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晃动,艄公撑开竹篙,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融入茫茫夜色中的运河。
船舱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琼琚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水声潺潺。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没有状元府的压抑,没有裴知晦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天高任鸟飞。
“路引没什么问题吧?”沈琼琚问。
杜蘅娘从怀里掏出几张盖着官印的通关文牒,拍在桌上。“黑市上弄来的,花了重金。身份是江南贩茶的商贾,你现在的名字叫沈青,是我的远房表妹。”
沈琼琚拿起文牒仔细查看。字迹清晰,官印逼真。
“这运河水路,沿途关卡众多。裴知晦发现我不见,定会派人追查。”沈琼琚将文牒收好,“我们不能走得太快,太快容易引人注目。混在寻常商船里,沿途多换几张路引,慢慢走。”
杜蘅娘拨弄着炉火,火光映照着她明艳的脸庞。
“你家那位状元郎,手段可不一般,你真觉得能彻底逃掉?”
沈琼琚思量片刻。
前世水牢里的阴寒刺骨,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裴知晦的偏执与疯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善罢甘休。
“逃不掉也要逃。”沈琼琚看着跳跃的火苗,语调平缓,毫无波澜,“留在京城,只能做他笼子里的雀鸟。出来,才有活路。”
她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江南富庶,商机无限。”沈琼琚另起话头,“北地的皮毛和药材,到了扬州,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在扬州脱手后,换成丝绸和瓷器,再走陆路去西域。”
杜蘅娘笑了。
“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她靠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到了扬州,带你去瘦西湖转转。那里的画舫,可是江南一绝。”
沈琼琚没有接话。她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漆黑的水面。
水流平缓,却暗藏漩涡。
接下来的几日,乌篷船顺流而下。白日里,她们乔装打扮,混迹在码头的商贩中;夜里,便宿在船上。
沿途的州府,明显加强了盘查。
通州码头。
两排官兵手持长矛,挨个检查过往船只和行人的路引。
沈琼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了暗黄的脂粉,跟在杜蘅娘身后。
“路引。”官兵不耐烦地伸出手。
杜蘅娘递上文牒,塞过去一块碎银。“军爷辛苦,我们是去江南收茶的。”
官兵掂了掂碎银,翻开文牒看了两眼。
“放行。”
过了关卡,两人回到船上。
沈琼琚掌心全是冷汗。她晓得,裴知晦的网已经撒开了。
“别担心。”杜蘅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江南水路错综复杂,他想捞人,没那么容易。”
沈琼琚点点头。她看着运河两岸逐渐繁华的景色,终于离开京城了。
京城,状元府。
夜色笼罩着这座曾风光无限的宅院。
正院内,秦夫人和苏月容正围着桌子,清点着王大户送来的尾款。
三千两白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祖母,这下咱们可发财了。”苏月容摸着银锭,眼睛直放光。“那贱人如今怕是已经在去岭南的路上了。这府里,以后就是咱们说了算。”
秦夫人得意地哼了一声。
“算她命不好。一个克夫的寡妇,还霸占着管家权。王家那傻儿子,配她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
砰!
正院的房门被一股巨力踹开。两扇木门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秦夫人和苏月容吓得尖叫起来,连连后退。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刀剑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涌入屋内。
为首的暗卫,脸上戴着半截铁面具,眼神冷漠犹如看死物。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秦夫人强撑着胆子,指着他们大喝,“这里是状元府!二郎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们敢私闯民宅,不要命了吗!”
面具暗卫没有废话。
他一挥手。
两名暗卫上前,一脚踹在秦夫人膝弯处。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起。
秦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跪倒在地。
苏月容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面具暗卫走到桌前,看着那一箱白银。
“主子有令。”他拔出刀,刀背拍打着秦夫人的脸颊,“秦家祖孙,剥皮,用盐水吊命。”
秦夫人浑身剧震,双眼翻白,险些晕死过去。
“不……不可能!”她疯狂地摇头,“二郎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堂伯母!我是长辈!”
面具暗卫冷笑一声。
“主子还说了,别让你们死得太快。”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却传不出状元府高高的院墙。
城南,红花婶的宅子。
红花婶正躺在床上,做着数钱的美梦。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几个黑影翻身入内。
红花婶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嘴。
粗大的麻绳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几个如同鬼魅般的人。
一把锋利的匕首,贴上了她的头皮。
“下辈子,招子放亮些。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血腥味在逼仄的屋内蔓延。
状元府的清洗,在无声无息中进行。裴知晦的怒火,化作了最残酷的刑罚,降临在这些贪婪愚蠢的人身上。
泰山脚下,行宫。
裴知晦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暗卫传来的密信。
信上详细汇报了状元府和红花婶的处置结果。
秦老夫人和红花婶已经咬舌自尽,那个苏月容已经精神疯癫,暂时关在地窖。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通州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裴安跪在下方,战战兢兢地回答:“回二爷,暗卫排查了通州码头近三日的船只记录。发现一艘去往扬州的乌篷船,形迹可疑。船上两人持江南茶商路引,但身形特征与大少夫人和杜老板极为相似。”
“只是……只是很快就没了踪迹,像是凭空失踪一样。”
裴知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扬州。”
他念着这两个字,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传信给江南暗桩。盯死扬州所有码头和客栈。发现人,马上扣下。若有反抗……”
他停顿了一下。
“不能伤人,绑了,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