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醒了。
在旧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在窗外烟花明明灭灭的映照下,在沈心澜带着泪的歌声中,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沈心澜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了,她几乎要扑上去紧紧抱住床上的人,却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刚刚给予她回应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一一……”她哽咽着,除了这个名字,再说不出别的。
丁一还很虚弱,眼神虽然凝聚在她脸上,却依旧有些涣散和茫然,但那目光里的依赖和专注,是沈心澜熟悉的。
沈心澜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的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按得太急,连续按了好几下。
因为丁一未醒,沈国康这个除夕夜也没有回家,守在医院里,铃声响起,他匆匆赶了过来促。
“爸,丁一醒了!”沈心澜见到父亲,眼泪还在流,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切。
沈国康快步走到床边,检查丁一的瞳孔反应,又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稳定的数据,手指轻轻搭上她另一只手腕的脉搏。
“嗯,醒了就好,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恢复清晰,没事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也正看着他,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坚持着开口:“麻烦叔叔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是气音,但那份努力表达的礼貌和感激,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沈国康怔了一下。
他看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年轻女孩,想起手术台上她几次危急又顽强拉回的惊险,想起女儿崩溃绝望的眼泪,想起妻子愤怒的指责和自己内心翻涌的后怕与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了此刻喉头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塞。
声音温和了不少:“少说话,胸口的刀伤会开始疼,可能会比较剧烈,过去两天一直有用镇痛泵和药物控制,如果疼得实在受不了,一定要说,不要硬忍,忍痛会增加耗氧,不利于恢复。”
沈心澜一听,心又揪了起来,连忙问:“爸爸,这样的痛大概会持续多久?”
沈国康看向女儿红肿的双眼和脸上的泪痕,“因人而异。伤口在愈合,疼痛感会逐渐减轻,镇痛方案我们会根据她的情况调整,尽量让她舒服一些。”
沈国康又看了看监护仪,简单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
“我去给你妈妈和林阿姨打个电话……”
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说话不要太久,她需要休息,有事随时按铃。”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嗡鸣。
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似乎密集了一些,年味在夜色中弥漫。
沈心澜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丁一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她倾身向前,仔细地、贪婪地看着丁一的脸,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眉眼。
“一一……”她的声音颤抖着,“是不是……很痛?”
丁一眨了眨眼,似乎想摇头,但牵动了伤口,只能极轻地“嘶”了一声,眉头又皱了一下。
“还好……”
她气声说,目光仔仔细细地在沈心澜脸上逡巡,然后,定在了她脖颈间那些尚未消退青紫交错的瘀痕上。
丁一试图抬起另一只手,却因为无力而只抬起了一点点,指尖微微发颤。
“澜姐……你这里……还痛不痛?有没有……让医生看过?”
沈心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摇头,哽咽道:
“我没事,早就不痛了。你别担心我,你才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丁一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一些。
“一一,你少说话,保存体力。”
沈心澜想起父亲的叮嘱,连忙道,可自己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丁一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眼神柔软得像是要化开。
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沈心澜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一下下地抹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别哭……”
她气声安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澜姐……眼睛都肿了……”
“说好……今年和你一起……过除夕的……”
丁一看着她,“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沈心澜流着泪点头,然后俯下身,在丁一光洁的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珍重万分的吻。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丁一的额发上。
“嗯……”她哽咽着,在丁一耳边轻声道,“一一一直……说话算数。”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林素言几乎是冲了进来的。
看到床上意识清醒的女儿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却又因失而复得再次涌出热泪。
她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抱,只能颤抖着手去摸丁一的脸,语无伦次:“一一……你吓死妈妈了……”
于婉华也红着眼眶,站在林素言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欣慰地看着丁一,又心疼地看着自己憔悴不堪的女儿。
丁一看着两位母亲,努力想露出一个让她们安心的笑容,轻声说:“妈……阿姨……我没事了……别担心……”
沈心澜在一旁看着,既为丁一醒来而欣喜,又为她强打精神安慰别人而心疼。
她适时地提醒:“一一,少说话。阿姨,妈,一一刚醒,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林素言连忙点头,抹着眼泪:“对对,少说话,要多休息……”
晚上,林素言想留下来陪夜,让沈心澜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这几天沈心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都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心澜,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一一这里有我呢。”林素言劝道。
沈心澜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带着明确意图地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她低头,对上丁一的目光。
那双因为失血和病痛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清澈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地写着不舍和依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轻轻勾着她的手。
沈心澜知道丁一想要她在这里。
她何尝想离开?她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确认丁一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刻安好。
“阿姨,您昨天就没休息好,今天又担心了一天。一一现在已经醒了,情况稳定,您更需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我今晚在这里陪着,您放心。”
她看了一眼丁一,声音更柔了些,“我也需要在这里,才能安心。”
林素言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依赖和牵挂,再看看女儿虽然虚弱却一直望着沈心澜的眼神,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妥协:“那……好吧。心澜,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光顾着照顾一一,自己也累垮了。”
“我知道,阿姨,您放心吧。”
于婉华也叮嘱了女儿几句,然后陪着情绪依旧激动,但总算放下大半心的林素言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烟花似乎进入了高潮,时不时将夜空映亮,斑斓的光影短暂地掠过病房的天花板和墙壁。
沈心澜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但丁一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目光看向旁边的那张床。
“澜姐……”她声音微弱,“你……躺下。”
沈心澜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她起身,关了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然后走到陪护床边,和衣躺下。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小柜子,距离不远,但也不算近。
刚躺下,就听到丁一明显不满的弱弱的哼唧。
“太远了……澜姐……”
沈心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坐起身,看了看中间碍事的床头柜,柜子不算太重。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柜子往挪开一些,空出位置。
医院的床都是有轮子的,挪起来还蛮方便,两张床几乎靠在了一起。
沈心澜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侧过身,面对着丁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们的手,在被子下重新牵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这样还远吗?”沈心澜轻声问。
丁一苍白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她一直看着沈心澜,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沈心澜也看着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依旧如影随形。
她忍不住又问:“伤口……是不是很痛?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忍着,知道吗?”
丁一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牵着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
窗外的喧嚣被隔绝,病房里只有她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轻响。
“澜姐……”丁一忽然又开口,“新年……快乐。”
沈心澜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滑向了新旧交替的节点。
她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这个新年,她们差点就要永远错过彼此。
“新年快乐,一一。”她回应道。
“澜姐……睡一会儿……”丁一催促沈心澜。
沈心澜摇头:“我不困,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丁一却勾了勾她的手指,带着点孩子气的请求:“还想听……你唱歌……”
沈心澜心头一软,哪里舍得拒绝。
她看着丁一苍白却执拗的脸,满眼温柔地答应:“好,唱完你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嗯。”丁一乖乖地应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心澜想了想,轻轻哼唱起一首旋律简单温婉舒缓的歌,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像夏夜的微风,像温暖的摇篮曲,在静谧的病房里缓缓流淌。
“听落雨掉进寂静的森林
看夕阳之下远山的风景
屋檐的水滴悄悄地氤氲嵌入了眼睛
……
四季的光影
我看见划破长夜的流星
风吹起的时候万里无云
……”
温柔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丁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努力想再睁大些眼睛,多看看沈心澜,却终究抵不过身体极度的虚弱和疲惫,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合上,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
沈心澜的哼唱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她静静地看着丁一沉静的睡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
紧绷了几天几夜的神经,在这令人心安的宁静中,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依旧睁着眼,看着丁一,生怕这是另一场幻觉。
但手中真实的触感,耳边真实的呼吸声,一点点抚平了她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皮也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合拢。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丁一的,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第二天早上。
林素言和于婉华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丁一已经醒了。
她侧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旁边陪护床上依旧沉睡的沈心澜身上。
听到开门声,丁一转过头,看到两位母亲,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苍白的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示意她们轻一点。
沈心澜还在睡着。
她睡得似乎很沉,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侧身朝向丁一的方向,一只手伸在被子外,与丁一的手紧紧相握。
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阴影,但呼吸均匀,显然这一觉睡得比前几天任何时刻都要沉。
林素言和于婉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都放轻了手脚,将东西轻轻放下,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欣慰又心疼地看着两个孩子。
过了大约半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是早班护士来例行检查。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
陪护床上原本沉睡的沈心澜,身体骤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被噩梦魇住,一声呼喊脱口而出:
“丁一!!”
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一下子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四处搜寻,直到——
她的目光撞上了病床上正温柔的带着一丝担忧凝望着她的丁一。
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林素言、于婉华,还有那位推着小车,有些无措的护士。
沈心澜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真实起来。
丁一安然地躺在那里,虽然憔悴,但眼神清醒。
母亲们都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不是梦,没有失去。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的叫喊和此刻的处境,沈心澜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丁一的手,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丁一却已经伸出手,重新轻轻握住了她松开的手指:“澜姐……我在这里。”
林素言和于婉华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于婉华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做噩梦了?吓到了吧?”
沈心澜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