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雷动,狩猎开始。
皇上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只仓皇奔逃的梅花鹿。群臣山呼万岁,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林深处,惊鸟飞绝。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原本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数十名身披伪装网的死士如同鬼魅般破土而出。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兵刃出鞘的锐鸣。
外围的御林军防线在第一波冲击下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群死士武功奇高,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以命换命,硬生生在重重护卫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护驾!有刺客!”
尖厉的太监嗓音划破长空。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朝阳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从马背上跌落。万贵妃尖叫着往皇上身后躲。
场面乱作一团。
三名最顶尖的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跃上半空。三柄淬着幽蓝毒光的长剑,成品字形,直取皇上的咽喉、心口和后心。
皇上退无可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扭曲。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撞了进来。
裴知晦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皇上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柄毒剑穿透了他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滴落着黑色的毒血。
另外两名刺客被裴知晦一剑格挡,抵死不退。
御林军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残余的刺客乱刀砍死。
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匹的腥臊气。
裴知晦单膝跪在地上。那件素白的锦袍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他呕出一大口黑血,星星点点地溅在皇上的明黄龙袍上。
他五指成爪,死死抠住那龙袍的下摆,骨节高高凸起。
他抬起头,那张脸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臣……救驾来迟……皇上……受惊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皇上看着龙袍上的黑血,看着倒在脚下生死不知的臣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医院的药炉子烧了三天三夜,浓烈的苦药味把整个太医院熏得连苍蝇都不敢落脚。
所有院判、御医全被皇上圈在里面,下了死命令:裴知晦若死,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毒刃贯穿胸腔,离心脉只差毫厘。那毒更是见血封喉的奇毒。
换作旁人,拔剑的那一刻就该咽气了。
偏偏裴知晦吊着一口气,硬生生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毒发。
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关于裴知晦暴戾、断袖的流言蜚语,在泼天的救驾之功面前,被碾得粉碎。
街头巷尾谈论的,全是这位年轻巡盐御史如何忠肝义胆,以命搏命护卫圣驾。
连带着朝阳公主,都在万贵妃宫里哭红了眼,嚷嚷着非裴知晦不嫁。
青石巷的小院里。
桂花落尽了,树枝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沈琼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碳条,正在核对一笔从凉州运来的皮货账目。碳条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平稳,规律。
沈松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外头送进来的条子,脸色难看得很。
“琼琚姐……”他欲言又止。
“说。”沈琼琚头也没抬。
“西山秋猎出事了。有刺客惊驾,裴大人他……他替皇上挡了毒剑。贯穿胸腔,太医院说,毒气攻心,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咔嚓。”
碳条在宣纸上折断,划出一道粗黑的印记,力透纸背。
沈琼琚没有抬头。她盯着那道黑印,过了许久,才将半截碳条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知道了。把这笔皮货的尾款结清,明日安排人去通州码头接货。”她嗓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沈松急了,上前一步:“琼琚姐!那是裴大人!他都快死了,你真就不去瞧瞧?”
“瞧什么?”沈琼琚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什么身份?去太医院哭丧吗?皇家重地,轮得到我一个商户女去撒野?”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出去办事吧。我要歇息了。”
沈松无奈,只能叹着气退下。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琼琚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青砖透着刺骨的凉意。
她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提前吃了解毒药,但他的身子受过几次重伤,早已是千疮百孔,哪能次次侥幸逃脱?
以后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再作践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查到了死士的线索,明明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立功翻案。他为何要选最惨烈的一条路?拿血肉之躯去挡毒刃,他是真嫌自己命长吗!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打开锁扣,翻出那把纯金算盘。金灿灿的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裴知晦,你欠我的承诺还没兑现。你若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半个月后。
皇宫,金銮殿。
大朝会。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门口。
两名粗壮的太监,抬着一副软榻,跨过高高的门槛。
软榻上,裴知晦半靠着引枕。他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颧骨突出。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个纸扎的人。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不是朝服,而是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的胸口和肩膀处,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着这身血衣,被抬进了这大盛朝最庄严的朝堂。
这是明晃晃的邀功,更是明晃晃的逼迫。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那身血衣,眼角抽搐了一下。
“裴卿,太医说你伤势未愈,需静养。何必急着上朝?”皇上语气温和,透着关切。
裴知晦在软榻上挣扎了一下,试图起身行礼,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臣……咳咳……臣多谢陛下挂念。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能废了朝堂的规矩。”他嗓音微弱,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皇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免礼吧。裴卿救驾有功,朕心甚慰。传旨,封裴知晦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这等厚赏,满朝文武皆惊。一个异姓国公,这是何等的荣耀。
“臣,不敢受。”
裴知晦喘着粗气,拒绝得干脆利落。
皇上皱起眉头:“怎么?嫌不够?朕听闻你至今未娶。朝阳公主对你情有独钟,朕便做主,将朝阳赐婚于你,招你为驸马。这等恩典,你总该满意了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