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重重叠叠的花叶上,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独有的香气,黑发青年垂着眸子,专注研磨咖啡豆,仿佛在做什么头等大事。
不远处,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正对那一切冷眼旁观。
在光下检查咖啡粉的青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不想看我,你可以闭上眼睛。”
对方不吭声,那束审视的视线也未动分毫,一之羽巡耸耸肩,继续研究他的咖啡。
【琴酒(***):-2】
【琴酒(***):-97/100】
琴酒听到那个警察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他皱眉:“你在笑什么?”
这次不回答的人变成了一之羽巡。
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在搞什么高深的科研研究,结果就是一堆没区别的豆子,他刚刚竟然会觉得那家伙是准备用那些咖啡豆向外传递消息,可笑。
“你在笑什么?”琴酒又冷声问了一遍,声音多了几分压迫感。
咖啡机的启动声融入周遭的绿意盎然,可能是因为这种声音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耳膜逐渐适应,竟然也不会觉得吵。
一之羽巡倒了杯咖啡,不紧不慢观察上层的油脂,正要品尝,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身体没动,黑色的眼珠略微偏转。
凝结的空气中,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让谁。
片刻后,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打破寂静。
“你真的非常讨厌我啊,连手都不想碰吗?”
近负一百的好感度果然不是虚的,这个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哪怕钳制住他的时候,也只勉为其难地按住袖口,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咖啡已经到嘴边却喝不到嘴里,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对你这种不爱笑的人来说,笑一下是很奇怪的事吗?”
转头间,他故意露出了个笑容:“你以前非法闯入我的公寓的时候,我也从没对你冷脸过吧?跟踪我这么久,我以为你清楚,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又爱笑的好警察。”
琴酒:“……”
大概是眼花了,一之羽巡竟然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狐疑。
他把攥住手腕的那只手甩开,在冰冷的目光中,从身后的橱柜里精挑细选出一只漂亮的咖啡杯,倒了第二杯咖啡。
他感慨道:“真好,平常秋山老板可不会允许我动他的宝贝杯子。”
他把新倒的那杯咖啡推到琴酒那边,终于能腾出空品尝自己亲手做的咖啡。
琴酒不出所料地不为所动,就像他那只减不加的好感度。
不过像琴酒这么一个人,讨厌的东西估计太多了,这个也看不顺眼那个也看不顺眼,对讨厌的敏感程度就大大降低,至少单从他自己的视角,他没看出来琴酒哪里痛恨自己了。
当然,不是说琴酒没直接把对他的厌烦摆在脸上了的意思。
秋山老板和飞鸟长官关系莫测,这条信息最初还是飞鸟长官主动抛出的,同时秋山老板也和死去的公安警察藤原浩一关系匪浅。
乌丸别墅事件后,他曾对秋山老板究竟是个什么立场短暂疑惑过,直到看到琴酒时他才恍然大悟,秋山老板身上真正脱不开的锚点其实是黑方阵营。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琴酒跟踪他的时间不算短,这个银发男人会无视一切环境光明正大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进他正在吃饭的餐厅、随意进出他的公寓都习以为常……可他不止一次去过的秋山酒馆,却从来没出现过琴酒的身影。
无论是另有隐情还是刻意避嫌,都很能说明问题。
最初他还怀疑过是花粉过敏一类的症状,但把阳台的几盆花放在客厅里,琴酒仍旧像回自己家一样在他的公寓里畅通无阻。
但真正让他下定结论,还是搭了琴酒的顺风车后,走进店内,秋山老板先说出了琴酒的代号。
余光中扫到原封不动放在那里的咖啡,一之羽巡挑眉:“不尝尝看吗?被秋山老板专门藏起来的豆子,我好不容易翻出来,很难得的。”
“不理我吗?秋山老板离开之前,不是还说让我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吗?”
琴酒盯着那只杯子,一之羽巡了然,把两杯咖啡调换了个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不介意我喝过一口的话。”
半晌,确认一之羽巡身上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琴酒才拿起那杯咖啡。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警察的时候,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酒馆里,自顾自坐了BOSS的座位,固执地点了杯菜单上根本没有的咖啡。
而BOSS竟然真地端上了一杯咖啡。
一之羽巡随意选了个桌位坐下,放松道:“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琴酒嗤笑:“我和你?”
“难道不是吗?他从来没说过让你看守我,而是我们两个都不能离开这里,不止是我。”他强调道:“还有你啊。”
找上秋山老板是步险棋,他不确定这个支线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但未知越多,反而就越有趣。
一之羽巡戳了戳桌上的绿植:“你的主人是想做什么呢……”
他仍旧笑着,眸底却悄无声息暗下来。
秋山老板把他困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让琴酒也禁止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自然要讨要回来。”
不知由那句话联想到了什么,入座后一直脸色阴沉的秋山老板竟然笑了一声:“这位长官,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话。”
飞鸟长官不就此纠缠,转头叹惋:“那孩子一夜没睡,一直在努力找一之羽警官,担心得不行,你突然这么做,可是会让藤原伤心的。”
秋山老板顺着那束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守在门外的青年——那的确也可以称之为“藤原”。
他扯了下唇角,嘲讽道:“飞鸟环,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少人为你前仆后继,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托举你。你把他安排到一之羽巡身边,本来就是舍弃了他,既然受尽好处的你都不在乎他,难道还指望我来替你散发没意义的同情心?”
飞鸟长官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原来你已经不在意藤原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大力资助藤原家是因为放不下藤原呢,这么看来,他那个罪名一大堆的弟弟直到今年才死,一定不是沾了死去的哥哥的光吧。”
秋山老板慢慢把视线从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收回,懒得再多废话。
“你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我还以为你会变得跟我更有共同话题了。”
飞鸟长官拄着下巴,他一向擅长自说自话,对方不回应他反而更起劲了,摇头轻笑:“当年连杀人都犹豫不决的鹤森警官,在成为乌丸廻后,总共利用了多少人才成功上位呢?……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公安的情报网可是很灵通的。”
“少来弯弯绕绕那套,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召见了他,你觉得我会破坏你的计划,比如命令他提前分手,所以才会把他带走吧。”
秋山老板漫不经心地翻看指甲:“把目标囚禁起来本来就是组织一贯的做派,现在才行动,已经对他很温柔了。”
“你做不出来这种事。”飞鸟长官气定神闲:“他也不会被策反,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秋山老板手一顿,抬眸意味深长道:“哦?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永远站在你那边?”
“他不是站在我这边,是站在他自己那边,他想要的东西,在你那边可拿不到。姑且跟你分享一个情报,他帮了组织就会受伤,真叛变了,最不好受的只会是他自己。”
飞鸟长官身体略微前倾,微笑道:“所以啊,用完了就把他还回来,继续放在那里,我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这不是很好吗?”
他起身,居高临下道:“别再做多余的事,闹的双方都空手而归就太难看了,乌丸君。”
……
这家咖啡厅是公安早年的一个据点,很多次,他和藤原一起来到这里,听他们的上司兼联络人安排任务。
隔着玻璃,他看到飞鸟环坐进车里,一旁的年轻人殷勤地为其关上车门,像极了昔日的另一个藤原。
共享情报,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原来会受伤啊……”
阳光穿透玻璃,在桌面留下流动的光斑,空旷的空间内响起一声低笑:“哈,关我什么事?”
……
一之羽巡拿着杯子的手突然细微颤抖了一下。
琴酒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异样,瞳孔微缩,瞬间把手里的咖啡杯扔出去,杯子砸碎的声音刺人耳膜。
他质问:“你在咖啡里放了什么?!”
一之羽巡慢吞吞转头看过来,似乎是想起身,却一头栽下去,磕到桌角,倒在桌旁,再无声息。
又是什么花样?
琴酒深呼吸,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并无异常。
他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用鞋尖踢了下那具身体,毫无反应,眉头微皱,蹲下身,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自己都能立刻制服,这才开始检查。
指腹刚一触碰到那具身体,微诧,转而摸了脉搏。
这个体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不是没发生过肢体接触,但他始终没直接触碰到过这人的皮肤,竟然直到现在才察觉不对。
他暗中骂了一声。
一之羽巡的电子设备早就被收走了,但他的手机还在身上,防止这个警察其实是在耍什么花招,把人用皮带捆紧了,他才拨通电话向BOSS请示。
电话接通得意外的快。
“BOSS。”
琴酒在余光中留意躺在地上的人的状态,说:“那个警察……”
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为他起个代号吧。”】
琴酒一愣。
他甚至能从听筒里听出些许笑意。
【“能亲手为爱人起名,一定很有趣吧。”】
他张口:“但……”
【“琴酒,你还记得吧,我曾经说过,除了生死,其实没什么不能逆转。”】——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琴酒part
# 琴
第82章
“我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黑发青年的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可脸上两分病态又中和了那份锋利,最终只呈现出了清冷和疏离。
他捂着嘴咳嗽几声,细听时能察觉嗓音微哑,不过不影响语气斩钉截铁:“就算失忆了,我也绝对不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在他的对面,喝着果汁的少女淡定翻过下一页杂志。
“我就当作没听到过这些话,在琴酒面前更不要说这种话,他讨厌叛徒。”
服务生过来说:“您的圣代。”
一之羽巡礼貌道:“谢谢。”
他吃着圣代,无视对方“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吃这种东西”,接上前面的话题:“琴酒究竟是谁?”
雪莉沉默,抬眸说:“你连自己恋人都不认识了吗?”
“很多人都说琴酒是我的恋人,而且我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我。”一之羽巡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证据?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甚至还是一个男人,说他是我的恋人,我直接相信才比较奇怪吧。”
雪莉终于把看了半天还在同一页的杂志合上了,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奇怪在哪里?”
她觉得这个人才真是让人奇了怪了。
“直觉。”一之羽巡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几乎没发出声响,思索道:“硬要说的话,因为没有任何痕迹吧。”
“大多组织成员本来就会频繁更换住所,为保安全,习惯性毁尸灭……销毁残留的痕迹也是正常行为。”
“合情合理。”一之羽巡煞有其事点头,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我没有毁尸灭迹的必要。”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雪莉无奈扶额,还没来得及无语,一之羽巡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原本未显露出的正经:“况且,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他看着面前逐渐融化的冰淇淋,放下勺子,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就像谈判桌上的专家,但被拿来拉扯剖析的是他本人。
“假如我真的恋爱了,我一定在笔记本上做过相关记录,哪怕因为工作缘故无法经常见面,我也会定期和对方分享我每天在做什么,可以解释成记录被定期清理了,但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想要找他的冲动。”
“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只是忘了。”
“姑且不论我怎么会和一个杀手在一起,照周围的人所说,我和那位琴酒如此相爱,我失忆了,他不来关照一下我吗?打通电话、发个短信都做不到?”
这的确就是琴酒的作风。
但她不能这么说。
雪莉掩饰般地把杂志重新翻开:“……可能是忙任务,一时忘了吧。”
这种理由,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觉得牵强,然而对面那人却露出了个赞同的表情,仿佛琴酒身上终于找出了个值得被他喜欢的优点,煞有其事道:“的确,工作最重要。”
她一时间分不清那是不是反讽,干脆转移话题:“反正你今天就能见到他了,生气的话就当面跟他说好了。”
一之羽巡微微颔首,这也是他现在会和这个叫做雪莉的女孩坐在这里的原因。
“琴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
那孩子又沉默了,那种沉默不像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他体贴地换了个问题:“他长什么样?”
雪莉松了口气,回答:“很高,长发,绿眼睛,有点像混血,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一之羽巡笑着说:“我跟他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所以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你只是忘了而已。”雪莉斟酌着补充了个大概可以称之为优点的特点:“放心,他不丑。”
一之羽巡对这个表现得兴致缺缺。
甜品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响起,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一位客人推门走进来。
一之羽巡随意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习惯,总是会下意识留意周遭的一切细节和变化。
看到新进店的那位客人,他微顿。
“很精准的评价。”
雪莉不解,下一刻,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久不见了,雪莉。听说你在这里,你姐姐托我顺路把这个带过来。”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个包裹吸引,无暇理会那两人。
一之羽巡抬头看向站在桌旁的男人,那人嘴上在跟雪莉说话,眼睛看向的却是他,不出所料地对上了视线。
他认为自己过去大概是一个高调的人,哪怕目前拥有的记忆并不多,但他对周围人的关注和投来的各类目光总能淡然处之。
可这个人的眼神……
一之羽巡肆无忌惮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长发男人,将对方身上表露出的一切尽收眼底,其中也包括微蹙着的眉头和眸底转瞬即逝的复杂。
他想:莫非这人真是他的恋人?
思索间,他露出了个笑容,起身主动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对方看起来略显迟疑,似乎有所顾忌,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在读信的雪莉被椅子摩擦声惊醒,看到对面的人起身,脱口而出:“等等,你不——”
一之羽巡安抚道:“放心,我们就在旁边,不会离你太远,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她不是这个意思!
直到确认那两人真的只是站在店门口聊天,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等把姐姐的信又一字一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人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能找黑麦聊什么?
她远远看着站在一起的两道挺拔的身影,最终还是没去打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她无关。
……
一之羽巡问:“任务已经结束了吗?”
长发男人比他高一些,背靠着墙,戴了一顶黑色的针织帽,长发为他增添了独特的魅力,却并不会显得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随性自然,只有深绿的虹膜间似乎隐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就这样寂静了片刻后,他才回答:“刚结束,所以才顺路过来送东西。”
一之羽巡点头。
虽然对他来说这是“初见”,但一之羽巡认为对方并非是个沉闷的男人,不过情侣之间本就不是无话不说,更何况是局面尴尬的现在。
说不定他正觉得对方不太对劲,其实对方现在同样这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恋爱时具体是什么模样。
话又说回来,他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男友还未可说。
他会出于什么理由和心理状态,跟一个杀手谈起恋爱?
不,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也是个杀手。
一走神,他又没忍住咳嗽起来,一只手迟疑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一之羽巡随意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乍一看还真有那么一点恋人的意思。
“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给我。”
那人有些诧异,顿了顿才说:“我也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恍然大悟。
或许他们之间的联系过去多是他主动?也可能是因为职业特殊,所以轻易不会主动发起联络?
……不重要。
见面不是为了聊这些东西的。
肢体接触是破除边界感消除尴尬的良方,对方的神情缓和下来,说道:“你怎么会……”
余光中,一个身影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虽然不该在跟恋人聊天的时候分神,但出于本能,一之羽巡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抱歉,你刚刚是说——”他声音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路人。
一之羽巡“咦”了一声。
正朝这边过来的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银色长发披在背上,随着动作轻扬。他的脚步并不算快,不过介于腿长的优势,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一之羽巡低声问:“你认识吗?”
那人在距离他们大概一米的位置下脚步,目光一刻都没在他身上停留,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站他身旁的“琴酒”放在他背上的手自然下滑,落在了他腰间,把他往怀里揽了一下,笑着说:“真巧啊,琴酒。”
一之羽巡:“?”
“他是琴酒,那你是谁?”
跟他贴在一起的人一脸无辜:“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黑麦啊。”
说着,他又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歉,我忘了,你失忆了。”
一之羽巡皱眉跟黑麦拉开距离,不忘跟另一边嗖嗖冒冷气的正牌恋人琴酒也拉开距离。
最终是琴酒率先开口,吐出一个言简意赅的字:“滚。”
一之羽巡刚要答应,黑麦已经提前他一步对号入座,看了眼手机,说着一会儿还有事就离开了。
临走之前,黑麦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那是让他联系他的意思。
通讯录里倒是的确是有个号码叫做黑麦,但没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黑麦的反应也不像是跟他毫无瓜葛,这个人跟他又是什么关联?
但按照这个组织的起名规则,那大概也是个杀手。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状况,才会跟一群杀手扯上关系。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双黑色皮鞋,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还有件事等着他处理。
他盯着毫无装饰的鞋面,皱了下眉,不过抬头的空隙足以把神色调整好,他礼貌道歉:“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
对方也不搭话,就像今天约在这里见面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两个,而是真的约的人是刚刚那个黑麦,琴酒是来现场抓奸的。
一之羽巡甚至怀疑起中途转达信息的人是否搞错了什么。
比如,其实他们不是来约会的,而是来分手的。
那就太好了。
“听说你是我的恋人。”一之羽巡审视面前的男人:“据说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求你不要跟我分手,有这回事吗?”
琴酒:“……”
过了很久,银发男人才“嗯”了一声,只是身上散发的冷气温度更低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忘了很多事,也包括我们的恋爱。虽然我自认不会为了爱情对别人死缠烂打,也不觉得自己会和一个职业是杀手的同性恋爱,但目前我得到的信息全部指向了这个结论。”
“直白点讲,虽然我们只打了个照面,但我完全不觉得你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他笑容得体,说出的话却十分锋利:“所以和你见过面后,我认为,我的失忆或许与你有关。”
琴酒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烟,烟雾逸散,他才屈尊抬眸:“还有呢?”
一之羽巡的语气平静到就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的事,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刚刚看到你的鞋,突然就有种很不爽的感觉,我想我们过去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
琴酒嗤笑一声——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他清楚看到,那个家伙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一串模糊的提醒跳出来。
【一之羽巡:-1】
【一之羽巡:9/100】
他指尖夹着香烟,烟灰落在了风衣上,他没理会,看着面前那人,莫名笑了:“原来你一直在记恨那件事……”
他还以为,这个家伙,潜意识里更在意的会是他曾经开枪袭击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警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阵营反转,但不止阵营(?
惯例,看似是零part的结束,其实是零part的正式开始
第83章
虽然这场“初见”整体来说不算愉快,但送走雪莉后,他们仍旧不可避免地要开始独处。
一路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一之羽巡则是再次加深了这段恋情里有鬼的想法。
那为什么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坚持他对琴酒一往情深?
因为脸?
他转头看了并排走着的那人一眼。
帽檐下,银色发丝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身上蒙着层冷峻的阴影。一之羽巡相信,如果拨开那层刘海,那双深绿的眼睛里此刻一定也透着凌厉,即便没有直接对视,也不影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他平静收回了视线,继续思索。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看脸的可能性,但他刚转头的时候琴酒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还故意多看了一会儿,对方始终没有任何搭理他的意思。
今天出门前他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亲眼见一面后才能下定论。如果对方跟他演戏,这段关系大概率也掺着水分,同黑麦互相试探时他还松了口气,因为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确有表演的痕迹,这段感情并不如别人口中那么真挚,结果那竟然不是琴酒。
真正的琴酒不仅完全没演,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厌烦,却唯独没反驳他们的关系,这反而让一之羽巡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了。
一之羽巡回忆起第一次听到琴酒这个名字时的情景,他以为“你的恋人是琴酒”只是咖啡厅老板的玩笑话,调侃回去:“那我可能还有个恋人叫做威士忌。”
对方也笑了。
直到几天后他才意识到,那个笑容暗藏深意,琴酒不止是酒,也是个代号。
什么样的人需要代号?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杀手,并且是一名在从业多年、在行业内外享有盛誉的专业杀手。
他宁愿咖啡厅老板是在跟他开玩笑,比如其实琴酒是牛郎的艺名。
一些东西无法掩饰,比如身上的硝烟气,眼神自然流露的看冻肉一般的冰冷,他总不能牵强附会,催眠自己其实此刻走在他身侧的人是一位专业的杀猪匠。
而更无法掩饰的是有形的东西,比如随身携带的手枪。
他刚刚瞥到了对方身上偶然露出一截的枪柄。
更微妙的是,明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却瞬间辨认出了那把手枪的型号和适配弹型。
他为什么会知道?难不成真如咖啡厅老板所说,自己也是这个犯罪组织中的一员?
遇到了什么状况,他才会选择加入一个犯罪组织。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不允许他做什么杀人越货的行当。
最后,一之羽巡只能暂且解释成,对枪械感兴趣是人之常情。爱好而已,以现在的网络发展,想要学习辨认手枪型号并不难。
……就算本能认为自己能在二十秒内完全分解那把手枪再原封不动组装回去,也一定是因为他是个热爱钻研的人吧。
最终,一之羽巡不得不接受,最好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同居的恋人就有这么一把随身携带的手枪,所以连带着他对那把枪也很熟悉。
到头来,竟然变成他们是真情侣才更合理了。
这不可能。
他们住在一个清净的独栋小院,独居的这段时间里,周围的安保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出现有小偷醉汉一类的人误入然后被某位杀手杀掉的状况。
最好是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打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类绿植。
看得出每一盆都有被精心照料过,虽然脑子并不记得自己对打理花草有什么经验,但真动起手的时候,一拿起喷壶,哪一盆要多浇水哪一盆要少浇水全部都聊熟于心形成本能。
这让一之羽巡不得不相信,这些盆栽真的是自己养的。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这栋房子里的每一盆花花草草都是他亲手养大的,以前偶尔哪个长势不好,他还会去店里求助,他们两个就是这么逐渐熟悉起来的。
那家咖啡厅里也的确养了很多绿植,老板是位行家。
进门后,琴酒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但一之羽巡不准备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验证真相的机会。
琴酒正要打开冰箱,一只手“啪”的一声把冰箱门按了回去。
那个病恹恹的青年仿佛光做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大半力气,靠在冰箱门上,分不清是累了还是想利用体重进一步阻止他打开冰箱,一副认真的模样,问:“冰箱里的啤酒是什么牌子?”
琴酒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触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手指又忽然松了。
一之羽巡又问了一遍:“冰箱里有一打啤酒,是什么牌子的?”
那对绿色的眼珠偏移,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病人——从科学角度分析,他现在的确算半个病人,但一定不是对方所想的精神病。
半晌,那个银发男人才屈尊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们之间存在显而易见的力量差距,即使他靠在冰箱门上也不影响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打开冰箱。那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的时候不忘嘲讽:“蠢货。”
一之羽巡不觉得那这是个爱称。
就像琴酒说得那样,冰箱里根本就没有啤酒,也就无关啤酒的品牌,但他不会被轻易说服,就算他和琴酒都对这栋房子表现的十分熟悉,也不能完全说明琴酒真的在与他同住。
他抬脚跟上去。琴酒已经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性,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香烟、一把手枪,以及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水,银色长发顺着肩膀垂在他身侧,正低头查看手机内的信息。
一之羽巡皱了下眉,忽然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陌生,不同于失忆带来的对周围的一切的陌生,是一种突兀闪现的怪异感,他说不清,可对方与刚刚相比,只是脱去了一件风衣。
他走过去,拿起了丢在茶几上的那把手枪。
“伯/莱/塔M92F。”他卸下弹匣,退出子弹,语气平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正如他在琴酒身上瞥到这把枪时下意识生出的念头,完全拆解这把枪再组装回去,他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原样的枪,下一秒,他突然抬手瞄准坐在沙发上的人。
那人仍旧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没有任何准备抬头的意思。
直到处理完手机上的邮件,琴酒才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面对距离不到半米的漆黑的枪口,慢慢的,他竟然笑了。
那是一个不带嘲讽意味的笑,散去刺骨的冷意,以至于看起来,甚至就像是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一之羽巡警惕的目光中,琴酒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他腿长,这样一来,枪口几乎直直抵在了他胸口。
一之羽巡的手纹丝未动,他想自己一定以前也锻炼过手腕,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能如此适应举起这把枪。
比如因为他经常浇花,所以手才很稳之类的。
一之羽巡深呼吸。
他一定有持枪证吧,即使目前他没在这栋房子里发现过这份证件,但他不会非法持枪。
……如果没有,那他明天就去警局申请。
琴酒比他高一些,原本他还想是否是那件风衣才显得琴酒格外健壮,但现在,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高领打底衫,琴酒的肩宽仍旧胜过他许多,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他整个人覆盖。
混血吗?斯拉夫血统?按照他的认知,日本本土鲜少有这种身形。
这具身体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压迫感,一之羽巡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上方响起。
“不开枪吗?”
他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何种含义的一句话,像是滋滋涌出黏腻的恶意,又像是一句高高在上的嘲讽。
这让他觉得,问出那个问题时,琴酒正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扣动板机。
长久的沉寂过后,最终,琴酒嗤笑:“不开枪就别挡路。”
那道身影从身侧路过,一之羽巡感受到拿着枪的那只手手背微痒,余光捕捉到银色,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琴酒的头发。
擦肩而过时扫过手背的发丝,这是他们在今天见面后距离最近的一次。
一之羽巡垂眸,看着手中那把枪,皱眉喃喃:“……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拿起那把枪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开枪。他不觉得自己会随意对谁持枪相向,可他还是举起了那把枪,就像他迅速拆解手枪再重新组装时一样行云流水。
为什么不开枪?——他莫名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就像某种情景重现般的熟悉,却什么都没想起,只有头开始逐渐疼起来。
他靠在沙发旁稳住身体缓解,没有看到,在他喃喃说出那句话时,那个大步离开的身影脚步一顿。
一之羽巡按着刺痛的额头,身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为刚刚不开枪而后悔。”
他微愣,循声看过去时,琴酒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书房紧闭的门。
窗外的草坪,一朵花悄然开放。
——烦闷的六月,夏季已至——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84章
一之羽巡把整栋房子翻了一遍。
最终,他来到了书房门口。
还没敲门,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
门内的人面无表情:“你在找什么?”
一之羽巡自然收手,回答:“我的持枪证。”
对方的表情凝结了一瞬,也只有一瞬,而后像是带着什么恶趣味,银发男人说:“你是非法持枪。”
一之羽巡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琴酒满意地关上门,刚转过身,身后的敲门声就紧接响起。
他再次打开那扇门,已经有些不耐烦:“你还要做什么?”
面前的人一副认真的模样,说:“我去申请持枪证,你会配合家访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次被摔上的门。
一之羽巡差点被门砸到鼻子:“好吧,我知道答案了。”
他去泡了杯咖啡,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咖啡机有使用痕迹,操作时也相当顺手,每种咖啡豆、每只杯子都存放在他意料之中的位置,花架上的盆栽,书架上的书籍,所有东西都透着熟悉感,他没理由怀疑自己过去不是住在这个空间里。
他盯着杯中的倒影,还是觉得不对劲。
或许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一定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又一次,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之羽巡端着杯咖啡:“要尝尝吗?”
片刻后,头顶那种审视的目光才逐渐消散,琴酒并不乐意与他交流,没说话也没要接咖啡的意思,但也没关上书房的门。
一之羽巡跟着走进去,把咖啡放在书桌上,而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他甚至觉得自己把咖啡放在琴酒旁边时的动作都透着熟稔,仿佛不是第一次发生,又一次印证了他们的同居之实。
一些酒瓶排列整齐地摆在最中央,就像一道分割线,将这张桌子等分成两半。
起初他还疑惑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布置桌面,直到看到琴酒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时的情景他才恍然大悟,或许是他们曾经一起在这张桌子旁做各自的事情,相互陪伴,但互不干涉。
他检查过,桌上的几个酒瓶,只有一瓶是真正开封了。
他拿起那瓶开封的琴酒。
瓶底,一枚弹壳沉湎于此。
……这最好不是定情信物一类的东西。
透过澄清的酒水,一之羽巡看到变形的深绿,隔着一些东西,他却觉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晰真实了。
他装作从未察觉那束视线,放下手中的酒瓶,转而研究起另外几瓶酒。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念到最后一个时,一之羽巡眉头微皱,“黑麦威士忌。”
琴酒不仅是酒,也是代号,黑麦同理。
他今天就见过黑麦,看黑麦的反应,他们过去大概率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
他的目光久久凝结在那瓶黑麦威士忌上,斟酌是否有必要联络黑麦探究一二,直到一声闷响,他才回过神,疑惑抬头。
正对面,琴酒正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一之羽巡问:“不合口味吗?”
琴酒不语,也没抬头,擦拭起面前的枪。
刚进书房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桌上明晃晃摆着的那堆枪械零件,一之羽巡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有持枪证吗?”
对方瞥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一之羽巡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骂了。
他抬手示意,礼貌道:“好吧,请继续。”
话题被聊死了,他也继续研究起面前的酒。
琴酒和黑麦都见过了,那么另外两瓶……他不认为自己会平白无故把这几瓶酒摆在书房里,真想找个装饰物,他更倾向于摆几盆盆栽。
苏格兰和波本,或许等真正见到了他们,局面会出现什么转机。
很快一之羽巡就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直到天黑,琴酒都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这栋小房子的布局类似单人公寓,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甚至比卧室大,他猜测原本是两间卧室,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
一之羽巡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今晚他们两个是不是要睡一张床。
那张床不小,别说两个人,三个人挤挤也能躺下,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任何人躺在一张床上的画面,更何况对他来说,这个人是他今天刚刚认识的恋人。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多喝了一杯咖啡。
洗澡的时候,一之羽巡还在想,说不定他一出去,琴酒就已经不告而别了。
这么想很失礼,幸运的是,琴酒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恋人不希望让自己留宿就难过的类型。
然而就像前几天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是咖啡厅老板在趁着他失忆跟他开玩笑一样,现实又一次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琴酒还坐在那里,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动过。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从他身侧路过,全程没有任何接触和交流。
一之羽巡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背景音是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
假设他和琴酒真是恋人的话,那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完全可以直接拍成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电影。
……这部爱情电影是默剧?
手指插入半湿的发丝,他望着窗户里自己模糊的身影,心想,如果是真的,对琴酒来说,恋人突然忘了有关他们的一切并且处处怀疑,会不想跟对方说话也正常。
一之羽巡又一次叹了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银发男人穿着件浴袍,随意用毛巾擦着头发,但头发过长,发尾仍旧在滴水。或许是潮湿的水汽中和了气质中的那股生人勿近,一之羽巡竟然觉得,这人身上少了几分不像人类的冷漠。
果然,少穿衣服是可以减少距离感的。
一之羽巡举起吹风机,主动问:“我帮你?”
那人愣了一下,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没拒绝那就是可以。
等琴酒坐下,他重新启动吹风机,发丝穿过指缝,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一之羽巡恍惚一瞬,突然问:“我以前也像这样帮你吹过头发吗?”
琴酒没有回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聊下去,没意识到自己其实笑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的头发是不是还没有这么长?”
一只手猝不及防钳制住他的手腕,吹风机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之羽巡被拽得一个趋趄,腹部重重撞在沙发背上。
没来得及困惑,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逐渐缓过来,他才随着呼吸的平息慢慢意识到,掌心的湿意不是攥紧的拳头出了汗,而是因为他在本能寻找支点间,胡乱攥住了一缕没吹干的头发。
因为那缕头发,头发的主人也只能被迫留在他旁边待着。
一之羽巡松开手,抬起头。
深夜共处一室,面面相觑,近在咫尺,却像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刚刚的咳嗽,一之羽巡的嗓音带着沙哑,语速很慢:“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也没问过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恋人突然失忆——或许不是恋人,或许不是失忆。
琴酒就像听不见他的问题,臂力惊人,起身时单手把他拎起来,走向卧室。
一之羽巡被扔在床上,床尾,银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命令道:“睡觉。”
不等他回答,“啪”的一声,琴酒直接关了灯。
黑暗中,那对绿瞳幽幽悬浮着,仿若锁定了目标的野兽的瞳孔。
一之羽巡说:“晚安。”
……
这晚睡得意外地不错。
可能是因为他昨天出门太久,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向浅眠的他竟然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琴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
见他出来,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说:“换衣服,出门。”
一之羽巡问:“去哪里?”
“秋山酒馆。”
一之羽巡答应了。
秋山酒馆——这是开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如果琴酒不提,他也会主动要求一起去一趟。
咖啡厅老板乌丸是个怪人,店里的客人也不少有些微妙,不过据说都是熟客,而他也是熟客之一,并且老板知道不少他的秘密故事,与琴酒的恋情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起初他还疑惑过,因为明明店名叫秋山酒馆,但一坐下老板就拿了咖啡菜单给他,但一页酒水目录的背后,那些手写的不同种类的咖啡也不像是临时写出来的,这份专属菜似乎单成了他真的是这里的熟客的有力证据,也让那段爱情故事变得有了几分不得不信的可信度。
抵达店里时,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原本他是按照姓氏称呼那位老板为乌丸老板,毕竟正常来说也不会在叫晚安餐厅的店里称呼老板为晚安老板,但对方说让他不要弄混,叫乌丸的话就不单是有关秋山酒馆的事了。
他一头雾水,干脆就忽略前缀,直接称呼为“老板”。
琴酒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店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老板也没有任何意外和不满,既然老板不介意,那他就更没有提醒的必要。
一之羽巡在上次坐过的座位坐下,老板过来,揶揄地问:“小别胜新婚,你们昨晚相处得怎么样?”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确认琴酒不在附近,才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真的是恋人吗?”
老板露出了熟悉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怎么又开始不相信爱情了。
一之羽巡看着掌心,仿佛还能回忆起握着手枪抵住心脏的重量,皱眉说:“昨天,我用枪指着他,他让我开枪,我们真的是恋人的话,我怎么会有那种冲动……”
他抬起头,像前几次一样,等待老板的回答。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会有想干掉他的冲动?这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你也是杀手啊,虽然已经受伤不干这行了,但本能肯定还在,你以前可是很有名的。”
老板言之凿凿:“你和琴酒起初关系并不好,是上面安排了任务,你们必须假装一段时间恋人,这才互相了解逐渐破冰,最后假戏真做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沉吟:“这……”
老板又说:“琴酒看你现在的模样,想起你们还针锋相对的时候,所以才会是那种反应吧。”
“这样啊……”
一之羽巡没全信。
新补充的这段故事跟老板之前的说法倒是也不冲突。他曾经是杀手,某次任务里受了重伤,此后留下了后遗症,无法继续执行任务,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平常没事就种种花喝喝咖啡打发时间。
他还想再问,老板却离开了,说到了浇花的时间。
一之羽巡主动说:“我帮你吧。”
老板欣然答应:“那外面这些就交给你了。”
咖啡厅里还有个小院子,他见过一次,里面有不少花花草草,老板大概是要去给那些浇水。
这里的盆栽品种他都熟悉,浇水而已,没什么难度。
一之羽巡正拿着喷壶挨个判断需不需要浇水,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好久不见。”
这真是一句熟悉的话,昨天也有人对他说过。
一之羽巡看着面前面带笑容的金发青年,如此耀眼的长相,他不该没留下印象。
那就是他失忆之前认识的了。
“请问你是……”
那人主动伸出手,出于礼貌,一之羽巡也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对方却一改彬彬有礼的模样,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
“真无情啊。”那人灿烂的笑容里仿佛漂浮起危险的讯号,“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你是谁?”
说这话时,那具身体逐渐靠近,声音刻意压低,磁性的嗓音愈发暧昧:“我们可是——”
“波本!”伴随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清澈的陌生嗓音响起。明明隔得很远,身旁的那道声音却随之戛然而止,仿佛被猝然打断。
——波本?
一之羽巡循声转头,一个青年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背着个乐器包,朝这边跑过来。
“那是苏格兰。”他明明没问,耳边已经有人开始解惑。
一个没留意,那个金发青年竟然又凑近了些,就像是必须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才肯罢休。
“苏格兰是你的前任。”那人又说。
“你呢?”一之羽巡的注意力没被带偏,而是接上刚刚的话题,问:“我们可是什么?”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内波动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甜腻到黏稠的沉寂。
“你的现任。”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笑着说:“我们可是恋人啊,你不记得了吗?”
第85章
“暂停一下。”一之羽巡用力把手抽回来,皮笑肉不笑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性骚扰的理由。”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难过的。”瞄到那人的表情,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攻击性太过强烈,波本见好就收适时打住,耸耸肩道:“我不告诉你就搬出去,所以你生气了吗?”
波本拉着长音,装模作样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明正大把另一个人领回家的理由。”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确定这又是个什么诡异的故事,但再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就会演变成一场事故。
他换了个目标,朝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那个代号叫做苏格兰的青年愣了一下,扶了一下贝斯包的肩带,虽然神情冷淡,但开口时能察觉到一丝切实的关心:“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之羽巡礼貌道:“已经好多了。”
看来他受伤失忆的事情不只是一两人知道。
怎么传出去的?传到哪个程度?失忆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他最近没跟太多人接触,碰面次数最多的人是咖啡厅老板和为他检查身体的雪莉。
出门是琴酒提议的,在这里碰到这两个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但能一次性把书房里摆着的另外两瓶酒见到,目前来看是好事。
一之羽巡明知故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苏格兰看起来对此并不惊讶,那种表情仿佛压抑着什么,张了张口却无法真的宣之于口,于是反而是波本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说了,苏格兰是你的前任。”
而后波本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多了丝不满:“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波本,看着苏格兰,继续等待答案。
“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最终,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顺完,苏格兰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个炸弹:“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单手撑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体。
苏格兰下意识迈开脚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之羽巡催促他说完:“你继续说,后来呢?”
苏格兰的动作停滞。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那个人靠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慢慢收回去,看起来还是那个克制又内敛的苏格兰。
就像故事的结局过分潦草,讲述这段故事的苏格兰也草草收尾地说:“后来我们分手了,偶尔会私下见一面。”
一之羽巡觉得这个故事跟咖啡厅老板讲述的他和琴酒宿敌变情人的爱情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存在漏洞和空白,但由面前这个人说出来,就是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让他一时不知从哪怀疑起好。
他看了一眼一旁浑身上下都散发光辉的金毛,不需要开口,苏格兰就像能读懂他的眼神似的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们分手后,你和波本在一起了。”
波本双手环胸,轻哼一声。
一之羽巡把刚刚不小心碰歪的花盆摆正。
苏格兰没有说谎,至少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
但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多少就未可知了。
“你们都在啊。”咖啡厅老板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老板,这些盆栽已经——”转身时,一之羽巡的话音一顿。
咖啡厅老板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抱着一盆盆栽,在他身后,琴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目光越过一切障碍物直直投过来。
一之羽巡在心里犯嘀咕:这位大哥不会又要抽风了吧。
余光中,有人朝他这边迈了一步,挡住了他半边身子。
无非就是那两人之一,一之羽巡以为又是对边界感模糊不清的波本,直到目光扫到黑色贝斯包的一角,他才后知后觉,不留痕迹挡在他身前的人是见面以来就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苏格兰。
他有些好奇起苏格兰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了,因为琴酒看到苏格兰的动作后竟然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店里。
咖啡厅老板就像看不到诡异的氛围,一脸玩味,热情招呼起来:“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
他们进店里时,琴酒已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位,背对着他们,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这正合一之羽巡的意。
三人落座,一之羽巡接上了前面的话题。
“我们没有分手吗?”他对波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波本微笑:“当然没有,不然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找你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提过分手?”
“没错。”
苏格兰是前任,波本是现任,听着不太正常但也不是可能性为零,谁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好处,不同种类的多收集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和琴酒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波本毫不避讳:“宿敌变情人。”
一之羽巡:“……”怎么又是这个鬼剧本。
这不是重点。
一之羽巡皱眉,波本这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其中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你说你是我的现任,那琴酒——”
“不是很明显吗?”波本打断,轻描淡写道:“宿敌变情人,重点是情人啊。”
一之羽巡:“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
波本仍旧笑着:“你出轨了。”
一之羽巡没被绕进去,理性分析坚持立场:“我不认为我是个会出轨的人。”
波本点头:“的确,在你向我坦白出轨了黑麦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猝不及防听到不在场的人的名字,一之羽巡一愣:“……黑麦?”
波本的脸色蓦然变了:“难不成你还有其他出轨对象吗?”
一之羽巡脑子有点短路,按着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起桌旁一言不发的另一人,向其投去一个求证的眼神,不幸的是,苏格兰竟然微微颔首。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该一个人静静,怪不得琴酒会跑去角落里坐。
波本还在执着于前面的问题:“你不会真的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恋人吧?”
“应该没有吧。”
他不确定。
因为他失忆了。
但他现在合理怀疑,其实波本才是他的出轨对象。
比起琴酒做第三者,目前看来还是波本对这种事的接受度更高,再结合波本提及的黑麦在外形上可以跟琴酒归类成同一款,风格不统一的波本才更像是让他一时兴起违背良心的那个。
波本也想起他失忆的事,一脸严肃:“你再仔细想想,确认没别人了吗?”
一之羽巡反问:“如果有呢?”
波本的表情骤然凝结,眼神慢慢变了:“是谁?……你从来不讨论如果。”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
他现在愿意相信波本真跟自己有点儿牵扯不清的关系了。
他问了一个更直中要害的问题:“既然知道我对感情不忠,为什么没和我分手?你看起来不像是不介意。”
波本背靠在椅背上,一时无言,眸底酝酿着某种复杂情绪,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换回那副轻佻的伪装,提高音量:“我从你那里搬出去,可不是为了给别人腾地方。”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读音,生怕店里另一位客人听不清。
答非所问,看来波本今天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一之羽巡不纠结于此,从离奇逐渐转向离谱的感情纠葛注定不会分散他太多注意力。
他将矛头指向沉默寡言的另一人:“波本是来找我的,你呢?”
“是我请他过来的。”波本就像是苏格兰的第二张嘴,理所当然道:“既然是他介绍我们在一起,那他该为我们的关系负责。”
一之羽巡:“……?”
波本:“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一脸复杂。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组织。
说不定这就是这个组织的风格,所以哪怕遇到出轨事件,波本也没想着因此分手。
一之羽巡更加坚定最初的想法了,他绝对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之一。
他太正常了。
……
波本和苏格兰在收到一条短信后匆匆起身离开,似乎是收到了临时任务,离开之前,波本阴阳怪气了两句,暗指琴酒阴险狡诈滥用职权。
这家咖啡厅的生意时好时坏,有时候坐满熟客,有时候冷冷清清,老板不知道去哪里了,找不到人影,店里只剩下两人。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轻轻触碰着面前那株绿植的叶子,在他的背后,对角线的另一张桌位,另一位客人正闭目养神。
“你带我来这里,原本是想做什么?”
没得到回应,一之羽巡对此倒是不意外。
“他们两个也是组织里的杀手吗?”
琴酒敷衍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吧。”
琴酒瞬间睁眼,身体未动,两人背对着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他的口吻与刚刚别无二致:“理由?”
“这不是很明显吗?”一之羽巡转身,“你叫琴酒,他们叫黑麦波本苏格兰,我叫一之羽巡。”
他推开椅子起身,朝琴酒的方向走过去,这家店不算大,至少做不到足以让人忽略掉另一人的存在。
面前出现一张温和的笑脸,那人俯身,循循善诱:“你知道些什么吧,不能告诉我吗?”
琴酒不为所动。
一之羽巡盯着那双绿瞳,想起了刚刚触碰的那片叶子。
他撑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动了一下。
……他好像摸过谁的眼睛。
一定不是琴酒,对琴酒做这种事,估计会掰断他的手指。
那会是谁?
选项太多了。
但愿不会有更多奇怪的人拿着剧本来找他。
“我们都为组织服务多年,早年针锋相对,直到某次任务里我们不得不扮演恋人,关系才出现转机,后来假戏真做。然而好景不长,我在一次任务中重伤,身体机能大不如前,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只能就此隐退,但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
他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人。语速平缓,娓娓道来,唯一的问题大概是,讲述自己的这段爱情故事时,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着,话锋又一转:“我隐退后,你仍旧是那位TopKiller,每天忙于任务,聚少离多,于是我开始寻找新欢……”
编着编着,反而是一之羽巡自己先笑场了,笑着笑着又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平复了一会儿,转回身:“不好意思。”
琴酒不是第一次直视那双眼睛,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们都是不屑于躲闪的人,于是记忆中的每一次的见面都与对视有关,由无声的对视演变成一场场隐形的对峙。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从那对漆黑的眼眸中清晰看到笑意,仿佛他们真的如同篡改的第二份记忆一样,曾经有一段为人称道的过去。
“你知道吗?从昨天见面开始,你一直都是一副想杀了我又杀不了的表情。”
一之羽巡稍微歪了下头,又换了个角度观察那双绿眸,从死一般的沉寂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仿佛映出的是他的死相。
他的眉宇舒展开,慢慢将那句话说完:“看了以后,令我心情愉悦。”
看到桌上那只瞬间攥紧的手,他满意直起身,笑着说:“所以我想,在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场闹剧之前,我们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你我之间,阴谋也好真情也罢,其实你才是无法离开我的那一方吧。”
【一之羽巡:+0.01】
【一之羽巡:9.01/100】——
作者有话要说:
巡:令我的心情愉悦,就赐封号为愉吧(不是)
第86章
正常人应该是不会把分析的过程说出来的,一之羽巡也这样认为,毕竟他的怀疑对象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但这个组织里的人都过分不正常,普通的不正常就显得无限趋近于正常,而且坐在对面的琴酒一直是一副懒得演戏的模样,他要是太认真会显得局面很滑稽,还不如干脆都敷衍演一下就算了,省得两个人都要耗费额外的时间精力。
一之羽巡只是觉得这个流程或许很适合自己,拿着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分析,似乎连效率都能有所提高。
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精心保存过但能看出使用频率很高的笔记本。
一之羽巡翻开笔记本,不出所料:“是空白的呢……”
不止是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这个笔记本里也里也缺了点东西,比如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再比如各种分析记录。凭借肌肉记忆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一之羽巡拿起钢笔,将今天新发现的疑点记录下来。
“苏格兰,前任,分手原因不明,大概率是和平分手,后来又给我和波本牵线搭桥,分手后偶尔会见面……见面做什么?”
“波本,自称现任,脸好看,符合审美,遇到矛盾时会找苏格兰来评理?……哈哈,挺可爱的。谴责我在与他的恋爱期间出轨了黑麦琴酒,但并未分手。”
“黑麦……信息过少,抽空约出来见见。”
“琴酒。”
坐在对面的人抬眸。
一之羽巡便自言自语边淡定记录:“宿敌变情人,据说我很爱他,但会出轨就说明没那么爱。”
他笔尖一顿,抬头问:“打扰一下,时间线上,我是先跟你在一起的还是先和波本在一起的?”
他用词很委婉,没直接问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小三。
琴酒面无表情,像是没触发关键词就不会说话的NPC。
一之羽巡不强求,继续低头分析起来:“没跟上一任断干净的时候就直接在一起,其实也是不够爱的表现……无论琴酒波本谁在前谁在后,都没有传闻中那么爱。”
他十分自然地进入下一个问题。
介于琴酒就坐在他对面,相关的问题当然是现场采访,一次性问全面才好,不然琴酒要是又像前段时间那样出任务一直见不到人影,调查速度就会被拖慢。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想到调查速度?又没有什么截止时间?
算了,不重要。
一之羽巡抛出新问题:“让我重伤失忆的那场任务是什么?”
琴酒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后,他听到一句清晰的:“你果然不爱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琴酒不是很想看那副恶心人的画面,但他不得不睁开眼。
那个警察正单手托着下巴,连手里的钢笔都没放下,笑吟吟道:“既然如此,我们分手吧。”
琴酒:“……”
这个瞬间,他已经想好了毁尸灭迹的十八种方法。
最终,BOSS的任务压下了这股杀人的冲动,他吐出口气,冷冷开口:“去警方做卧底,身份暴露,提前撤离。”
一之羽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手上刷刷记录,不忘说:“谢谢你,我突然又相信爱情了。”
琴酒:“……”
一之羽巡自顾自念叨着写写画画,终于满意地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澡了。
关上浴室的门,身体被水流包裹,呼吸像是吸入潮湿的水汽,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从头顶滑下的水珠挂在睫毛上,他没眨眼,垂眸盯着脚下的水花出神。
情报混乱,外界灌入的信息真假掺半,像花洒喷出的水流一样顺着身体流淌最终汇聚在一起,难以分辨其中的某滴水是真是假。
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情报太少,而是情报太多,而给出情报的这些人里偏偏没有哪个值得他信任。
“去警方做过卧底……”他喃喃自语。
是真是假?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琴酒已经不在书房了。留在桌上的笔记本被动过,不过随手摆在那里,本来就没准备隐藏什么。
刚收起吹风机,琴酒回来了。
一之羽巡全自动忽略那张冷脸,主动说:“我明天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事,你要跟我一起吗?”
六月里,即使已至深夜,空气仍旧闷热,似乎能听到院子里的蚊虫鸣叫。
琴酒关上门,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前路过,身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烟草气息,“没人会去劫狱救你。”
一之羽巡欣然道:“那我就自己去了。”
这依旧是一个无言的夜晚。琴酒的确是位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呼吸声并不明显,这有利于暗杀。
虽然卧室里已经十分安静,但一之羽巡还是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披着毛毯去了客厅。
他知道被吵醒时的感觉,所以将动作放得很轻,不过他也知道其实这不影响床上的另一个人会瞬间醒来,因为躺在他身旁的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在沙发上熟练躺好,觉得自己大概率不是第一次睡沙发。
盯着天花板,他想,什么情况下才会导致他睡沙发?
……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
一个能让他接受留宿,却又不会同床共枕的人,这个人是恋人的话合情合理,比如吵架了被赶去睡沙发。
再比如,因为对方是个假的恋人,或者友达以上尚未确认关系,在保持最后的距离。
手机屏幕的幽光照亮冷淡的眉眼。
在实验室的时候,有位叫做贝尔摩德的病友提及过,组织里有个水平不错的情报贩子。
这个时间,美国那边还是下午,很快他就收到回复,贝尔摩德同意帮他约那个小有名气的情报贩子见一面,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他关掉手机,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身体的疲惫催使着他睡去。
翌日,就像一之羽巡前一晚说得那样,今天他要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办理问题。
琴酒对他的出门冷眼旁观,没有同行的意思,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要是真如琴酒所说,他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那他的姓名长相在警方那边大概率都登记在册。
他提前在网络上查询过,没看到与自己有关的新闻,警方内部混进杀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关责任人太多,无法公开报道是正常的。但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即便是去卧底,也不会刻意保持低调,所以他找的是自己获得荣誉的新闻报道,竟然没找到,这不合理。
要么是他卧底的是个秘密部门,要么是有人抹去了他的痕迹,要么就是……他根本没做过卧底。
一之羽巡戴了顶帽子,光明正大地走进警视厅。
他来到警局的咨询台前,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年轻警员搭上了话。
聊天中,他试探着给出了一点有关琴酒口中的自己的信息,但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他不再多说,接过登记表。
临近午休时间,人流开始变得密集,一些人匆匆进出警视厅,也有一些像是准备去吃午饭的警察和工作人员。
纷扰的人流中,途径咨询台时,某个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之羽巡正在登记的手微顿。
他姿态仍旧放松,把笔放下,对面前的警员说:“我有份资料忘记带了,要回去取一下,不好意思。”
不必占用午休时间处理工作,可以直接去吃午饭,警员看起来很高兴,说:“没关系没关系,您下午带全资料再来就行。”
“谢谢。”一之羽巡转身离开,眨眼间完成换装,融入人群。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在错愕过后,调动僵硬的四肢,大步穿过人流,眼睛还在左右搜寻,手上一巴掌按住那张还未回收的废弃登记表。
咨询台的警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焦急严厉的质问:“刚刚那个人呢?!”
警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回答:“他……他他说回去取东西……”
手里的登记表被一把拽走,警员大为震撼:“等等,登记表!!你不能拿走!!!”
然而等他从咨询台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带着登记表不见踪影了。
……
一之羽巡靠在墙边,看到一个人大步跑出警视厅,左右看了看,中途被另一个人拦住,他们应该认识,并且是熟识,说了什么,而后另一人也严肃起来。
他们分头行动,兵分两路离开了。
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压低帽檐,转身走向阴影中。
一只手猝不及防落在肩上,他不假思索回身出拳,那人却仿佛对他的出手轨迹早有预判,有惊无险后仰躲过。
“你还是这么喜欢打脸。”熟悉的拖着长音的嗓音在小巷中响起:“打伤我的脸,损失的其实是你啊。”
一之羽巡并不接话,审视着面前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波本挑了下眉,“又要检查持枪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87章
降谷零拿着两支冰淇淋落座。
旁边那人从善如流接过冰淇淋,就好像刚刚追着别人打的不是自己,还要反过来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坐对面?”
这人脑子有毛病,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降谷零秉持人设:“我们是恋人啊,躺在一起都很正常,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一之羽巡吃着冰淇淋,耳朵自动屏蔽恋人等关键词,皱眉问:“你不热吗?”
虽然嘴上在嫌弃,但也没见他真准备动手赶人或者自己去对面坐。一起住了一个月,降谷零已经彻底摸清一之羽巡的行动逻辑,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是关键——因为这人有时候就是纯嘴欠。
工作日的中午,店里客人不多,也没人注意坐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降谷零悄悄看了一眼身旁那人的头顶。
他不确定一之羽巡自己能不能看到头顶那个进度条,起初他还疑惑那个数字是什么,直到他收到一条奇怪的简讯——【好感度】。
那位长官总是会在最微妙的时刻突然出现又不做解释直接离开,与飞鸟长官的联络一直是单向进行,他暂时没找到机会询问具体是什么状况。
他试图用全息投影技术来解释这种现象,甚至想到了自己的眼角膜或者视觉神经被植入了某种芯片,最终败下阵来,暂时接受这个非科学现象真实存在。
因为一之羽巡身上一系列的诡异现象,必须重新梳理调查的内容太多,关于那些年里成双成对派出的卧底搜查官们的调查就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进度条,目前无法确定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到,但昨天一碰面他就发觉了,只要他一凑近看一之羽巡,那个进度条就直接会+20,一离远就立刻-20,反复试探几次后,他不得不接受,这家伙可能就是单纯爱看他的脸。
想到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对上视线就立刻涨到30的好感度,降谷零嘴角抽了抽。
以前怎么没发现一之羽巡这么肤浅,脱了衣服躺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见这人变得更好说话过。
不过好感度10和好感度30相比,还是30的时候对交涉更有利,必要时牺牲一下色相不算什么。
降谷零希望这支巧克力冰淇淋能让一之羽巡冷静一下。顶着30好感度也没影响这家伙凌厉出拳直击面门,既然喜欢他的脸,那就不要总是故意往脸上打。
不止一之羽巡,降谷零觉得自己现在也急需冷静一下。
这已经不是突然看到奇怪投影仅此而已了。
一之羽巡,组织成员之一,曾经作为组织派出的卧底成功打入警方内部,后来身份被戳穿,撤离途中重伤头部,留下失忆后遗症,不过碍于他复杂的恋爱关系和即便大打折扣后仍旧出挑的实力,组织里也没人真闲着没事干去招惹他。
但他同时还拥有另一份记忆。
在另一份记忆中,一之羽巡同样做过警察,但并不是组织派出的卧底,而是真正被周围的人信赖推崇的优秀警察,是享有盛誉的警界明日之星。
两份记忆混杂在一起,以至于面对这个人时,他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假。
一之羽巡的失忆为混乱不堪的局面蒙上一层迷离的幻影,同时也让他暂且能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寸。
他无法确定一之羽巡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更不确定,如果恢复记忆,届时一之羽巡拥有的将会是哪份记忆。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前一天一之羽巡离奇失踪,第二天这个世界就仿佛变了个样,有关一之羽巡的一切都彻底扭转,甚至连早年有关警界之星正冉冉升起的新闻报道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被上面压下的关于一之羽巡的通缉令。
要不是确认过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另一段记忆,也不止他一个人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进度条,他都快以为重伤后脑子留下后遗症的不是一之羽巡而是自己了。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另一份记忆里的一之羽巡已经猜到他的卧底身份,如果回来的是属于组织的那个一之羽巡,他只能赶在一切发生之前下手。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最好能像手机一样随身携带,琴酒的存在成了天然的阻碍。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出轨的琴酒,说好的一出轨就会立刻告诉他!
旁边递来一包湿巾:“要用吗?”
降谷零瞬间从幽怨的黑气中抽离:“……谢谢。”
今天天气闷热,即使店里开了空调,冰淇淋的迅速融化也无法避免。
顺手接过湿巾,余光中他发现,那个好感度进度条变成了20。
降谷零动作顿了一下。
降了10……为什么?
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他皱眉转头,还没等开口,那个数字再次迅速变成了30。
降谷零:???
“你来警视厅这边做什么?”一之羽巡问。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降谷零用湿巾仔细擦拭指节,“刚叛逃不久就大摇大摆跑到警视厅,也不做任何伪装,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跟直接挑衅也没区别了,还是说……莫非你很想念这个地方?”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对方对警方的态度,然而收效甚微。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道:“我来咨询办理持枪证的事。”
降谷零一时之间没分辨出这人是不是为了敷衍他信口胡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起来的由头就是检查持枪证。
……这家伙不会失忆了也在执着持枪证吧。
降谷零斟酌着往下说,想把话题引到自己所需的情报上:“你来这里,琴酒知道吗?他没意见?”
一之羽巡用纸巾擦了擦嘴,降谷零这才发现就这会儿功夫,刚刚还完整的冰淇淋已经不见踪影了。
长着这么一张倨傲冷淡的脸,明面上是热爱咖啡的精英人士,其实私下喜欢甜食,书房的抽屉里放着糖果罐。
……鬼才信他随身带巧克力真是为了预防低血糖。
“琴酒不愿意配合家访。”一之羽巡欣然道,“他会愿意的。”
持枪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下来的东西,审核极其严格,数次家访只是流程之一,降谷零毫不留情吐槽:“就算琴酒配合,他那个样子,也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一之羽巡刹那间安静下来。
降谷零:“……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之羽巡投来了一个幽幽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降谷零不可置信:“你哪来的自信??”
琴酒不把上门的工作人员杀了都算好的,还妄想能配合调查通过审核,工作人员光是考虑被同居人夺枪射杀的概率,通过率就已经是0了。
降谷零暗戳戳引导:“比起寄希望于琴酒,还不如干脆换个人陪你家访。”
“我会考虑这个提议的。”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打开钱包留下冰淇淋的钱,“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等等!”一只手迅速抓住往桌上放钱的那只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旖旎的氛围。
他们都愣了一下。
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的手竟然是冰的。
或许真如他得到的情报所说,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必须定期前往实验室检查。
但从在警视厅附近的交手看,一之羽巡的战斗力并未折损太多,不过刚刚他们没动真格,实际情况有待考证。
“还有事吗?”一之羽巡皱眉问。
降谷零清晰地看到对上视线的瞬间,好感度又一次来到30。
他顺势露出了个笑容,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脸,没能如愿看到好感度继续上涨,他没松手,反复握紧了几分,反问:“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
一之羽巡面露疑惑。
“防止被琴酒发现你主动联系我,还特意找了贝尔摩德做中间人,难道不是吗?”
一之羽巡不确定道:“情报贩子?”
波本灿烂一笑:“熟人介绍打八折。”
一之羽巡审视了一会儿面前的人,才重新坐下。既然仔细商谈,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他准备再点份圣代,被波本拦了下来。
他攥着钱,微笑提醒:“不是给你吃。”
波本不为所动,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后他们各退一步,换成了一份慕斯。
“你想调查什么?”波本问。
一之羽巡的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你能保证情报的真实性吗?”
波本轻笑:“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收钱办事,不会夹带私人情绪。”
一之羽巡沉吟片刻:“报酬?”
“那就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我的一切。”一之羽巡说:“无论是传言八卦还是确切消息,我要知道有关我的一切。”
他从容道:“你呢?要什么做报酬?”
波本略微抬起下巴:“我要你和其他人分手。”
“我不会用别人做报酬。”
“那就让琴酒从你家搬出去。”
“你好像很在意琴酒?”
“我在意的是你。”
一之羽巡起身说:“我想我们的交易可以结束了。”
“那就改成你搬到我的安全屋,只是搬个家而已,这样总不算用别人做报酬了吧。”
离开那人脚步微顿。
有戏。
降谷零乘胜追击:“我又不是要把琴酒赶出去自己搬回你那里住,换成你来我这里住,这样也不行吗?”
一之羽巡转身:“你能配合家访吗?”
降谷零快速道:“至少一定比琴酒配合。”
一之羽巡露出笑容:“成交。”
第88章
同意波本的要求,不只是为了委托波本做调查。
贝尔摩德介绍来的情报贩子是波本在意料之外,相关涉事者参与调查也很难不怀疑他会夹带私货,但借此机会亲自调查一下波本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都是获得情报,情报贩子可以继续物色,两边不耽误。
一之羽巡原本想跟琴酒说一声,不论他们的恋情是真是假,同处一个屋檐下,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要具备的。
而且他认为,哪怕是假的恋爱,做这种决定,他也有必要通知琴酒一声。
不过回到家后,琴酒并不在。
作为组织里赫赫有名的杀手,工作忙碌很正常。
整理随身物品时,一之羽巡想,如果他是因为勤劳严谨的工作态度喜欢上琴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他在书房留了张字条,毫无心理压力地背着背包来到波本给他的地址,按响门铃。
叮咚。
门开了。
一之羽巡和门内的人面面相觑,他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就是这个地址。
“那个……波本跟我说过了,你先进来坐吧。”
一之羽巡礼貌道:“打扰了。”
“他临时有任务,大概明晚回来。”
一之羽巡打量着这栋房子,好奇地问身后正在关门的人:“你们是室友吗?”
“算是吧。”那位代号苏格兰的组织成员不太自在地摸了下头发,解释起来:“这里是之前一次联合任务的据点,后来就保留下来了。”
顿了顿,他补充:“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一之羽巡了然:“这样啊……”
波本没跟他说过这些。
观察波本一个人是观察,附带着苏格兰也一起观察了更节省时间,一之羽巡欣然接受了这位多出来的室友,左右看了看:“哪间是波本的房间?”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一下某扇门。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迟迟没落下,又缓慢偏移些许角度,继续说:“我住隔壁这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一之羽巡道了声谢。
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约的房间,看波本的着装打扮,他还以为波本会更偏向繁复享受。
他顺手关上门,将来自门外的那道自以为隐秘的视线彻底隔绝。
整洁,干净,生活痕迹并不重,情报贩子们深知情报的价值,行事谨慎不留痕迹是正常表现。
这种布置风格,波本说的曾经跟他同居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之羽巡翻开了笔记本,把今天获得的新线索记录上去。
最终,他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个圈,打上了问号。
今天在警视厅里,他被认出来了。
无法确定那两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如果真如目前情报所得,他曾在警方卧底又被发现,那就等同于身处地方大本营,脱身就变得棘手起来,所以他选择了暂且避开,重新定夺。
叩叩。
一之羽巡看向门口,顺手把笔记本收起来。
他打开门,苏格兰站在门外,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原来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光顾着搬家——其实只是把几件随身物品装进背包带走而已,真正花费时间的是检查照料他那些花花草草,不过现在的确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一之羽巡反客为主,主动提议:“一起出去吃点吗?我请客。”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苏格兰略作停顿:“安全屋里有些食材,不嫌弃的话,我多做一份。”
“那我帮你打下手。”
他觉得苏格兰是个懂得拒绝的人,但实际上似乎也没那么坚决。
也可能是因为,一起做饭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又不是一起打劫银行。
不,对组织成员来说,或许一起打劫银行比一起做饭更常规些。
同意吃饭,主要原因还是想借此机会打探消息。
一之羽巡打开水龙头,认真清洗蔬菜,十分自然地打开话题:“我们曾经是恋人。”
“嗯。”
“我们以前一起做过菜吗?”
“嗯。”
苏格兰越是沉默寡言,一之羽巡反而越感兴趣,“哦?……我们也同居过?”
出乎意料,苏格兰摇了摇头:“没有。”
这段对话仿佛让苏格兰打开了话匣子,让他陷入了什么回忆。他的刀工很好,切菜干脆利落,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形状匀称,一旁的煮锅嗡嗡冒出热气,模糊了视线,让本带着互相试探和互相警惕的氛围多出些许温馨的烟火气。
“那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简讯交流,即便见面,也只能匆匆说几句话。”
一之羽巡心想:难怪会分手。
看来是他辜负了苏格兰,最后被苏格兰甩了。
“异地恋吗?”
“不算,不过也差不多吧……你身边都是警察,我不能轻易露面,你的工作很忙,不能随意出来找我。”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
不太对劲。
假如他真的去做卧底,那他不会选择在此期间恋爱,即使恋爱也会优先选择一个有一定关系网和地位的警察,方便获取情报和稳固人设。
……跟这么多组织成员恋爱,反倒像他是想对组织做点什么。
苏格兰的手艺很不错,虽然疑点增加了,但这顿晚饭一之羽巡吃得十分满足。
一闲下来就觉得空虚,一之羽巡出去散了个步,顺便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路线,路过超市时,他进去买了些东西,当作对苏格兰的答谢。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到门口拿出钥匙时他才想起,这是自己家里的晚上,他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打开这扇门其实可以不用钥匙,不过那也太不礼貌了。
希望苏格兰还没睡。
按响门铃后,过了大概半分钟,面前那扇门才被打开。
苏格兰腰上围着浴巾,缓了口气说:“抱歉,请进。”
一之羽巡看着眼前那具赤裸的身体,没动。
这显而易见的是一具经过系统锻炼并且从不疏于锻炼的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匀称紧实,线条流畅有力,水滴从发丝滴落,顺着胸肌滑下,途径腹肌与其他水珠汇合,迅速洇入腰间围着的浴巾。
这幅画面其实很具冲击力,但真正吸引了一之羽巡注意力的是,苏格兰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
他失忆了,记忆里没有任何有关戒指的痕迹,可鬼使神差,他觉得那枚戒指与自己有关。
也许是他的目光指向性太强,苏格兰下意识想拽一下领口挡住,但他忘了自己没穿上衣,于是手卡在半空中,最终尴尬地摸了一下后颈。
“不好意思,打扰你洗澡了。”
“没有,本来就快洗完了。”
一之羽巡关好门,开始将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整理放进冰箱,苏格兰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他所想,苏格兰并没有在房间停留太久,换了身衣服就重新回到客厅。
“我帮你吧。”苏格兰说。
“谢谢。”一之羽巡也不推脱,将手中的东西交出去,让出位置。
接过那罐啤酒时,苏格兰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沉默地将剩余的东西整齐摆进冰箱。
一之羽巡靠在旁边,他和苏格兰身高差不多,不过苏格兰比他更健壮一些。
苏格兰对穿着打扮并不上心,不脱了衣服,还真看不出来其实衣服下面是那种身材。
一之羽巡看了看自己,搭话:“你一般在哪里锻炼?”
苏格兰像是有强迫症,明明东西不多,却整理了相当久,每一样东西都要仔细看过后再挑选位置摆进去,慢慢回答:“组织有个训练场……”
“下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苏格兰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不方便?”
“……”苏格兰重新看向敞开的冰箱:“没有,大家都在那里训练,是共用的场地。”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整理的速度突然加快,购物袋迅速见了底。
一之羽巡仿佛不经意间随口一提:“对了,你刚刚脖子上戴的是……”
“明天。”苏格兰一把关上冰箱门,打断他的话:“我明天带你去训练场,你也很久没去过了吧。”
一之羽巡满意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
翌日。
一之羽巡打开门,几乎同时,他看到了正从隔壁房间走出的苏格兰。
苏格兰愣了一下,一之羽巡率先打了声招呼:“早。”
“早。”
推脱过后,以昨晚的晚餐就是苏格兰做的为由,一之羽巡成功拿下了今天的早餐的制作权。
他做了三明治,但直到做好摆在餐桌上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还会这种做法,不知道是从哪本食谱上学来的。
苏格兰看到三明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惊讶。
这顿早餐吃得异常沉默,比昨晚的晚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格兰领地意识不强,至少他突然住进来没让苏格兰产生排斥心理,一之羽巡也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客厅。
苏格兰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喷壶,去厨房装满水,走向房间。
路过沙发时,脚步声停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可以帮我看看我的盆栽吗?”
一之羽巡仰头,苏格兰并未看他,目光落向别处,仿佛这是一个很令人纠结的问题。
苏格兰看起来这么不好意思,一之羽巡甚至多心想了想,这是不是一次邀请。
“当然。”他答应了。
苏格兰的房间看起来跟波本的房间差不多,无论是简洁程度还是布置摆放都没有太大区别。
既然是某个任务的临时据点,看起来像随时都会撤离也合情合理。
窗边的那盆盆栽让这间房间比隔壁那间多出些许生机,但也只有些许而已。
一之羽巡一眼看出:“小番茄吗?”
苏格兰点头。他浇水的动作很熟练,也很专业,一定有精心照料,不过成果并不尽如人意。
“出任务的时候经常连续几天不回来,照顾得不太好,直到现在也没结果。”
“这不是你的问题。”一之羽巡检查了一下,很快便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不是最佳时间播种的,就很难在正确的时间结果。”
苏格兰看起来并没有得到安慰。
从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下,那双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安静注视着那株绿植,仿佛那不只是一盆再普通不过的小番茄盆栽。
半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训练场吧。”
明明出门之前天气还很不错,刚出门突然就乌云密布了,不过他们是驱车前往,下雨倒也无伤大雅。
细密的雨丝砸在车窗,一之羽巡拄着下巴看被阴云蒙住的世界,雨声嘈杂,鸣笛声此起彼伏,车子的引擎响动,这个仅有两人的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却流淌着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格兰突然说:“其实我之前就查过很多资料,错误的时间,就很难结果……我早就该把它送走了。”
一之羽巡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在说那盆迟迟没结果的小番茄。
车内响起一声轻笑,湮灭在哗哗雨声中,并不清晰。
“即便如此,你也还在继续养它,甚至觉得是自己照料得不够好。”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向前方,行驶中,他不该转头,也不敢转头。
他尝试从车内后视镜看身旁那人的表情,但角度缘故,只能看到空着的后排座椅。
“既然喜欢,它放在那里也没影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抛弃呢?还是你已经有了其他更想养的盆栽了?”
诸伏景光握紧方向盘:“没有,哪怕把它送走,我也不准备养其他盆栽了。”
“开始的时间不合时宜,不代表接下来的一切都不正确,今年很难结果,还可以等到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再下一年……等到对要为它浇水感到厌烦的那天,再拿去丢掉也不迟。”
副驾驶位上的人语气平缓,并没有刻意使用什么过来人的口吻,话语中也没有告诫的意味儿,可他还是平白想起了他们分手的那个晚上,落在自己肩上的温暖的手、以及独属于年长者的理解和平缓,让他恍然想起,这个人对他来说,本就算一位前辈。
“决定养这盆盆栽不是错误,没在期望的时间结果也不代表你的决定不够正确,为它浇水的时候,你也没次次都在想,我必须要吃到它结出的果实得到回报才行吧?”
车轮碾过水洼,激起一阵水花。
“很多事情就是会不尽如人意,可再回想起,其实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一之羽巡降下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转头笑着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雨停了。”
司机先生没说话,默默把车窗重新升上去,将灌进来的风彻底隔绝在外。
抵达训练场,诸伏景光停好车,关上车门时,一之羽巡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们一起往里走,路上还有些许积水,风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雨丝,一之羽巡把衣服拉链拉上,突然说:“回去的时候,去买点小番茄吧。”
诸伏景光停滞了一秒,哑然失笑,神色无奈:“这完全不一样啊……”
“我知道。”一之羽巡把冰凉的手揣进口袋,还是没滋生出暖意,漫不经心道:“就当是你带我来这里的谢礼吧。”
他略微抬起头,虽然天空阴沉,但仍旧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栋建筑物:“毕竟解锁了新地图嘛。”
旁边的人疑惑:“嗯?什么?”
一之羽巡自己也突兀愣了一下,才说:“不,没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就是觉得我以前好像没来过这里,还挺新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系统自动发放
第89章
不知是否因为下雨,训练场里没人,他们暂时可以独享这块场地。
这让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一向低调行事,一之羽巡在组织内的定位特殊,被其他人看到他们私下交往,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让更多人接触到现在的一之羽巡更绝非好事。
诸伏景光调试狙击枪,注意力却有些分散,另一个人影在周围散漫逛着,仿佛这不是训练场而是博物馆。所幸他对这把枪足够熟悉,单凭肌肉记忆也足以调整到最顺手的状态。
“我先去上面了。”他对一之羽巡说。
一之羽巡正在俯身观察那排冷兵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高处是狙击手们天然的领地,诸伏景光架好狙击枪,照常开始训练。
规律的枪声响彻训练场,诸伏景光缓缓吐出口气,瞄准最后一个目标,指尖下压的瞬间,一抹白光晃过他的左眼,枪口下意识循着那抹突兀的光偏转,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仔细端详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同一刻,他就看到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诸伏景光惊出一身冷汗,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立刻挪开,生怕长久以往训练出的肌肉记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训练场的枪声没再继续响起,他拎着狙击枪下楼,脚步带着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匆忙。
亲眼看到那人,心跳忽然稳下来,他想,或许自己该把最后一枪打完,做完一整组训练后再下来。
他只是这样想,并未真的折返。
站定脚步,还没开口,反而是一之羽巡率先说:“抱歉,刚刚打扰到你练习了吧。”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危险,被狙击手瞄准不是件美妙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将枪口对准这个人。
或许他今天根本不该带一之羽巡来训练场。
一之羽巡放下手中的短刀,仰头看了一圈,突然抬手指向某个活动靶,“把那个打下来,你可以做到吗?”
诸伏景光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面色平静地端起了狙击枪。呼吸如同细细的丝线,他没眨眼,枪响的瞬间,最远处的不规则移动靶的靶杆拦腰折断,靶面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将枪放下的同时,身旁响起掌声,对上那束赞赏的目光,诸伏景光有些不太好意思,别开视线:“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很多人都能做到。”
一之羽巡眯着眼看还在继续自由移动的光秃秃的半截靶杆,笑着说:“你太谦虚了。”
最后一枪结束,这次的狙击训练可以暂且画上句号,看出一之羽巡对这里很感兴趣,也担心放任不管会出事,诸伏景光干脆说:“我陪你逛逛其他地方吧。”
一之羽巡欣然答应。
组织的这个训练场设施十分全面,跟他当初进行卧底培训时的训练场相比也不逞多让,或许是双方都致力于拿出最高的技术水准设计搭建,两边的场地甚至都能找出部分相似之处。
诸伏景光微妙地觉得自己有点像导游,但还是继续介绍:“这边是格斗室。”
他随口说着,以为这次也会像前面几个景点一样被随意略过,身旁那位游客却走了进去。
能来这处训练场的组织成员在组织内大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很少有谁会专门过来练习格斗术,比如他,每次来这里,重心大多都被放在狙击训练上,至于近身格斗,无论是私下找波本还是黑麦在安全屋实战过几招,都比对着假人和沙包练习的增益高。
脚下是厚重的橡胶垫,用于缓冲,虽然清理过,但仍旧能看出墙角漆黑的血渍。封闭的空间透着微妙的阴森,诸伏景光刚要开口,瞳孔一缩,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
他震惊:“怎……?”
对上对方兴致勃勃的神情,他挣扎了一瞬,还是跟着摆开架势。
结识至今,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冲突。
他不是个会引起争端的人,也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一之羽巡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理所应当热衷掌控全局,往往在冲突进一步升级前就已经将一切节外生枝的纷扰扼杀在摇篮里。
他曾两次为与一之羽巡交手归来的幼驯染处理伤口,但他其实并不清楚一之羽巡的深浅。
身形看起来比他单薄,出拳时却带着股不死不休的凶狠,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般迅速闪避,也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突然放弃防御只顾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两步,身体向后仰,有惊无险地避开擦着颈侧而过的横踢。
这个人很矛盾。
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人,就像初见的清晨递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一样,外表是巧克力,闻起来也是巧克力的香醇苦涩,然而在舌尖慢慢融化后,内里竟然藏着刺激的酒心。
进入警校前,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后来他才得知,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一样。
原来他们也有共同之处。
“……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手臂被钳制在背后,一之羽巡单膝跪在他身上,紧实的小腿压在他背部,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身下。
他尝试挣脱,最终卸下力气说:“我输了。”
“这可不算数。”背后的人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你刚刚走神了吧。”
诸伏景光趴在地上,没说话。
有那么超出时间之外的一秒钟,他期盼对方能追问下去,质问他在想什么,幸运的是,回归现实,一之羽巡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说:“下次再重新比一场吧……在你能专心想打败对手的时候。”
“……好。”诸伏景光闷声道。
被扭在身后的手臂重新得到自由,一之羽巡松开手,诸伏景光跟着撑起上半身。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背上的人身体倏地僵硬,毫无征兆地重新跌在他身上。
紧接着头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几息后愈演愈烈,诸伏景光迅速翻过身,一之羽巡跪在他身侧,单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
他看到了从指缝渗透出的一丝血色。
“怎么了?!”诸伏景光揽住一之羽巡的身体,紧张道:“伤到哪里了?”
一之羽巡慢慢松手,缓慢平复呼吸,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我没——”
话音刚落,那具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一之羽?!!”
“一之羽——!”
……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状况特殊,只能先输液稳定……发病前他在做什么?”
青年的发丝凌乱黏在额头,嘴唇翕动,深呼吸后,如实回答:“打架。”
“和你?”医生顿时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们这群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一定要动手?他的身体状况你也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最终他没能把这个理由说出来。
明明早就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甚乐观,他却还是轻率答应了交手的邀请。
“他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医生按了按额头,“而且每一秒都在变得更糟。”
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他……”
“你想说表面看着不像?”医生重新戴上口罩,“我也觉得看不出来,但数据不会说谎,你们公安的人一个个都真能忍。”
“一会儿人醒了就领回去吧,从后门走,路线你知道。”
诸伏景光道了声谢,医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时,原本昏迷中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想要去扶,被一把拍开,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结,两个人刹那间都静止下来。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想逼迫自己打破这股令人压抑的寂静,最终反而是一之羽巡先说:“我没事,早点回去吧。”
他机械性地点头:“……好。”
就像他们出门时那样,诸伏景光开车,一之羽巡坐在副驾驶位。
原本诸伏景光想让一之羽巡坐在后排,方便休息,他也能随时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一之羽巡的状态,但他一转头,一之羽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甚至俨然一副要不然就让我来开车的模样。
于是他妥协了。
狙击手对空气的湿度总是异常敏锐,路上果然再次下起了雨,等待红灯时,诸伏景光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医院吗?”
一之羽巡没回答。
他换了个问题:“你的身体……你一直都在忍耐吗?”
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淡漠的眉眼映在车窗,诸伏景光原以为他在闭目养神,直到转头才发现,其实那人是睁着眼睛的,不知在看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之羽巡笑笑:“你形容得未免太夸张了,别忘了,我今天还赢过你。”
“抱歉。”车轮碾过斑马线,诸伏景光说:“我不了解你,却擅自做了决定。”
“这是好事。”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忽略掉多余的话:“如果我们过去真的恋爱过,那分手以后,我大概会对你说‘不要了解我比较好’之类的话。”
“你这个表情……看来我还真说过啊,那你跟我分手是正确的。”
“是你提出来的。”
“嗯?”
“分手是你提出来的。”
一之羽巡略感意外,但也只有些微而已,他笑着说:“难道我不提,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
良久,车内响起一声:“会。”
他说:“如果那时候你没提,事后我就会主动提出来。”
这份感情超出控制,不合时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能在最恰当的时间结束,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一之羽巡说。
“苏格兰,比起我,你才在忍耐吧……压力太大的话,就稍微放过自己,休息一下吧。”
“雨不会永远下下去,总有停的那天。”
一之羽巡转头看向车窗外,喃喃自语:“可惜不是……”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在前面停,我去下超市。”
诸伏景光下意识停车,才想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小番茄啊,忘记了吗?”
……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波本没能及时回到东京。
一之羽巡对此毫不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申请持枪证。
诸伏景光不懂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念从何而来,就像昨晚他们说得那样,他本就不够了解这个人。
但他知道的是,迄今为止一之羽巡做出的所有决定,即便看起来再不近人情和古怪,也往往都是正确的。
隔天一早,波本风尘仆仆赶回来,打开安全屋的门,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走错啊。
他迟疑:“……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之羽巡穿着身西装——降谷零发誓那绝对是自己平常拿来混进宴会的西装,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绝对是他之前拿来做伪装的眼镜,单手合上笔记本,轻描淡写道:“角色扮演。”
降谷零站在玄关,一脸迷惑:“扮演什么?”
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认真回答:“家访。”
降谷零:“家访??”——
作者有话要说:
零:两天不见你们玩上师生恋了?
第90章
持枪证的申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左右,培训、身心健康评估、背景调查、实操考试……不知道波本是怎么搞定的,几天后,一之羽巡还真收到了张回执单。
跳过前面一系列步骤,直接进入审核流程,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访。
介于审核人员是突击上门,一之羽巡最近一直在做准备,除了定期回家浇花以外,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波本和苏格兰的安全屋。
琴酒在外执行任务,在此期间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联络过,波本和苏格兰的状况差不多,时不时就要外出一次,不过家访分为多次进行,不要求同居人次次都在场,只作为评估中的一项,波本也说,不必担心,届时真有问题他会解决。
苏格兰不在的时候,照顾那盆不结果的小番茄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一之羽巡手里。
中午,一之羽巡照常在苏格兰的房间里检查盆栽,玄关传来开门声,他以为是波本或者苏格兰回来了,没在意,直到他跟站在房间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黑麦:“……你?”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苏格兰提到过,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他点头微笑:“我最近住在这里,打扰了。”
黑麦看了眼苏格兰的房间,不知想到什么,一副了然的模样也点了下头,打过招呼就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一之羽巡关好苏格兰房间的门,在客厅休息,片刻后,黑麦走出来。
一之羽巡主动问:“要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黑麦笑着说。
一之羽巡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泡咖啡的间隙,黑麦取出两只杯子,在旁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愿你想对我说的话,留到现在说还不算太迟。”
“是你的话,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觉得迟。”
一之羽巡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轨黑麦了。
琴酒的同款外型,波本的甜言蜜语,搭配在一起,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尝尝看?”
“谢谢。”黑麦流畅接过咖啡杯,并没有要喝的意思,“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你要和苏格兰复合了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是受波本的邀请住过来的。”
黑麦赞叹了一声。
比起脑补了奇怪的三角关系,一之羽巡更希望这声赞叹是对他的咖啡。
“你和苏格兰分手后,其实我也有拜托他介绍我和你认识,可惜晚了波本一步。”
——于是我就变成了第三者。
一之羽巡自动补全那句话。
大概是他表情中的微妙有些不加掩饰,黑麦笑起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然你也不会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对吧?”
一之羽巡挑眉:“很有道理。”
想了解他的过去,从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入手是个捷径,琴酒冷漠,苏格兰缄默,波本的话真假难辨,坦坦荡荡毫不忌讳谈及那段复杂的感情纠葛的黑麦俨然成了那个最佳人选。
“你为什么会想和我恋爱?而且还是找我的前任帮忙介绍。”一之羽巡用拼凑出来的模糊情报打探:“我那时候还在警方执行任务,哪怕在一起了,能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吧。”
“我想如果是苏格兰,哪怕你对我提不起兴趣,看在他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会拒绝我。”
“你和苏格兰恋爱的时候我还帮他出谋划策过,那时候你们的确很难见上面,你总是待在警察厅,苏格兰不能随意去那边,聚少离多。”黑麦放松道:“不过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警察厅附近有家健身房,你下班后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有时候反而是我有任务不能赶来赴约。”
一之羽巡嘴角轻微抽了抽,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日子过得怪充实的。
不过现在至少能确定,他是在警方那边执行任务期间就完成了和苏格兰分手、和波本交往、出轨黑麦几项成就,至于琴酒的时间线,还需要另外研究。
黑麦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后来这件事被波本知道了,他偶尔也会过来,三个人一起健身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一之羽巡被咖啡呛到,没忍住咳嗽起来。
这个家伙说的最好是正经健身。
旁边递来张纸巾,黑麦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上次把黑麦误认成琴酒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黑麦这个人看起来随性又洒脱,实际上对照顾人很有经验。
“雪莉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黑麦去倒了杯水,他确实在这里生活过,对所有物品的摆放都聊熟于心,“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先喝点水吧。”
一之羽巡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你能搬过来也好,至少苏格兰比琴酒会照顾人。”黑麦顿了一下,“虽然他今天不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一之羽巡不想浪费这个打探情报的机会,话到嘴边变了个模样:“我和苏格兰已经分手了,他没有照顾我的理由,我也没理由被他照顾。”
黑麦不置可否:“他还养着你送他的盆栽,当然也不会介意养着你,初恋总归跟后来的人不太一样。”
房间里的那盆小番茄是他送的?
一之羽巡认真回忆,没想起来。
失忆真是麻烦。
他后知后觉:“初恋?”
“看来他没跟你提过。”黑麦说,“虽然分手了但感情还在,更何况分手以后你们也没少见面,就算推掉我的邀约也要去赴他的约,哪天会复合,也不值得意外。”
黑麦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不满,只有闲适和调侃:“你忘记了,他可没忘。我还挺好奇的,要是你们两个复合了,到时候波本会怎么做。”
“你很期待我和苏格兰复合?”
黑麦坦坦荡荡:“无论怎样我都是后来的那个,让波本变成和我站在同个位置,应该会很有趣吧。”
一之羽巡:“……”
他忽略黑麦诡异的乐趣,精准抓住重点:“我是在和波本在一起后,才跟琴酒在一起的?”
这一次,黑麦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答。
“我很想回答你,可惜我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黑麦说,“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波本从你家搬出来后,琴酒才住进去。”
一之羽巡皱眉。
按照他听到的故事,他和琴酒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中间分开过?
瞒着周围的人秘密恋爱?
不,不对。
这个里面一定……
叮咚。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玄关。
“苏格兰?”
“也可能是波本。”
黑麦摇摇头:“波本那个任务,最早也要明天结束。”
一之羽巡起身去开门:“苏格兰说他明晚回来。”
站在门口时他就隐隐有猜测,从猫眼里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猜想被坐实。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猫眼,没开门,反而转身看过来,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赤井秀一下意识跟着起身:“怎么了?……外面是谁?”
“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一之羽巡快速说道:“热爱生活,乐于助人,周围的人都赞不绝口,我是一个有志青年守法公民。”
黑麦:“很中肯的评价。”
一之羽巡:“……谢谢,我喜欢听这种夸奖,不过门外的是持枪证的审核人员,一会儿麻烦配合一下。”
黑麦淡定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一之羽巡打开门,门外的人说:“这里是一之羽先生的家吗?”
一之羽巡笑容得体:“我就是,请进。”
随着那扇门被合上,也将一切交谈声隔绝在内。
前来进行家访的警视厅工作人员的车就停在门外,片刻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略微下垂的眼尾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性地拨通电话:“……找到他了。”
……
真正的魅力源自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之羽巡笑着把审核人员送走,觉得波本的形象都高大了几分。
他挺好奇的,波本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警视厅的审核人员跟着一起睁眼说瞎话,难怪他做家访模拟的时候,波本一直说随意聊聊就可以不用太在意。
虽然嘴上这么说,苏格兰和波本也都跟着他做足了准备工作,没想到最后上阵的是黑麦。
黑麦靠在沙发里,一之羽巡道了声谢,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对黑麦说谢谢,而黑麦看起来也对收到感谢习以为常。
他不确定黑麦的年龄,但他猜测黑麦习惯在一段关系中扮演年长者的位置。
“怎么突然想到办持枪证了?”黑麦问。
对杀手来说,哪怕是个退役杀手,持枪证的存在都很神奇,更何况这位申请人还是个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的退役杀手。
“因为我似乎会用枪。”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其他杀手是不是非法持枪无关,一之羽巡轻描淡写略过话题,又问:“我会吗?”
“没亲眼见过,不过我猜你的枪法一定很好。”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持枪证,一之羽巡无奈道:“为什么?”
“你看起来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
一之羽巡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发生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变故后,反而看到了这人更轻快的反应,也更符合他的年龄。
赤井秀一看到了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动了些许,涨幅几乎微不可见,站在玄关的青年轻笑说:“你真的很擅长说夸奖的话。”
“实话实说罢了。”
黑麦当天并未留宿,他这次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却阴差阳错演了出戏。临走前,他回头说:“记得打给我。”
“一定。”
黑麦离开后,一之羽巡换了身皮肤,回到自己的公寓。
琴酒依旧不在,他把盆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再次出门。
途经十字路口时,他漫不经心往旁边瞥了一眼。
假装没察觉到跟踪,继续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乌丸老板经营这家店多年,不少组织成员都曾来过这里,所以老板也就知道不少八卦。
但老板绘声绘色讲述的爱情故事和今天从黑麦那里得来的消息产生了冲突。
按老板的描述,他和琴酒不是最近才在一起,而是他在去警方那边做卧底前就有了苗头。
不排除他一直在和琴酒地下恋的可能性,但迄今为止,他见到的所有恋爱对象中,琴酒是最让他感到陌生的那个。
失忆后,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唯独只有琴酒,所谓宿敌变情人,他只感觉到了敌意,感受不到存在过爱意的迹象。
自从搬去波本的安全屋,他没再来过这家咖啡厅,一之羽巡推开店门,今天的客人仍旧少得可怜,只有一位。
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整天把客人丢在一旁独自在院子里浇花除草的老板,这会儿竟然好好待在店里,正在跟客人交谈。
看来今天这位客人不一般。
一之羽巡抬手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没说话,那位客人一转头,“唰”的一下站起来。
“巡!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一之羽巡被那个反应震住,表情复杂,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请问,您又是我哪位恋人?”
气势汹汹往这边走的人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一之羽巡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那人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就像生怕他会逃跑一样。
一之羽巡礼貌询问:“你还好……”
那人一抬头,露出了一双颤动着的黑眸,分不清这是激动还是震惊,语重心长道:“不是跟你讲过了,你是不能跟哥哥结婚的!”
一之羽巡静止:“……嗯??”——
作者有话要说:
巡(皱眉):怎么还有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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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8是景光初登场十周年,发了部分《你也不想苏格兰……》的存稿上去,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浅尝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