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丁一的精神比刚醒时好了不少,虽然人还是虚弱的,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恢复了许多。
她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身形清瘦。
只是,她那只没输液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抬起来,想去挠自己的头发,有点烦躁和无奈。
沈心澜正在旁边仔细的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
察觉到丁一的动作,她抬起头,轻声问:
“怎么了?头皮痒吗?”
丁一闻声看过来,对上沈心澜关切的眼神,立刻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表情,点了点头,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些,但还是带着大病后的绵软:
“嗯……痒。感觉头发都黏在一起了。”
她撇撇嘴,有点委屈地抱怨:
“我还没试过这么久不洗头发呢……感觉快要长蘑菇了。”
沈心澜被她孩子气的比喻逗得嘴角微扬,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然后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手指代替梳子,帮丁一捋了捋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穿过发丝,能感觉到确实有些油腻和不爽利。
丁一享受着沈心澜温柔的触碰,舒服地眯了眯眼,微微偏头,蹭了蹭沈心澜的手心,目光追随着沈心澜的脸。
“很难受是不是?”
沈心澜问,指尖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还好……”丁一嘴上说着还好,但那依赖又期待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到了中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了大半间病房。
沈心澜去护士站仔细询问了注意事项,挽起了衣袖,端来一盆温水,又从自己带来的大洗漱包里拿出洗发水、毛巾、吹风机等一应物品。
丁一看着她忙活,有些好奇:“澜姐,你干嘛呀?”
沈心澜试了试水温,“我问过医生和护士了,小心一点,可以给你洗头发。你舒服了,才能休息得更好。”
她说着,已经用一张防水的一次性护理垫,仔细地垫在了丁一的脖子和肩膀下面,又用干毛巾围好她的衣领,防止水弄湿衣服和伤口敷料,她动作细致温柔。
丁一躺着,愣愣地看着她为自己忙碌。
“会不会太麻烦?”丁一轻声问。
“不麻烦。”沈心澜已经调试好了水温,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适宜。
她温声提醒,“闭上眼睛,头稍微再往后靠一点。”
温热的水流,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淋湿了丁一的长发。
沈心澜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开了她耳朵和眼睛周围,仔细地将每一缕发丝都浸透,水流声潺潺,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头发全部打湿后,沈心澜挤了适量的洗发水在手心,双手合十慢慢揉搓,直到搓出丰富而绵密的白色泡沫。
然后,她将那团柔软的泡沫,轻轻抹在丁一的头发上。
当沈心澜修长纤细的手指真正开始按摩头皮时,丁一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那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温柔地打圈,按压着头顶的穴位,痒意和油腻感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和放松。
几天来因为卧床和病痛带来的滞闷烦躁,似乎也随着那些泡沫被一同带走了。
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沈心澜指尖的每一次移动。
沈心澜听到了她那声小小的哼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她垂着眼,专注地清洗着每一寸发丝,动作耐心至极。
丁一悄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心澜微微俯身神情专注的脸。
阳光照过来,给她挽起的松散发髻和垂落的一缕碎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长长的睫毛,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
整个人笼罩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神情里满是温柔与耐心。
丁一看得有些痴了。
她的澜姐,真好看。好看到让她心尖发颤,眼眶发热。
“澜姐……”
丁一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躺着而有些闷,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嗯?”沈心澜应着,手上动作未停,指尖轻轻梳理着她耳后的发丝。
“要亲亲……”丁一嘟囔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心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忍不住轻笑。
她顺从地微微低下头,在丁一的鼻尖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好了,乖。”她的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丁一却不满足,视线往下移,落在沈心澜的唇上,她故意微微嘟起嘴,无声地索求更多。
沈心澜手上继续揉搓着她的头发,语气满是宠溺的嗔怪:
“乖一点,好好洗头发。一会儿林阿姨就该过来了。”
提到妈妈,丁一这才稍稍收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小声抱怨:
“想出院回家了……想抱着澜姐睡,想亲哪里就亲哪里……”
沈心澜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耳根泛红,故作严肃:
“小祖宗,你才刚醒过来多久?就想着出院?老实待着,把身体养好再说。”
洗完头发,沈心澜又用温水仔细冲洗了好几遍,直到发丝清爽无比。
用柔软的干毛巾,一点点吸干头发上的水分,拿出吹风机,调到最温和的风力和温度,一手梳理着丁一的长发,一手举着吹风机,细细地吹干。
丁一被伺候得妥妥帖帖,眯着眼,一脸享受。
直到头发彻底干爽蓬松,沈心澜才停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脖子后的皮肤和衣领,确认没有潮湿。
“好了。”
沈心澜舒了口气,整理着用具。
“护士特意叮嘱,千万不能感冒,你现在抵抗力弱。”
丁一摸了摸自己清爽顺滑的头发,又凑近闻了闻,是沈心澜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雅香气,莫名让她心安。
她看着沈心澜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涨得满满的,那句“谢谢”在嘴边转了几圈,却觉得太生疏,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更加依赖的呼唤:
“澜姐……”
“嗯?”沈心澜回头。
“你真好。”丁一看着她,眼神澄澈而认真。
沈心澜心头一软,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傻瓜。”
丁一的身体恢复能力,确实如沈国康所说,好得惊人。
醒来的第三天,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胸口伤处的疼痛依然存在,说话久了会气短,动作稍大就会牵痛,但眼神明亮,胃口也好了一些,能靠着床头坐起来看平板电脑了。
早上,沈国康带着一群医生来查房。
他先问了丁一的感觉,听了听心肺,又仔细查看了各项监护数据,准备换药。
沈心澜走到床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换药意味着要揭开敷料,看到伤口。
丁一察觉到她的紧张,在沈国康动手前,先握住了沈心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捏,仰脸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很柔:“没事的,澜姐,换药不疼的。”
可沈心澜的心还是揪着。
当沈国康动作专业利落地揭开那层纱布,露出下面那道纵行于胸口中央,长约七八厘米的缝合伤口时,沈心澜的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伤口缝合得非常整齐,用的是可吸收的美容缝线,但周围皮肤仍有些红肿,缝线像一条略显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沈心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骤缩,指尖发凉,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丁一忍着消毒药水带来的冰凉刺痛,低声重复:“没事的,澜姐,你别看。”
这时,旁边那位跟着沈国康学习的年轻住院医师,轻声对沈心澜说:
“沈老师缝合技术真好。这么长的伤口,缝得又整齐又细密,以后疤痕肯定不明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手术结束后,本来该由我们完成缝合的,但沈老师说,他亲自来。”
年轻医生看了沈国康一眼,继续道:“沈老师说……‘如果缝得不好,以后疤痕太明显,我女儿看到会伤心的’。”
沈心澜转头,看向正在低头专注地给伤口消毒,准备更换新敷料的父亲。
沈国康似乎没听到年轻医生的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心澜怔怔地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
丁一也愣住了,她看着沈国康心里百感交集。
沈国康很快换好了药,重新贴好敷料,又仔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然后,他看着丁一最近的检查报告。
丁一看着他,再次轻声开口:“谢谢叔叔。”
沈国康没有立刻回应,直到看完了最后一页报告。
“嗯,各项指标恢复得都很快。”
他将报告递给旁边的医生,“血常规显示贫血在改善,肝肾功能正常。年轻就是不一样,底子好,恢复力强。”
他走到床边,看着丁一:“好好养着,可以试着下床在床边站一站,慢慢活动。饮食上,你阿姨会注意,多做点有营养、你爱吃的。”
他顿了顿:“等你好利索了,回家来吃饭。让你阿姨给你好好补补。”
丁一听出了这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她心里像是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好!”她用力点头,脱口而出,“到时候我再陪叔叔喝两杯!”
“丁一,”沈心澜立刻蹙眉阻止,“不许胡闹,你这个身体状态,还想喝酒?”
沈国康却罕见地没有严肃批评,反而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女儿紧张的脸,又看了看丁一:“看来以后,咱们都是被人看着不让喝酒的人了。”
沈国康没再多说,带着医生们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媚。
丁一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喜悦和难以置信中,她迫不及待地转向沈心澜。
“澜姐!你听到了吗?叔叔他……他是不是……接受我们了?对吧?他是这个意思,对吧?”
她急切地寻求着确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心澜。
沈心澜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过分的眼睛,心里那复杂的情绪更是翻涌不息。
她一边帮丁一系好扣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嗯。”
丁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几乎要雀跃起来,如果不是胸口还疼的话。
可她很快发现,沈心澜的反应并不像她那样欣喜若狂,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
“澜姐?”
丁一收敛了笑容,握住她的手,小心地问,“你……不开心吗?”
沈心澜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回握住丁一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不开心。”
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丁一胸口被病号服遮掩的伤处。
“只是……让爸爸接受我们的代价……有点太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怕。
“我宁愿他永远别扭着,永远需要我们慢慢去磨,也不愿意是用这种方式,是用你躺在医院里,差点……”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丁一的手。
“澜姐……”丁一明白了。
沈心澜不是不高兴,她是被吓坏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父亲态度转变带来的欣慰,远远无法抵消她亲眼目睹爱人重伤濒死所带来的心理创伤。
丁一用自己能动的力气,反握住沈心澜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澜姐,你看,我没事了。真的!我感觉一天比一天好!用不了几天,我就能活蹦乱跳了!到时候,我就能像以前一样,一把把你抱起来,转圈圈!”
沈心澜看着她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看着她虽然苍白却努力绽放笑容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眷恋和生机,那股沉重的后怕,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她极轻极轻的弯起唇角。
“好,”
她应着,声音温柔,“我等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