉是——
好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一直在“演”的感觉，比踢九十分钟比赛还累。踢球的时候她只需要跟着身体走，不用想太多。但拍广告的时候，她必须一直想着“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一直控制自己的每一块肌肉，一直担心有没有露馅。
手机响了。
是sonny。
“拍完了？”
“拍完了。”
“怎么样？”
里斯想了想：“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里斯想了想，“很累。”
“废话，第一次拍广告当然累。导演怎么说？”
“他说我很好。”
“那就行。”sonny的语气放松了一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训练。对了，下次采访的时候，如果有人问拍广告的事，就说‘是一次有趣的体验’，别说‘还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里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里斯发现自己成了被围观的对象。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看你”的围观，是那种“大家都知道你昨天去拍广告了但假装不知道”的围观。具体表现是：小猪一直对她挤眉弄眼，哈格里夫斯多看了她几眼，拉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拍完了”，然后没等回答就走了。
最离谱的是卡恩。
训练结束的时候，卡恩叫住她，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说：“别拍太多广告。”
里斯愣了一下：“……是。”
“踢球是主业。”
“我知道。”
卡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里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卡恩专门提醒她，说明他关注她。但卡恩提醒她别拍太多，说明他担心她分心。
“没事，”小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他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
“别拍太多广告。”小猪耸耸肩，“然后我就没拍太多。”
里斯看着他：“你拍过多少？”
小猪想了想：“三个吧，好像。”
“很多了。”
“你才20岁，以后机会多的是。”小猪拍拍她的肩，“但卡恩说得对，踢球是主业。广告拍得再好，球踢不好，就什么都没了。”
里斯点点头。
她知道小猪说得对。这张脸能让她拍广告，能让她上杂志，能让她有商业价值，但如果球踢不好，所有这些都会消失。足球圈很残酷，只有实力才是真正的通行证。
但至少，她现在有了两条路。
一条是踢球。
一条是……靠脸吃饭。
里斯想了想，觉得两条路都不错。
晚上回到公寓，里斯又站到镜子前。
今天她没化妆，没打光，就是最普通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训练的汗水，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没睡好。
但那张脸还是很好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写里斯·沃勒的时候，给他设定的外貌是“混血感很强，但又不至于太有攻击性，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长相”。当时她为了写好这个设定，翻了三百多张参考图，磨了半个月，最后终于定稿。
现在她成了这个人。
这个人靠这张脸，拍了人生第一个广告。
这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多机会，更多镜头，更多注视的目光。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年轻人歪了歪头。
“像一个同人女，为了让自己儿子好看，花了大半个月捏脸，然后穿进来享受成果。”
她顿了顿，自己都笑了。
“我当初写你的时候，可真没想到最后享受的是我自己。”
镜子里的年轻人也笑了。
那个笑是她自己的，也是里斯的。分不清是谁的，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