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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作者:闻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又到周三。


    下午的翻译课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江斯月赶到教学楼时,张教授已经开讲。


    旁听的学生不少,教室座无虚席。她担心自己没有座位,好在裴昭南身旁还有一个空位。


    江斯月走过去,裴昭南主动让开道。


    她默契地坐下,仿佛和他约好一般。


    可她从未拜托他占座。


    裴昭南半撑着下巴,手里转着笔,问她:“怎么迟了?”


    “上节课耽误了,”江斯月拿出笔记本,“刚刚老师讲了什么?”


    裴昭南胳膊底下垫了一张纸,像是从谁的本子上撕下来的。


    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上面写了几行字——正是她错过的内容。


    他的字写得还不赖,飘逸、潇洒。


    “谢谢。”她将这些字逐个抄到笔记本上,之后便安心听讲。


    今天讲的是《哈姆雷特》,张教授正在分析这本书里最关键的女性角色——奥菲利亚。


    张教授问:“怎么用一个英文单词来概括奥菲利亚精神失常的状态?”


    有学生说:“madness.(疯狂,愚蠢的行为)”


    “还有呢?”


    “insanity.(精神错乱,不理智的事)”


    “同学们的词汇量很丰富啊,”张教授笑了笑,“今天再教给大家一个单词。”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字母,luna——


    luna?


    江斯月疑惑,这不是她的英文名么?


    张教授继续往下写,完整的单词是lunacy.


    “luna是月亮的意思,很浪漫是不是?”张教授说,“不过,我们要记住lunacy这个词代表疯狂。”


    兴许是孤陋寡闻,江斯月第一次听说这个单词。


    她不知道月亮与疯狂之间有什么联系。


    张教授解释道:“在《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一场,有一段宿命论的暗示,上面说了‘themoonsinfluence’,暗指奥菲利亚会受到月亮的影响。”


    最新一页的ppt上写着:“lunacy,最初指间歇性的精神错乱,被认为与月相变化、潮汐起伏有关,因月球周期而触发。moon-madness,指月狂,因注视月亮过久发生的精神错乱,可与lunacy对应理解。”


    东方人对月亮的想象充满诗意的浪漫,西方人却将精神上的疯狂与月亮联系起来。


    据说,狼人会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化身为狼,被杀死的吸血鬼会在满月的照耀下重获新生。


    luna,以月亮为名,以疯狂为注。


    江斯月生平第一次觉得luna这个英文名不太美妙,甚至还有点儿糟糕。


    她想,这辈子她都不会与“疯狂”二字沾边。


    “luna.”


    裴昭南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念得很慢,气流滚过喉头,像是在舌尖细品。


    念罢,嘴角扬起一丝淡笑,评价道:“好名字。”


    ///


    课后,小组成员重聚,共同商讨期末汇演。


    吴蓟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英文剧本打印了出来,每人发一份。


    江斯月翻阅自己的剧本。大段大段的台词,夹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英语,优美又拗口。


    再看罗密欧的台词,密密麻麻,多到令人咋舌。小泡菜对吴蓟感激涕零:“组长,幸亏你没让我演罗密欧,真是太谢谢了!”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翻动剧本,目光掠过一行又一行的英文台词。吴蓟不禁问道:“你行吗?”


    他横了吴蓟一眼,对方立刻改口:“必须行!男人哪能说不行!”


    吴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昭南的肩膀,又转头对江斯月说:“你们俩有很多台词要互对,私底下多练一练。不然到了期末,一堆考试,哪儿还有空排练?”


    裴昭南合上剧本,说了一声:“luna.”


    江斯月看向他,心想怎么突然喊起她的英文名了?


    他主动发出邀约:“周五晚上有空排练吗?我得向你多请教。”


    语气却不怎么正经。


    “周五晚上不行,我有事情。”


    “什么事儿?”


    “我要去英语角。”


    据说,每个大学都有那么一片神秘的小树林,或者广场、花园。


    每到固定日子,月黑风高,便有人群在此聚集。他们或一对一、或一对多、或多对多地进行活动,事后又悄然离去。


    没错,这就是英语角,被称为englishcorner.


    a大英语角在南门的小树林边上。除了学生,还有部分社会人士的参与。


    裴昭南:“那我也去,正好练口语。”


    江斯月:“我有固定partner.”


    “咱们几个有空都去,一起互练台词,”吴蓟趁机提议道,“还省得找场地了。”


    于是,大家约好下一次行程。


    ……


    周五晚上,江斯月在南门的大国槐树下等人。


    人没等到,却等到一条又一条放鸽子的消息。


    吴蓟说学生会临时有事儿,来不了。


    蒋雨旋要开班会,陈静妍要上党课。


    小泡菜嘛……直接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浪哪儿去了。


    只有裴昭南,如期赴约。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江斯月犹豫,“等下次大家一起练。”


    裴昭南却说:“来都来了。”


    没有中国人能反驳这句话,江斯月也不例外。


    小树林附近漆黑一片,没有灯光,只有淡淡的月色,以及嘈杂的人声。


    夜幕掩映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张口的人们笨拙地用英语进行交流。甭管说得好不好,开口就对了。


    有的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听中间的人主讲,适时插上一到两句;有的三五成群,可以有效避免冷场;一对一单聊的压力最大,这意味着二人要时刻保持着你来我往的交流状态。


    裴昭南问:“你的伙伴呢?”


    江斯月左顾右盼,冲一个高大的身影招手:“here!”


    那人走过来:“hey,luna.longtimenosee.(好久不见。)”


    他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三十岁左右。个头和裴昭南不相上下,体格非常健壮。


    “alex,imissyousomuch.(我非常想念你。)”


    alex给江斯月一个拥抱,她大方接受,完全不像面对中国人的时候那么拘谨。


    看到这一幕,裴昭南不禁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有男朋友。”


    江斯月无语,他这么保守吗?


    她和alex拥抱,只是表示友好,并无他意。这是欧美常见礼仪,就像中国人见面习惯握手一样。


    alex见到裴昭南,问江斯月:“yourboyfriend?(你男朋友?)”


    她摇了摇头:“no.justafriend.(不,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


    这是她目前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alex是英国人,被总部外派到中国。他在中关村工作,步行就能来到a大。他平时没什么朋友,生活很无聊。


    有人邀请他参加英语角。和陌生人畅所欲言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他在这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当然,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alex曾经在英语角遇到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对方非常热情。人在他乡,难免寂寞,alex便和这位中国姑娘谈起了恋爱。谁曾想,她一拿下雅思高分就把alex给甩了。


    每每提及这段往事,alex便很伤感:“shedidntlovemeatall.shewasjustdatingmetopracticeherenglish.(她根本就不爱我,她和我谈恋爱只是为了练习英语。)”


    此事过后,alex有了警惕心理。


    好在luna告诉他,她和男朋友的感情十分稳定。alex这才同意和她一对一单聊。


    江斯月选择alex的理由很简单。她有申请英国留学的计划,想学习正宗的英伦腔。


    alex从小在伦敦长大,口音纯正,满足她对口语伙伴的一切要求。


    江斯月同alex聊起这一周的见闻,alex听得津津有味。


    这衬得一旁的裴昭南像透明人。


    alex用英文说:“luna,我最近发现一种很好吃的中国食物,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什么样的食物?”


    “它有面粉做的油炸外皮,里面是绿色的菜叶子、鸡蛋和透明的面条。”


    江斯月有些懵,这是什么食物?


    裴昭南终于插上了话:“韭菜盒子吧。”


    仔细一想,还真是韭菜盒子。


    alex一听韭菜盒子,豁然明朗:“就是这个。luna,韭菜盒子用英文怎么说?”


    这个问题可把江斯月难倒了,她说:“稍等,我查一下词典。”


    “这还需要查词典?”裴昭南说,“韭菜盒子的英文就叫——”


    江斯月略惊讶,不敢相信他居然知道friedleekdumpling(炒韭菜饺子)这么冷门的词汇。


    “jiucaihezi.”


    和裴昭南的英文名peizhaonan如出一辙。


    “你遇到不会说的英文单词,都用汉语拼音代替吗?”


    “韭菜盒子是中国食物,为什么不能叫jiucaihezi?你平时管pizza叫披萨,为什么不说成意大利特色什锦烤饼?”


    江斯月一时语塞。


    为什么中国人总是迁就外国人,而不是让外国人来习惯中国人的说法?


    她不觉得自己崇洋媚外,可这种无意识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裴昭南却不会。


    面对外国人,他没有任何自卑心理。他不需要赶时髦起英文名,也不需要为一种食物该如何翻译成英文而烦恼。


    他要别人来迁就他。


    话题来到美食,江斯月和alex又聊了起来。


    她说自己的家乡成都以美食闻名于世。除了火锅,还有冰粉、蛋烘糕和钵钵鸡等小吃。


    alex表示羡慕,并讲了一个经典笑话:“世界上最薄的四本书是:英国菜谱、美国历史、德国笑话和意大利战争英雄。”


    英国菜贯彻极简主义,只有两种烹饪方法,放进烤箱烤或者放进锅里煮,连调味品都很少。


    一聊起来,裴昭南又被晾到一边。


    这显得他很多余。


    “提到美食,我很爱吃一种零食,”他插话道,“这种零食是焙烤型马铃薯膨化食品,和饼干类似,吃起来有一点儿咸味。它的造型非常特别,是鱼的形状。”


    alex对此很感兴趣:“这种零食叫什么名字?”


    裴昭南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haoduoyu.”


    江斯月:“……”


    好多鱼。


    好多余?


    裴昭南特意问她:“你吃过吗?haoduoyu.”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幼稚。”


    alex听不懂中文谐音梗。


    现在,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alex问:“你们在聊什么?”


    江斯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hesaid,hekeepsalotoffish.(他说,他养了好多鱼。)”


    ///


    一眨眼,国庆节到了。


    江斯月终于得空飞回成都。


    她想家,想念成都的冰粉和豆花,想念成都的老火锅和串串香,还想念奶奶做的跷脚牛肉和泡菜坛子。


    飞机落地,江爸江妈在出口翘首以盼。


    江爸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地区经理,江妈是某家医院的护士长。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江妈今天特地跟别人换了班。一接到闺女,难免嘘寒问暖一番,生怕她在北京不习惯、不安逸。


    上了车,江斯月问:“江斯年去哪儿了?”


    “在家跟小魏耍游戏。”


    江斯月蹙起眉头:“你们不要这么惯着弟弟。他天天就想着耍游戏,读书的时候都没那么用心。他已经四年级了,该抓抓成绩了。”


    “学校放假,耍一下,没得事。”


    小的时候,父母对她还挺严格。到了弟弟这里,父母的教育理念像是发生了变化,有种难得的松弛感。


    到家之后,江斯月在客厅里瞧见魏一丞和江斯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蒲团上,抱着游戏手柄,手指头狂按。游戏里的小人正在疯狂吃金币,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姐,你好慢哦。”江斯年打着游戏,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和大哥等你好久了。”


    江斯月想去拧江斯年的耳朵。


    每次他在电话里管她要零用钱的时候,一口一个想姐姐。等她真回了家,他就是这样欢迎她的?


    魏一丞暂停游戏,放下手柄,把江斯月拦腰抱了起来,掂量两下:“伙食不错,没瘦。”


    江斯月又气又笑,拳头锤他肩膀:“你放我下来。”


    江斯年露出鄙夷的神色。他搓着胳膊,冲他俩大叫:“你们两个也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三个收拾一下,等下出去吃火锅。”


    “哎,晓得了。”


    江爸江妈带三人去市中心一家正宗的本地火锅店吃晚餐。


    这家店的毛肚和青海牦牛肉是一绝,小酥肉、红糖糍粑也特别好吃。


    服务员问他们要什么锅底,江爸让江斯月决定。


    江斯月:“最辣的。”


    江斯年:“这家店最辣的叫变态辣,都是变态才吃的。”


    江斯月真想扇弟弟一巴掌。


    口无遮拦。


    好在江爸代劳。他一巴掌呼上江斯年的脑瓜,训斥道:“你怎么跟你姐说话的?明天家里的碗都归你洗。”


    江斯年捂着脑袋,抗/议道:“妈妈,你看爸爸每次都喊我做这些,他自己好出去耍。”


    江爸又扇了江斯年一下。


    刚刚下手还是太轻了。


    魏一丞出来打圆场:“咱们先看看菜单吧。”


    江妈笑着说:“小魏,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江家父母尤为看好魏一丞。魏爸是华西医院大名鼎鼎的外科主任,挣得多不说,还有社会地位。


    有了这层关系,江爸在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升任西南大区经理了。


    点完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牛油和辣椒的香气扑鼻而来,再配上芝麻香油,更是香上加香。


    这家店的变态辣名不虚传,吃到半程,江斯月被辣出眼泪,魏一丞也呛个不停。


    其他人则神色如常地涮着菜,没一个喊辣。


    江斯月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在北京待了才一年,吃辣水平就下降了。魏一丞在上海,那边口味偏甜,他退化得更厉害。


    不同地域的生活习惯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她的胃已经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了。


    魏一丞呛得难受,说要去洗手间。


    江斯月给他让道,他刚出去,又折返。


    “怎么了?”


    “手机忘拿了。”


    江斯月纳闷,带手机去洗手间做什么?一会儿不就回来了?


    她帮他把手机递过去,指尖不经意地划亮屏幕。


    一个昵称为“婉”的人给他发来微信消息,两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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