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枝叶,沙沙的轻响,还有脚下泥泞的湿软触感。
眼前不再是灯火通明的和式拜殿,而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乡村土路。
路边的沟渠里淌着清澈的溪水,顺着地势往农田流去,不远处是连片的农田,刚插下去的秧苗整整齐齐。再往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起伏的山坡连绵不绝,被一层稀薄的晨雾裹着。往北边的方向,雾色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水坝的灰色轮廓,像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
雨宫霖转过身,前后左右扫了一圈。方圆几百米之内,空无一人。前一秒还围在身边的宾客突然消失不见,富江也不见踪影,五十岚咲子同样连影子都看不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田边的小路,周围非常安静,除了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而且,也联系不上其他的富江。所有和富江相关的感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富江网络】仿佛不存在一样,这种情况,就像是从前在梦境世界那样。
“里世界?只有我一人?因为我的灵魂吗?”
环顾四周之后,雨宫霖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因为他的灵魂具备特殊性,或者他的精神具备特殊性,所以在常喜家的圣域开启之际,被一同卷了进来?嗯……也可能两者皆有。
问题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真的是所谓的圣域吗?
雨宫霖望着周围的风景,无法确认,因为这里从表面上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村庄而已,而且面积也非常宽广,谁家的圣域不仅包括一座村庄,还包括了一座山脉和一座大坝?
微微摇头,雨宫霖压下心底的疑惑,目光再次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潜在的威胁,才迈开脚步,沿着土路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他穿过了空荡荡的田埂,沿途绕过了一座塌了一半的石灯笼,石灯笼旁的岔路往里走,是一处覆满绿植的岩壁,几座半人高的石制祠社嵌在岩壁的凹陷处,正是山野间常见的小型神龛。
石祠的屋顶和外壁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原本的石质纹理几乎被完全覆盖,只露出模糊的尖顶轮廓,而在祠社两侧的空地上,立着三四尊石头雕成的狐狸像。
石身同样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大多缺了耳朵或是断了尾巴,但是每尊狐狸像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巾。
地面散落着数十个小小的白色人形,大概是祭祀用的形代。它们大多只有巴掌大小,白森森的轮廓在阴暗的绿植间格外显眼,密密麻麻散了一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狐仙吗?”
总算是见到了一个能和常喜家产生关联的事物了。
雨宫霖仔细打量着神龛和狐仙像,但没有发现异样,那似乎是这个村落里面随处可见的普通建筑。
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端倪,雨宫霖一脚踹了上去,腿部爆发出的蛮力,让最近那尊狐仙像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三四米,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其他的几座狐仙像也没能逃过雨宫霖的攻击,虽然不确定这些狐仙像有没有用,但既然是敌人的神像,那么先下手为强。
踢碎了几座狐仙像之后,雨宫霖稍等了片刻,没有发现变化,才转身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当脚步声渐渐远去,碎石堆旁,灌木丛的阴影里,亮起了几双幽绿的眼睛。
越往村落深处走,周遭的寂静就越浓重,周围根本见不到人影。
雨宫霖路过一间间和式木造民房,透过沿途的房屋门窗向里面望去,也没能看见人烟,但室内的家具摆放整齐,甚至还能在客厅的桌面上看见没有收拾的碗筷,仿佛几分钟之前还有人在里面生活,但是当他去看的时候,那些人却同时消失不见。
突然,雨宫霖的目光一定。
路边斑驳的土墙,上面贴着一张早已褪色泛黄的寻人启事,大半张纸都被雨水泡得模糊破损,不过还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姓名:铃谷真由美。失踪当日穿着:白色衬衫,藏青色长裙,带黑色水珠图案的领巾。
后面关于失踪当日情况的内容,已经随着破损的纸张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这地方……该不会是戎之丘吧?”
雨宫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狐仙神龛、还有这张寻人启事,以及从外面看见的环境,各种细节都在表明,这里不是常喜家的圣域,那个冠以天瑞之名的里世界,反而像是五十岚咲子和深水雏子的故乡,那个盛行狐仙信仰的乡下村落。
思索着,雨宫霖没有继续往前走。
这里不正常,那么大的里世界,光靠走,怕是短时间探索不完。
雨宫霖抬手按在胸前,几缕纯白的光芒从指间透出。
“叮铃——!”
正当雨宫霖打算变身为赛文奥特曼的那一刻,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远方传来。
听见这声音,雨宫霖的指尖顿了顿,压下了变身的念头,侧耳仔细分辨,确定了声音的大致来源,立刻跑了过去。
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街巷,几道身影出现在雨宫霖的视线中。
那是一间老旧的粗点心店门外,靠墙摆着一张深色的木质长椅。长椅上坐着两个穿着黑色立领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旁边还站着两名穿着水手服的女生,其中一个是及肩的利落短发,另一个扎着低双马尾,正是五十岚咲子。
只不过,比起参加婚宴时的五十岚咲子,这里的五十岚咲子似乎年轻了许多,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雨宫霖觉得,自己已经大概能猜到这里属于什么类型的世界了。
“雏子,我从你那里借的500日元也不用还了吧?”
雨宫霖快步走了过去,远远就听见五十岚咲子向坐在长椅上的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头短发,穿着和五十岚咲子同款的水手服,听见五十岚咲子的声音,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那女生……深水雏子?婚宴的女主角?
雨宫霖的目光立刻转向那名女生,因为在婚宴上穿着白无垢,无法看见整张脸,直到五十岚咲子开口,他才辨认出那个女生的身份。
这样的话,另外的一男一女也是婚宴上的宾客?深水雏子这个女方的亲友?
“咲子,你不是说要连本带利的还给雏子吗?”
另一名不知身份的女生向五十岚咲子抱怨道。
“我没说过啊,有本事拿借据出来啊。”
五十岚咲子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
“那好啊,今后借东西给咲子,哪怕是借块橡皮,也要让你写借据。”
那女生调笑般地说道。
几人闹作一团,嬉笑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荡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和这片死寂的村落格格不入。
雨宫霖抬步朝着几人走近,靴底踩过铺满碎石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似乎是终于注意到雨宫霖这个外来者,五十岚咲子和那两名不知身份的男女在说笑间扭头往雨宫霖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深水雏子却看向了另一边,表情有些发愣,眼神空洞无物。
雨宫霖的步伐也是突然一顿。
就在同一时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雨宫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地顺着深水雏子所看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稀薄的晨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逐渐变得浓稠,灰色的雾霭如同涨潮的海水,吞没了连片的房屋,周遭的天色以惊人的速度暗了下来。
“咲子?”
同一时间,带着不安的呼唤声在雨宫霖的耳边响起,回头看去,五十岚咲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脸上露出了茫然又惊恐的表情,慢慢举起了双手,从她的手背上,浮现出一个红点。
很小,只有米粒大小,鲜艳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但那不是血,而是花。
花瓣从那一点红里绽放开来,一片,两片,三片……眨眼之间,那朵拇指大小的红色花朵已经盛开,纤细的花瓣向外翻卷,露出中心细长的花蕊。
彼岸花!
第二朵,第三朵,第十朵,第一百朵——!
那些鲜艳到刺目的红色花朵,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催生,从五十岚咲子的皮肤里钻出来,从她的脖颈、脸颊、额头,从她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绽放开来。
“……”
五十岚咲子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她张了张嘴,仿佛是想要呼救,双眼睁大,远远看向雨宫霖,抬起的手臂向雨宫霖伸了过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转眼之间,层层叠叠的彼岸花包裹了五十岚咲子的身体,五十岚咲子的身体无力地摔倒在了地上。
“咲子!!”
短发女生的尖叫撕破了昏暗的暮色,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失。深水雏子和长椅上的男生也慌乱地站起身子,眼睛盯着地上的花茧,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面八方的地面,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石板缝隙、墙角,无数细小的红色芽尖钻了出来。
一朵,十朵,百朵,千朵,万朵……铺天盖地的彼岸花疯狂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浓烈又妖异,像一片翻涌的血海,顺着地面飞速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地面的颜色被那片浓烈的红色吞没,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绯红的色调。
“不要!不要啊!”
“雏子!快走!”
不知身份的女生惨叫一声,扭头就跑,不知身份的男生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深水雏子的手腕,用力拽了她一下,向还没有被花海蔓延的方向逃亡。深水雏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一眼倒下的五十岚咲子,脚步虚浮地跟在他的身后。
“不要轻举妄动!”
雨宫霖的喝声如同洪钟,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硬生生压倒了慌乱的尖叫。
他的目光却没有分给奔逃的几人,而是死死锁在被彼岸花层层裹住的五十岚咲子身上,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迎着翻涌而来的血海大步冲了过去。
同一时间,他的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副红银相间的眼镜,作为自我暗示的瞬开道具,雨宫霖将眼镜扣在眼前。
刹那间,纯粹而温暖的白色光芒从他周身轰然迸发,像一轮骤然升起的烈日,破开了周遭绯红的阴霾。
那光芒柔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神圣,张牙舞爪蔓延而来的彼岸花,一触碰到白光的边缘,花瓣便蜷缩了起来,失去了活性,任凭花海如何翻涌,都无法靠近分毫。
“赛文!”
雨宫霖怒喝一声。
光芒之中,他的身形飞速拔高,银红相间的坚韧身躯凝聚成型,头顶的头镖泛着冷冽的寒光,金色的六边形眼眸亮起了决然的意志,威严而浩瀚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奥特赛文,堂堂登扬!
面对从四面八方疯狂扑来的花海,雨宫霖的双臂猛地向身体两侧水平伸展,磅礴的光之力在掌心汇聚,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裹挟着庞然大力,雨宫霖的双臂大幅度抡动,带起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在身前稳稳合拢。
“龙卷光束!”
两掌之间,青白色的螺旋状龙卷风轰然射出!
咆哮的光束如同裹挟着雷霆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片街巷。
那些疯狂蔓延的彼岸花、窜动的藤蔓,在触碰到龙卷光束的瞬间,便被狂暴的螺旋气流尽数卷起,抛向了高空。
不过短短数秒,方才还铺天盖地的红色花海,就被龙卷光束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残碎的花瓣都没剩下。
但是,原本昏暗压抑的天色却并未重新亮起,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稀薄的雾色,笼罩了远处的房屋建筑。
雨宫霖放下双臂,金色的眼眸扫过这片死寂的村落。
虽然一次性清除了全部的彼岸花,但是雨宫霖能感受到,周围的异样并没有消失,反而加剧了。
正如他从现实进入这方里世界那时候的感触一样,类似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似乎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空间……莫名的有些既视感。
远处,原本奔逃的三人早已停住了脚步,一个个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十几米高的光之巨人,眼里满是震骇和茫然。刚才深入骨髓的恐惧,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像在做一扬光怪陆离的梦。
“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短发女生茫然地自语,她扭头看向身边的男生和深水雏子,目光里带着迫切的恳求,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肯定她这个自欺欺人的想法。
突然出现的彼岸花海,突然出现的光之巨人,这一切都太不现实了。
“梦……会是梦吗?”
男生却也是一脸的茫然,但又有些恍然大悟。
是梦吧?肯定是梦吧,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奥特曼!看来是他今天睡觉的时候没有吃药,所以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啊?凛子,修,你们在说什么啊?冷静一点!怎么可能是梦?”
深水雏子终于回过神来,她抬起自己的左臂,用力在上面咬了一口,用了极大的力气,牙印深得渗出血丝,强烈的疼痛真实不虚。她抬起头,用无比恍惚的口吻,反驳着两名好友。
“那是真的……真的是奥特曼?赛文奥特曼?”
即便不想否定自己,深水雏子的话中也饱含迷惘之情。
毕竟,奥特曼是特摄剧,已经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再怎么也应该能分清楚特摄剧和现实吧?
然而,特摄剧中创造出来的光之巨人,此时却真实不虚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奥特曼是存在的!光也是存在的!这就是现实!
一时之间,深水雏子因为受到催婚的郁气也在这一现实的冲击下消散了许多。
另一边,耀眼的白光缓缓敛去,原本顶天立地的巨人身影飞速收缩,最终化作了与常人等高的银红身躯。
雨宫霖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探向地上的五十岚咲子。
指尖触碰到少女脖颈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没有丝毫生命波动,心跳、呼吸早已彻底停滞,只剩下一具残留着淡淡彼岸花邪气的空壳。
略一思索,雨宫霖抬起右手,一缕柔和的艾梅利姆治疗光线向五十岚咲子射出,笼罩住五十岚咲子的全身。
光之力温柔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试图修复被彼岸花侵蚀的肌体,唤醒早已消散的生机。
可无论光线如何流转,少女的身体始终没有半分回应,冰冷的躯壳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五十岚咲子,这是真的死了。
光线缓缓熄灭,雨宫霖站起身子,周身的白光再次亮起,银红的奥特身躯在光中褪去,重新变回了人类的形体。
他站在五十岚咲子的尸体旁,垂眸看着地上少女苍白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声。
不过半个多小时前,这个女孩还在神社的庭院里,红着脸指着他,笃定地喊出他是奥特曼的秘密,这才不过十几分钟,五十岚咲子就死了,而且还是在他的眼前死的!
自己的崇拜者死在自己的眼前,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五十岚咲子是怎么受到的攻击!
诅咒吗?还是别的什么?
雨宫霖现在不想去思考这些,他要思考的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外面的五十岚咲子会如何呢?”
雨宫霖喃喃自语。
在这个只有精神和灵魂才能进入的圣域里死去的人,现实世界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了魔罗富江之前说过的话,这个名为天瑞的圣域,疑是只有精神和灵魂才能踏入的彼世,在这里受到的伤害,只会作用于精神,不会在现实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可如果……在这里死掉了呢?还魂师之剑应该有用吧?
雨宫霖也无法断定,因为涉及到了灵魂,那个领域的知识,他了解的并不多,他也不了解这个所谓的圣域,不知道死在这个世界的人,灵魂和精神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不远处,当光之巨人的形体消失,深水雏子、凛子、修三人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但是他们看着雨宫霖的眼神里则满是敬畏之情,以及无比强烈的好奇心。
“那个……请问,您莫非是奥特赛文先生吗?还有,咲子她怎么样了?”
深水雏子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虽然五十岚咲子借了她500块钱,欠了好几年都没还,还耍赖不承认连本带利的承诺,可这个女孩,终究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咲子没事。
“她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我试过用光之力救她,但是太晚了。”
雨宫霖回过头,看向深水雏子,将五十岚咲子的情况如实相告。
“什!什么?怎么会!咲子怎么会死?”
听见这个答案,深水雏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片惨白。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幸好身边的修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她的脸上则全部都是不愿意相信的表情。
“咲子!”
凛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嘴唇抖了半天,再也挤不出半个字,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修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了,扶着深水雏子的手猛地一松,接着又用力捏紧,他望着五十岚咲子的尸体,眼里满是惊惶和难以置信。
谁也无法承认,一分钟前还活得好好的,跟他们插科打诨,斗嘴耍赖的好友,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突然就死在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