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尹宅陷入混乱, 周时宇带人一一核对金钥匙数目。崔朗这下是真的被惹怒,不惜代价也要找出敢在背后戏耍他的人。
庭院和宴会厅很快查完,除了会客厅那帮没参与的大人, 目前只剩二层休息室还没有检查。
周时宇让其他人等在楼下,独自上去敲门, 得到允许后拧动把手,看到里面坐着的司澈和白叙京。
他自然不会没眼色到盘问这两人, 讨好打完招呼退出来,一眼看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郑允淑。
某种猜想浮现,他走过去把人堵住,“怎么只有你,善伊姐呢?”
郑允淑强作镇定, 被分到钥匙后善伊就说想去卫生间, 她当然陪着一起, 可是出来后却半天不见她身影, 每个隔间也都找过,善伊确实不在。
楼下动静那么大, 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偏偏这时候善伊不在, 如果被发现一定免不了怀疑。
欺骗崔朗的下场不用多说, 可什么都不做善伊肯定会被发现, 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多拖延一些时间。
郑允淑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善伊在卫生间, 我们一直在一起。”
换成别人周时宇一定会喊个女生进去确认一眼, 可是宫善伊就难办了。
他想到司澈专门打过招呼,还有荣祈一直没有明确表达的态度,既然不好的得罪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反正出事也有郑允淑在前面顶着。
“你的金钥匙呢?”
郑允淑打开掌心,“在这里。”
“给我吧,这东西现在要回收,等宫善伊出来让她自己交给崔少爷。”
……
谭雅音被拉着一路走出尹宅,比起逃离的庆幸,她更不敢相信前方那道身影。
熟悉可靠,如同还在夏川一样随时可以依赖。
她怔然被拉着踉跄向前,水痕蜿蜒一路,明明冷到发颤,手腕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
“善伊……”
前面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目标明确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动作利落拉开车门,把她推上去,然后丢来一条毛巾。
“送她回学校。”留下这句,她甩上车门转身要走。
谭雅音慌忙降下车窗,拽住她手臂,“善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放手。”她仍旧背对,声音冷淡。
谭雅音委屈落泪,“不要!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做错什么,只要缠着你多道几次歉就会原谅。”
“骗你的话也信,谭雅音,你一点长进没有吗?”
“那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承诺过的话全都不算数。”
泪水模糊视线,谭雅音想到初遇。
小镇中学迎来一位话题女生,聚焦在她身上的除了出众的外貌还有神秘家世。
独来独往不好接近是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因为不合群所以也逐渐被群体排斥,大家在私下谈论她昂贵牌子的外套,悄悄模仿她的穿着,猜测每天接送她放学那辆车子的价位……却又在她出现时第一时间别开视线,营造出她不受欢迎的假象。
她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更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在她眼里那些伎俩像幼稚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尽管如此,关于她的话题还是总能在极短时间内引来无数人参与,连高年级那几个有名的混子学生都来打听她。
真正让大家意识到她不好招惹是源于一次放学,高年级几个男生提前堵在班级外带走她。老师不在,说不清是否出于故意,大家默许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一个人去办公室报告。
尚迟照旧在教学楼下等她一起放学,两人是邻居,从小学关系就很好,碰面后如往常一样往校门外走。
看出她不在状态,尚迟主动询问,她把教室门口发生的一幕告知,得到不要多管闲事的忠告。
她也是这样劝自己的,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不学无术经常打架闯祸,连老师都没办法,得罪了肯定少不了被报复。
可是想到宫善伊被带走时紧蹙的眉心,她难以劝说自己心安理得放任一切发生,于是在路过那辆接送她的汽车时,不顾尚迟劝阻鼓起勇气敲响车窗。
她将发生的事告诉司机,对方表达感谢,然后拨通电话。
被尚迟拉着离开前只来及看到从四面八方冒出的黑色身影,行动迅速敏捷涌入学校,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减淡。
那时她才意识到宫善伊和她们的不同是跨越无数阶级,令人难以想象的。
第二天一则通报令所有人陷入沉默,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因偷盗、抢劫被警察抓捕,学校第一时间给予开除学籍处分,雷厉风行到让人怀疑以前的校规只是摆设。
没人敢在明面上谈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几个人被抓是因为什么,于是那些只敢在私底下编排的话题也跟着销声匿迹。
没有什么比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的例子更能震慑人心,宫善伊在学校里仍是独来独往,只是这一次大家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然。
因为及时告知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家里收到一笔巨额谢款。她思索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那笔钱的确可以让家里过上富足生活,但她救人的初心并不想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被宫善伊看低。
拿着那张黑色卡片,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找上宫善伊。那天春光明媚,她坐在靠窗位置听歌,窗外树影斑驳摇曳,白色耳机线埋进发丝。
她一直知道宫善伊很漂亮,是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等级的精致,连镀在头发上的光影都令人自惭形秽。
那张卡片被她轻放在桌面上,宫善伊缓慢抬眸,眼神淡漠又带着些审视落在她身上,莫名让人联想到橱窗里高冷优雅的布偶猫。
紧张不可避免,还好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她解释是来归还谢款,并强调帮她不图回报,只是同学之间应尽的义务。
絮絮叨叨半天,只换来宫善伊一句冷淡反问,“你想要什么。”
谭雅音感到意思被曲解,她来还卡并不是贪心不足想借此索要更多,甚至一度因她审视的目光太过伤人想要落荒而逃。
说不清哪里来的冲动,或许只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别无所图,她脱口而出,“想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们做朋友吧宫善伊。”
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冒失惊到,宫善伊忍不住蹙眉,“我不需要朋友。”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表达感激的话我只接受这一种方式。”
后来相处久了,谭雅音才意识到那时的宫善伊看似冷冰冰难以接近,实则很心软,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赶走她或者干脆让她下不来台,可她却只忍耐着默许一切发生。
别墅内兵荒马乱,面临分别的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谭雅音抱有一线希望倔强坚持,含着泪光的视线始终紧盯那道背影。
宫善伊在她的注视中回身,月光清冷,在她眸底铺上一层银霜。
“我原谅你,然后呢?”
“谭雅音,这里不是夏川。”
对啊,这里不是夏川,就算是宫善伊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所以原谅又能怎样,继续做朋友吗,连累她也沦落到被崔朗针对的下场……
谭雅音失魂落魄松手,唇角强牵起笑,“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慌乱摸索按键,一心只想车窗赶快升起,埋怨自己总在犯蠢。
“谭雅音。”宫善伊喊她名字,神情流露出些许疲惫,最后一次忠告,“离开A班,不要再去管尚迟的事。”
机械音“咔哒”响起,车窗缓缓上升,谭雅音忍不住解释,“尚迟没做错什么,是那些人总找他麻烦……”
“随便你。”宫善伊冷漠打断,决然转身离开。
车窗彻底闭合,谭雅音贴紧玻璃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酸涩像一只大手攥疼心脏,她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宫善伊面色冷沉往别墅走,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被选择,所以也根本没对那句忠告抱有任何期待。
灯光重新笼罩在身上,人群寂静,几乎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锁定。
微微抬头,目光迎向二层露台,崔朗隐没在暗处的脸被阴冷覆盖,犀利锋锐的黑眸带着审视落在她身上。
“你的钥匙呢?”他笑着审问,声音透着似笑非笑的恶劣。
“丢了。”
“是吗?那他手里的钥匙是哪来的。”
尚迟被推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钥匙掉落在地上。
宫善伊看去一眼,神色自若解释,“停电时大家都很慌乱,我被撞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恰好被他捡到。”
崔朗显然不信,“这么简单?”
“还是你更愿意相信是我主动给他的。”
“既然如此游戏就还没结束,作弊拿到的钥匙可不算。”
宫善伊平静反驳,“规则上没有明确强调这一点。”
“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宫善伊?”名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
尚迟挡在她身前,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捡到的,跟她没关系。”
崔朗冷笑嘲讽,“我们情深义重的女主角要换人了吗,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尚迟。”
“不要找她们麻烦,你讨厌的人是我。”
“错了,和你报团的人我都讨厌。”
气氛剑拔弩张,一道轻咳突兀响起,大家闻声望去,看到司澈和白叙京同时出现在露台。
“崔少爷和尚迟同学的矛盾还是私下自行解决吧,时间不早,我要先送善伊小姐回家了。”白叙京说。
崔朗不悦,“我说她可以走了吗?”
司澈拦下他,眼底暗含警告,“在别人的生日宴会上多少收敛一点,就算我不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会传到你爸爸耳里,不想再被禁足就安分一点。”
崔朗脸上满是戾气,脚步定在原地,冷眼看白叙京把人带走。
没关系,太早求饶多无趣,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让她后悔。
司机送谭雅音去学校还没回来,宫善伊在白叙京车上等郑允淑。她来的很快,一路小跑,脸上难掩担心。
“没事吧善伊?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没事,让你担心了。”
白叙京坐在副驾,无意参与对话,示意司机先送郑允淑回家。
汽车平缓启动,郑允淑有些欲言又止。
“善伊……你刚刚去哪了?”
她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刚刚在尹家不也解释了吗,钥匙只是碰巧掉落被尚迟捡到。
宫善伊不想欺骗她,坦诚道,“谭雅音是我带走的。”
郑允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毕竟白叙京还在,讷讷点头,“原来是这样,也不奇怪啦,毕竟你们是朋友。”
“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郑允淑说没事,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她以为宫善伊面对任何事都能做到置身事外平静淡然,可现在却发现好像不是这样,至少对真正在意的人不会这样。
这一刻竟意外理解她说过的,友谊里也存在自私和不平等,当做不到坦然接受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灰沮丧。
忍不住设想如果是自己呢,同样处境下善伊是否也会急到乱了分寸。
送完郑允淑,回程路上宫善伊向白叙京道谢,该承的情总要有所表示,虽然不是他司澈大概率也会帮忙。
白叙京在副驾闭眼补觉,从尹家出来就已经很晚,送完郑允淑身体止不住生理性困倦。
闭着眼回,“不用这么客气,还有精力的话不如多想想崔朗那里怎么收场,就是今晚躲过,明天也不会好应付。”
“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恐怕今晚都会睡不好,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哥哥帮忙。”
白叙京嗤笑,困意全无,睁眼从后视镜看她,“指望荣祈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在国外后天才回来。”
这倒真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白叙京看笑话的眼神太过直白,宫善伊从镜中与他对视,表情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
这下换他好奇,“难怪什么。”
宫善伊微笑,“难怪秋慈姐没来,叙京哥哥,好可怜哦被抛弃了。”
白叙京被气笑,“你只有不真诚和想要嘲讽人的时候才会嘴甜喊哥哥吗?”
“这辆车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高兴,叙京哥哥理解一下吧。”
出乎意料地,白叙京并不如预期那样生气,气定神闲勾唇笑了笑,“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出国?”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本来是,不过现在改变想法了。”
他转头看来,笑意加深,“他出国是为了给真正的妹妹庆生,同母异父,血脉相连,这时候可管不了冒牌妹妹。”
‘真正的妹妹’被他咬的极重,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一瞬失态。
景素妍嫁入荣家后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直到她离婚复出才重新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事业巅峰时高奢广告铺满各大城市商场大屏,就连夏川都处处存在她的身影。
大家本以为她在拿奖后会继续深耕影视行业,却没想到复出不过两年她就再次退圈失去音讯。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猜测是受到荣家打压,也有一些匿名爆料说她息影是为了出国嫁人。
十年一晃而过,景素妍的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宫善伊记忆里的她依旧高贵优雅,骤然得知她已经嫁人生子的消息,心底很难保持平静。
和荣夫人有关的回忆总让她想到妈妈,物是人非,人逝物消,好像所有人都在过新的人生,只有她的妈妈永远留在过去。
“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白叙京问。
“很意外。”
“只是意外?我以为知道荣祈有妹妹你会坐立不安。”
她顺着接下去,“因为有真正的妹妹,所以冒牌货地位不稳,一想到这个就心急如焚,看我出糗能让你获得安慰?”
“叙京哥哥,你太小看我了,不过谢谢你提醒,我确实该想一想明天要怎么应付过去。”
白叙京挑眉笑了下,“期待,但愿崔朗不会让我失望。”
……
崔家灯火通明。
夫人司惠坐在沙发饮用养生茶,佣人恭敬询问是否要另外准备其他夜宵,她抬手制止,淡声吩咐给浴缸放水。
客厅另一边,崔申厚手握马鞭咆哮怒斥,“生下来就只会闯祸的讨债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部队立过功,再不济也学学你表哥司澈,去参加竞赛拿几个奖回来挽救你狗屎一样的履历!”
崔朗被两个警卫员摁住跪在地上,挣不脱气得大骂,“参加竞赛是想让我像你一样作弊吗!顶替别人拼命得来的功绩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居然对作假的人生得意洋洋,脸皮怎么和名字一样厚?”
“兔崽子!你简直放肆!”斥骂和皮鞭一起甩下,崔申厚气得不轻,每一鞭都用尽十足力气,落在身上很快皮开肉绽。
崔朗咬牙硬抗,不屑在他面前喊疼讨饶。
鞭打一直持续到司惠结束饮茶,秀长精致的眉不耐蹙紧,被吵的待不下去,招招手示意佣人收拾,起身上楼。
崔申厚也意识到太过粗鲁,再婚后妻子一直嫌弃他不够文雅绅士,夫妻生活常年不和谐,他有意做出改变,在家里尽力克制举动,今晚是实在被兔崽子气到。
扔掉皮鞭,人高马大的男人喘着粗气命令,“不管你服不服气,天亮以后都去给荣家那个小姑娘道歉,要把态度摆端正,让荣勋看到诚意,再敢任性妄为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断!”
崔朗吐出一口血沫,黑眸满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干脆把我打死,不然等着看我怎么找她麻烦。”
崔申厚被气得头脑发涨,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挥手让人把他带去房间上药。
收拾完儿子,简单整理好仪容,上楼去找司惠。
房间里熏香淡雅,司惠刚沐浴完,裹着浴巾坐在梳妆镜前。身后佣人正在用精油替她按摩肩颈,岁月在女人身上留下别样韵味,闭眼享受的样子令人心痒难耐。
崔申厚赶走佣人,学着看到的动作像模像样揉按。
司惠厌烦睁眼,在他粗糙的手准备更深入时冷淡开口,“外面的女人满足不了你吗?走开,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崔申厚恼羞成怒,“我们是夫妻!你嫁进来难道不打算给崔家生育子女?不要以为我多想和你睡,对我来说也只是迫于无奈完成任务!”
司惠嘲讽,“嫁给你已经是我哥哥稳固司崔联盟的最大诚意,你难道还妄想让我生下孩子,继续成为你争名夺利的牺牲品?”
“跟我生孩子就这么让你抗拒?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抢着给我生,我在维护你崔夫人的颜面,你却丝毫不知道满足!”
“可笑,说完就快点滚。”司惠烦躁吩咐佣人,“重新放热水,用清洁力强的浴球。”
赤/裸裸地被嫌弃,崔申厚气得头更疼了,偏偏没法像对崔朗一样肆意发泄,不得不忍气吞声愤懑离开。
在司惠那里受完窝囊气,崔申厚准备到情人处寻求安慰,下楼刚到车库就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常开的那辆车被砸得稀巴烂,罪魁祸首已经不见踪迹。
崔申厚额头直冒青筋,太阳穴凸凸跳个不停,暴怒咆哮,“把那个兔崽子给我抓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他!”
看守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回,“少爷砸完车就跑了,我们没追上,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向。”
“蠢货!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刚翻过学校围栏的崔朗也在骂人,警报系统检测到有人闯入,刺耳的鸣笛声迅速引来门卫,因担心是歹人意图不轨,两个中年大叔全副武装,到场第一时间用钢叉将人制服。
“蠢货!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还不快点松开!”
天黑视野受阻,崔朗的标志性刻薄咆哮还是让人第一时间确认他的身份,门卫立马扔掉钢叉,惊叫着上前扶起。
“哎呦!怎么是崔少爷,您直接走门进来就好了。”
“少爷摔疼了吧?这么晚还来学校真是用功!”
崔朗烦躁挥开,“滚!不要跟着我!”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管这位少爷要找谁麻烦,只要不是找他们就行。
抹黑找到高二B班,崔朗一脚踹开门,开灯后直奔讲台,从座次表上找到宫善伊位置,冷笑走过去。
桌面收拾的很干净,不像其他人桌上摆满乱七八糟的书本水杯零食袋。崔朗在她的位置坐下,阴沉着脸思索该怎么报复才能让她永生难忘。
视线瞥到桌洞里遗留的药品,消炎水、棉签、绷带还有一些烫伤药膏,崔朗想到前两天餐厅她被误伤到的手。
心底冷笑,真是活该。
身上鞭笞过的伤口因骤然放松而疼痛明显,崔朗朝后背摸一把,粘稠的血沾满手指。他嫌弃不已,不客气地征用消炎水浇在背上冲洗,然后又动作笨拙地扯出纱布胡乱缠住。
做完这些已经累到喘气,心底对宫善伊的怨恨更加强烈,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要欣赏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惊慌表情。
……
清晨,太阳穿破云层,霞光笼罩城市,风裹挟着清凉湿意,校园内已经出现不少学生的身影。
郑允淑照例在校门口等待,昨天的奇怪心理经过一晚调整已经不那么在意,善伊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才不能因为一点不重要的小事就生出嫌隙。
熟悉的车牌闯入视野,郑允淑高兴挥手,等车停稳快步跑过去迎接,“早啊善伊!”
宫善伊下车接住她投来的拥抱,反手关车门,“早允淑,每天看到你心情都会变好呢。”
“真的吗?那我以后早起都变得有动力了。”
两人挽着手臂往学校里走,进教学楼时被突然跑出的人堵住。
是周时宇,郑允淑抚胸口缓解惊吓,不知是否陪宫善伊见过的大人物太多,居然没有和以前一样惧怕,语气带上一点埋怨,“突然冲到面前很吓人的,善伊手上还有伤,撞到怎么办。”
周时宇没功夫管这些,语气急迫提醒,“崔少爷在教室等你!这下真的完蛋,我可劝不住他,快去找司澈学长帮忙吧。”
郑允淑大惊失色,“啊?那坏东……崔朗同学来这么早吗?不会是昨天的事被发现了吧,怎么办善伊,我们快走吧!”
周时宇提前撇清关系,“善伊姐昨天在尹家宴会,崔少爷生气找人我可很够义气帮你拖延过,郑允淑可以作证,今天是真不行了,我再帮你肯定要挨打,你千万跟司澈学长解释清楚,我真的尽力了!”
宫善伊反应平平,像是早有准备并不感到意外,“谢谢你来通知我,帮我照顾一下允淑,不要让崔朗的人找她麻烦。”
“善伊……”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郑允淑还想再劝说。
比起两人的慌乱,宫善伊显得格外情绪稳定,“别担心,相信我?”
她的话莫名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郑允淑强调叮嘱,“那我就等在旁边,坏东西如果想动手我立马拉你逃跑!”
宫善伊宠溺轻笑,“好,有允淑在真是安全感十足。”
两人一起上楼往教室去,周时宇刻意落后几步保持距离,他现在觉得周旋在这些少爷小姐身边简直比学习还让人痛苦。
做一个人的跟班可以狐假虎威,做一群人的跟班真是世界上最身不由己的苦差。
教室里气压很低,每个人踏进来前不论高兴还是面无表情,看到这尊喜怒无常的煞神后都如出一辙变得谨小慎微,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试探后才敢小心翼翼回到位置坐好,简直比老师在还要安静。
崔朗沉着脸等待,表情越发不耐,低气压蔓延,导致周围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宫善伊出现,他脸上所有躁意化为冷嘲,凌厉逼人的黑眸紧紧凝视,阴沉发号施令,“除了她,全部出去。”
同学们面面相觑来不及反应,落后两步进来的周时宇刚好听到,半点不犹豫立马转身离开。
崔朗耐心耗尽,齿缝里咬出来,“没听懂吗?”
班里的人立马如惊弓之鸟纷纷起身,宫善伊对郑允淑说,“去外面等我。”
郑允淑踟蹰不定,“可是他看着真的很吓人,你和他单独待在教室太危险。”
“有危险我会喊你帮忙的,放心吧。”
郑允淑只好答应,她对崔朗实在害怕,那四位里荣祈虽然高高在上但至少不会找普通人麻烦,大家能见到他的机会都很少。司澈学长更不用说,温文尔雅很有绅士风度,哪怕是对处于底层的社会关怀生也不会看不起。
和他们相比,席玉更像是为艺术而生,每天沉浸在创作中,鲜少会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身上。只有崔朗,脾气坏,性格暴躁,要笑不笑盯着人看时最恐怖,尤其是现在,明显又在打坏主意。
她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人刚踏出去,崔朗就冷声命令,“关上门。”
宫善伊照做,反手将门关紧,隔绝掉外面一道道视线。
做完这些,她面色如常往自己位置走,崔朗就坐在那里,阴郁冷峭,身上还穿着昨天参加宴会的衣服,走近后才发现手臂和后背残留一道道渗血鞭痕,外套里面胡乱缠绕一圈纱布,她的抽屉也一片狼藉。
她平静从容的样子完全不符合预期,崔朗感到烦闷,戾气翻涌,冰冷凝视,嗤道,“崔申厚让我跟你道歉。”
“我原谅你的无礼。”她回。
“哈!”崔朗仿佛听到笑话,“刚才如果你哭着跪下向我求饶,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她侧头表示认真在听,示意他继续说。
崔朗气笑,咬牙责问,“我查了监控,露台的灯是你打碎的,停电也跟你脱不了关系,你故意把钥匙给尚迟。”
他起身,缓慢逼近,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发育上的差距令她不得不仰视。
唇角微弯,宫善伊认真询问,“被你发现了,需要我道歉吗?”
“只是道歉恐怕不行,”崔朗恶劣一笑,“我好像发现了比尚迟更有趣的玩具。”
他抬手,缓缓落在她脖颈上,一寸寸收紧力道,笑意加深,“和你玩什么游戏好呢?”
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巾,边角处有些褪色发白的刺绣花纹映入眼底,宫善伊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感到荒诞。
一段几乎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被唤醒。
慕贤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因为涉及到丑闻,为安抚民众降低影响,连葬礼都草草进行。
权利圈子里虚情假意展露的淋漓尽致,往日托尽关系都难涉足的地方,葬礼上反倒门庭冷落无人吊唁。
毕竟伴随死亡而来的绯闻并不光彩,明哲保身从来都没有错。
那是父亲再婚后她唯一一次从夏川回到望海,丧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跪在灵柩前面无表情发呆。
这场景让她想到妈妈去世时的热闹,对比讽刺,那时不像现在冷冷清清看不见宾客,慕贤忙得很,要装模作样地哭,又要随时切换笑脸迎人。她紧挨着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来吊唁的人不管真心与否都声泪俱下送上安抚。
这样一想至少妈妈离开时还算体面,不像慕贤,走得凄凉。
说无人送葬也不算,他生前那些坚定附庸的政客消失无踪,反倒是卢静娴交好的一些太太不惧流言登门。
长久跪在灵柩前膝盖痛麻,她调整丧服遮住蜷曲双腿,用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垫子上。
太太们在旁边安慰卢静娴,因为无聊,所以分出更多精力去听那些对话。
“走的太突然,一点预兆没有就跳楼了,我是不信的。”
“我最担心的就是阿娴你了,”声音压低,避着人偷听,“那些人只手遮天,你要多为自己打算,这家里只剩你们孤儿寡母,我说难听点,那两个就是拖油瓶,大的跟你不亲,小的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说不准。”
“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家老慕得罪的人太多,万一要斩草除根,只怕你也会被连累,还是趁早分割清楚关系,你还年轻,想再嫁不难的。”
“是啊,怎么都比带着两个拖油瓶强。你不知道吧,今天没人敢来,忌讳舆论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因为司崔联姻,大家都去了那边。”
卢静娴伤心抹泪,“老慕生前风光,我只内疚没法给他争取一场体面丧礼。你们是真心为我好,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懂,只是毕竟夫妻一场,这两个孩子看着可怜,我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几个女人哭作一团,“阿娴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善良,心又软,他慕贤把人得罪干净说死就死,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宫善伊听得昏昏欲睡,被匆忙赶来通报的佣人惊醒。
“夫人,有宾客来吊唁,人已经到前厅了!”
卢静娴眼泪一收,勉强压下语气里的意外,“是谁?”
佣人凑到她耳边低语,宫善伊只隐约听到是谁家的小少爷,心里并不关心,
几个女人对视不语,对意外来访的客人都有些摸不准意图。
没时间去想明白,卢静娴急忙赶去迎接,其他人也纷纷整理仪容,力图给那位小少爷留下好印象。
宫善伊再次调整跪姿,小小的身影被灵柩衬得单薄可怜,身后数道脚步整齐划一,所有人起身恭敬迎接,独她像没听到一般沉默静止,背影笔直瘦削。
卢静娴柔声解释,“这孩子实在是太伤心,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小少爷表情倨傲扫视一圈,眼底透出讥讽,与其说是吊唁,倒更像来找麻烦。
好在随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副官很好说话,表示死者为大,理解父亲去世作为女儿一定十分伤心,不用在意虚礼,安慰卢静娴节哀。
“你们出去说话,不要在这里吵我。”小少爷脾气不好,在场大人不敢多说,卢静娴邀请副官到外面寒暄。
很快厅堂里只剩两人,小少爷架子十足,对跪坐在地的宫善伊颐指气使,“喂!你怎么不出去!”
宫善伊微微侧头看他,白皙素净的脸上不见泪痕,也没有伤心,茶色眸底一片平寂,安静反问,“我出去了,你跪在这里守着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愿意。
小少爷头一次被人这样顶撞,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坏透,恶声恶气嘲讽,“你爸爸都死了居然一点也不伤心,真是白眼狼。”
宫善伊无聊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回,“你看着更像死了亲人,还有空关心我吗。”
一句话精准无误戳到小少爷伤心逆鳞,他妈妈才去世不久,爸爸就迫不及待再娶,今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他闹翻天也阻止不了,听说慕家正在办丧礼,为了膈应继母才专程跑来。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少爷气到声音都在发抖,偏偏无从反驳。
时间不早,今天看来不会有其他客人登门,宫善伊撑地起身,揉捏膝盖缓解酸麻。
“是你先没礼貌,欺负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小女孩有什么好得意。”她冷嘲。
“谁欺负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腿上缓解过来,宫善伊片刻不想多待,离开时经过小少爷身边,看到他愤怒的黑眸里闪烁泪光。
她不知哪里来了兴趣,蓦地靠近,捉弄一样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水痕,语气轻描淡写气得人跳脚。
“哭鼻子还要威胁人,不嫌羞。”
不待他爆发,一块轻柔顺滑的巾帕被塞进手里,她从身边走过,在大人们看过来前变脸含上热泪,伤心到不可自抑。
上课铃声打断回忆,教室内安静无声,没人敢贸然闯进来,包括这堂课的老师。
看出她在走神,崔朗明显不悦,皱眉逼问,“你在想什么?”
“周时宇说手帕主人是你很喜欢的女生。”宫善伊说。
“他敢这么说?才不是喜欢的女生,是个很讨厌的人!”崔朗失去表情管理,羞恼反驳,耳尖爬上微微红晕。
宫善伊语气游刃有余,两人之间气势反转,换她反客为主靠近,“讨厌还要珍藏多年,脏了也贴身带着?”
“只是惹到我没有被抓住,留下时刻提醒自己,等哪天碰到要好好教训她!”崔朗强作镇定。
突然意识到完全没必要跟她解释,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真是可恶!狡猾又讨厌!
他还在生气,完全没有预料到宫善伊会突然抬手,柔软温凉的指腹触摸下唇,令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愣在在原地。
她反倒很从容,还有心情打趣,“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嘴硬。”
崔朗偏头躲开,想到这样更像落荒而逃,不甘心被她看笑话,转回来恼羞成怒,“谁允许你碰我!”
“还是这么没礼貌,现在被你抓到了,想怎么教训我?”语气放缓,甚至还带上一丝纵容。
好像笃定他做不了什么。
崔朗再次僵住,不可思议盯住她,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可笑到让他觉得荒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