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色是成都冬日惯常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年节前潮湿的冷意。
沈心澜从父母家出来时,心里沉甸甸的。
丁一今天在成都有个工作安排,是一个本地品牌的新年推广活动。
沈心澜原本打算在家住一晚,想着趁父亲今天轮休在家,正好可以跟父亲好好聊一聊除夕的安排。
她心里是抱着期待的。这段日子,父亲沈国康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在软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冷硬回避。
母亲于婉华私下里跟她说过好几次:“你爸就是嘴硬,心里已经松动不少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当沈心澜坐在父亲对面,说出“爸,今年除夕,我想带丁一一起回家过年”时,她没想到会迎来那样直接而激烈的反对。
沈国康原本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
“爸,”沈心澜试图解释,“丁一她……在成都只有我。除夕夜,您让她一个人去哪儿?”
“那是她的事!”沈国康摘下眼镜,语气生硬,“我们家过年,历来都是一家人团聚。她掺和进来像什么样子?”
“她不是外人。”沈心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已经微微收紧,“她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爸,我希望她能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希望我们能在除夕这样重要的日子,一家人坐在一起。”
“一家人?”沈国康的音量拔高了些
“两个女孩子,算什么一家人?!心澜,爸爸已经退了一步,没再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也没拦着你们来往。可你也要适可而止!除夕是什么日子?你把她带回来,亲戚朋友问起来,我和你妈的脸往哪儿放?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又是这些。
沈心澜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
那些社会的眼光,旁人的议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始终横亘在父亲心里。
“爸,”她吸了口气,“别人的眼光,真的那么重要吗?比您女儿的幸福还重要吗?”
“幸福?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幸福?!”沈国康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心澜,爸爸不是老古板,可有些事,它就是违背常理!你现在觉得好,是因为还年轻,被感情冲昏了头!等再过几年,激情没了,现实的压力来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会后悔。”沈心澜也站了起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爸,我和丁一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我们经历了很多才走到今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你清楚?你清楚就不会走这条歪路!”沈国康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家里闹成这样!心澜,你从小爸爸是怎么教你的?懂事,走正路!你看看你现在……”
“爸!”沈心澜打断他,眼眶红了,“所以,在您心里,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就是走了歪路,就是不孝顺、不懂事,是吗?”
沈国康被她眼中的泪光刺得一怔,随即别开脸,语气却依然强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您就是在逼我。”沈心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伤心。
“逼我在丁一和这个家之间做选择。我不在,还有妈妈、哥哥他们陪您,她在这边只有我,如果除夕不能带她回来,那我也不能在家过年了。”
“你说什么?!”沈国康转回头,“你要为了她,连年都不跟家里过了?!”
“是您先不接纳她的!”沈心澜的泪水涌出,“爸,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让您失望了。我和您期待中的女儿,差距很大,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她说得哽咽难言,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沈国康看着女儿流泪说着“对不起”的样子,心里闷痛难当。那些冲口而出的重话带来的懊悔,以及女儿话语里透出的深深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哽塞。
“心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爸爸是……”
“爸,我先走了。”沈心澜却已经听不进去,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心澜!”沈国康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气氛,也隔绝了父亲那句未能完整说出口的话。
电梯下行,沈心澜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今天原本是打算在家住的,可现在,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坐进车里,沈心澜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平静了好一会儿。
街灯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气息愈浓,却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了几口气,坐直身体,抽出纸巾仔细擦干脸,又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不能这样回去,丁一会担心。
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渐渐稀疏的车流。
成都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她开得很慢,需要这段路程来消化情绪。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是丁一。
沈心澜戴上耳机,接通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一。”
“澜姐,”丁一的声音轻快,“我结束啦,刚到家。你还在叔叔阿姨那边吗?今天住家里?”
“没有,我往回走了,一会儿就到家。”沈心澜尽量让语气轻松。
但丁一还是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对沈心澜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澜姐,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跟叔叔吵架了?”
沈心澜沉默了一瞬,“嗯,说了几句,没事了。”
不想在电话里多说,“你别担心,我快到了。在家等我。”
“好。”丁一应着,但语气里的担忧并未消散,“澜姐你开车小心,别想太多。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沈心澜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驶入她们居住的片区。
这一带多是新建的高档小区,道路宽敞,绿化很好,但相应的,商业配套还不算十分完善,晚上行人车辆都不多。
沈心澜想起附近有家甜品店。
她记得丁一前几天提过,说这家店新出了一款栗子蒙布朗,看起来很好吃,但一直没机会去买。
看看时间,还不到九点,也许还没关门。
沈心澜拐了个弯,发现前方有一段路正在夜间施工维修,立着黄色的警示牌,车子暂时动弹不得。
甜品店就在不远处,步行过去可能更快。
她打了转向灯,慢慢将车靠边,停在一个临时允许停车的区域。
重新戴上耳机,她拨通了丁一的电话。
“澜姐?到了吗?”丁一很快接起。
“还没,我想起上次你说的那家甜品店,你不是说想吃她们家的新品,我去看看,要是还开着就买点回去。”沈心澜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
“这么晚了你别去了,”丁一连忙说,“外面冷。”
“没事,就在前面,几步路,很快。”沈心澜下了车,冬夜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她裹紧了大衣,朝着甜品店的方向走去。
“好吧。”丁一妥协了,电话没挂,开始跟她讲下午活动上的趣事,品牌方送的礼物有多可爱……
沈心澜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些许。
走过施工围挡的区域,街道恢复了正常的宽度,但可能是因为修路通知,沿途商铺虽然招牌还亮着,却已经提前打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那家装修精致的甜品店出现在视野里。
然而,店内的灯光已经暗了,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唉……”她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澜姐?”
“你没口福了,”沈心澜转身往回走,语气带着遗憾,“关门了。看来是修路影响了生意,提前打烊了。”
“没事没事,”丁一在电话那头笑,“正好,你快回来吧,外面好冷。明天我们早点出去买。”
“嗯,这就回去。”沈心澜应着,加快了些脚步。
夜色更浓了。
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这一片住宅区旁的辅路显得格外安静。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着走着,沈心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
身后似乎……一直有脚步声。
开始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同路的住户。
可当她失望从甜品店折返时,那脚步声也停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心澜的心跳悄悄加快了。
她刻意放慢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放缓,她加快,身后的步伐也跟着紧凑起来。
不是错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上来,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她想起之前报道里说的夜间抢劫,疑犯还没抓到。
她握紧了兜里的手机。
“丁一…”她压低声音,“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
电话那头的丁一原本靠在沙发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你现在在哪儿?澜姐你别慌,看看附近有没有还营业的店,先进去待着别出来!我马上过去找你!”
丁一来不及听沈心澜的回答,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玄关,外套来不及穿,直接踩进出门的短靴里。
“澜姐,你看一下周围!”丁一一边拉开房门,一边对着手机喊。
沈心澜努力保持镇定,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
昏暗的路灯下,大部分店铺都已闭门歇业,刚刚走过来完全没注意,目之所及这条路上找不到一家营业中的店面。
远处施工的警示灯在闪烁,更添了几分荒凉。
“没有……很多店都关门了。”沈心澜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变得急促,紧紧咬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自己停车的地方。
快到了,就快到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跑出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向停车的主路时,前方岔路口的阴影里,忽然又晃出一个人影。
那人个子不高,戴着鸭舌帽,恰好堵在她通往车辆方向的路上,目光落在沈心澜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审视。
沈心澜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一拧身,朝着旁边一条昏暗的巷子拐了进去。
“澜姐?!怎么了?!”丁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前、前面也有人……是两个人,我拐进巷子里了……”沈心澜喘着气,拼命在昏暗曲折的巷子里奔跑。
沈心澜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往里钻,试图甩掉身后的人。
“澜姐你跑!往有光、有人声的地方跑!”丁一已经冲出了小区大门,站在寒风凛冽的街边,焦急地四下张望。
两个人不常回成都,家里只有一台车被沈心澜开走了,她估算了一下距离,沈心澜停车的地方离这里大约两公里,跑过去是最快的选择。
“这边在修路……好像没什么人……”沈心澜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她已经跑得肺部生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别怕,澜姐,别怕!我马上就到了!你别挂电话!”丁一的心脏狂跳,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她一边朝着沈心澜描述的大致方位狂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
紧急呼叫保持,用最快的速度拨打了110。
“我要报警!我女朋友在高新区xx路附近的小巷里被人跟踪,有危险!具体位置在……拜托你们快点!”她语速极快,努力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和沈心澜可能所在的区域。
挂断报警电话,通话切回与沈心澜的连线,冷风灌进喉咙像刀割一样,但丁一不敢停。
“澜姐,我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你继续跑,别停!”
沈心澜已经慌不择路,拐了几个弯,彻底迷失了方向。
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危险。
就在她试图钻进另一条更窄的通道时,前方阴影里,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她立刻转身,想退回去,却发现那个矮个子男人也从后面跟了上来,截断了退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她堵在了这条昏暗的巷子里。
沈心澜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
第一百零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