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成都的街巷里年味渐浓。
腊肠腊肉晾晒在阳台,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松弛而喜庆的气息。
按照于婉华“没什么事儿就在你爸眼前晃”的策略,沈心澜和丁一白天只要没什么安排,便会回到父母家。
上午,两人早早地就过来了。
医院还没开始放年假,沈国康上午有一台手术,没在家。
于婉华正在阳台上侍弄她那些宝贝花草,看到她们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妈。”沈心澜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喷壶,“我来吧。”
“不用不用,快弄完了。”于婉华擦擦手,打量了一下女儿,又看看站在一旁的丁一,温和地说,“早饭吃了吗?厨房有粥和包子,还热着。”
“吃过了,妈。”沈心澜挽住母亲的手臂,“您别忙了,我们陪您说说话。”
上午的时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闲聊中度过。
中午,于婉华下厨做的三菜一汤。
吃饭时,她一直给丁一夹菜:“小丁多吃点。”
“谢谢阿姨。”丁一有些不好意思,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饭后,丁一抢着收拾碗筷去洗,于婉华拗不过她,便由她去了,自己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
于婉华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实诚,心眼好。就是太小心了,在你爸面前绷得紧紧的。你多宽慰她,别让她压力太大。”
“我知道。”沈心澜应着,目光也飘向厨房。丁一正背对着她们,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清洗着碗碟。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高挑的轮廓。
收拾完厨房,于婉华看看时间,对两人说:“下午你哥要把芮芮和霖霖送过来,到时候闹腾起来就没时间休息了。你们俩去心澜屋里午休一会儿吧。”
沈心澜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丁一还是第一次正式进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温馨整洁。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床在靠窗的位置,铺着暖色调的床单。
书桌靠墙,上面整齐地码着一些专业书籍和笔记本。
一个简单的书架,里面塞满了书,从心理学专著到文学小说都有。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名作,但色彩淡雅,看得出主人的品味。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沈心澜身上特有的温柔沉静的气息。
丁一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泥塑的女娃娃。
那娃娃大概一掌高,穿着简单的碎花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上的笑容憨态可掬。
做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但被擦拭得很干净,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子中央,旁边是一盏小小的台灯。
丁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娃娃,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陶土表面。
“澜姐,”她转身,看向正坐在床边整理枕头的沈心澜,“这个……你还留着啊?”
在上海的家里,丁一从未见过这个娃娃。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个简陋不值钱的小礼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是她高三那年,在一家陶艺小店里买的。
是她陪沈心澜过得第一个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粗糙,幼稚。
沈心澜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娃娃,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呢。”
她走过来,从丁一手里接过娃娃,指尖轻轻摩挲着娃娃的脸颊:“怪可爱的,像你。”
丁一看着那个褪了色的娃娃,又看看沈心澜温柔含笑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当时……是觉得这个娃娃漂亮,像你,才买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沈心澜生日,她偷偷准备了很久。
沈心澜把娃娃放回原位,牵起丁一的手,“那时候的你,就像这个娃娃一样,干干净净,一腔赤诚。”
丁一用力眨了眨眼,她反握住沈心澜的手,“澜姐,谢谢你。”
谢谢你还留着它。
谢谢你还记得。
谢谢你把那个不成熟的我,也珍重地放在了心里。
沈心澜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两人脱去外套,面对面躺在沈心澜的床上。
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的绒毛,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沈心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丁一的鼻尖,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丁一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心温热,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澜姐,”丁一轻声说,“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什么梦?”沈心澜柔声问。
“像现在这样,躺在你的床上,在你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听着你妈妈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丁一的声音有些飘忽,“感觉特别不真实。又特别……踏实。”
沈心澜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因为好像……真的被你接纳进生命里了。”
丁一闭了闭眼,“不只是现在的你,还有过去的你。这个房间,这个娃娃,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关于你小时候的故事……它们都在告诉我,我是被允许进入的。”
沈心澜的心软成一片。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丁一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轻得像耳语:“傻瓜,你早就进来了。从很多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在这里。”
丁一笑了,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沈心澜的眼睛。
沉静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沈心澜,我好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
“我也一样。”沈心澜回应,吻了吻她的唇角。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说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
午后的暖阳,熟悉的房间,爱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一切都太适合入睡。
下午三点左右,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小孩子压低的说话声。
“哥哥,姑姑和丁阿姨怎么还不醒呀?”是沈沐芮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和迫不及待。
“嘘——”沈沐霖的声音明显更成熟些,“奶奶说了,不能吵姑姑和丁阿姨休息。我们等一会儿。”
“可是我想进去看看嘛……”
“不行,妹妹,要听话。”
门外的童言童语飘进房间。
沈心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她先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丁一。
丁一还在睡,脸半埋在枕头里,长睫垂着,呼吸均匀,睡颜安静。
沈心澜唇角弯起,伸手,极轻地帮她把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似乎是感觉到触碰,丁一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整个人往沈心澜这边挪,手臂搭上她的腰,脸埋进她颈窝,含糊地哼唧:“澜姐……”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
“醒了?”沈心澜轻声问,手指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嗯……”丁一闭着眼,在她颈窝里蹭。
沈心澜失笑,捏了捏她的耳朵:“芮芮和霖霖过来了,在门外呢。”
丁一“唔”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
沈心澜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我爸……应该也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剂醒神药。丁一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已经迅速回笼。
她撑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是她和沈心澜的家,是沈心澜父母家,沈心澜从小睡到大的房间。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快三点半了。”沈心澜也坐起来,看着丁一从迷迷糊糊到瞬间清醒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爸爸的威力还真是大。
两人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拉开房门。
客厅里,沈沐芮正趴在沙发背上,眼巴巴地望着卧室方向。
看到门开了,小姑娘眼睛一亮,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姑姑!丁阿姨!你们醒啦!”
沈心澜弯腰把她抱起来:“芮芮来啦”
沈沐芮搂住她的脖子,响亮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丁一,眼睛弯成月牙,“丁阿姨,你是小懒猪,睡到现在才醒!”
丁一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
于婉华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话,笑着嗔怪:“芮芮,不可以这样说话哦,没礼貌。”
沈沐芮吐了吐舌头。
沈心澜抱着侄女,逗她:“我们芮芮睡懒觉的时候,怎么叫也叫不醒,那是什么呀?”
沈沐芮立刻捂住脸,咯咯笑起来:“芮芮不是小懒猪!”
丁一也被逗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那我们芮芮是什么呀?”
“芮芮是小公主!”沈沐芮理直气壮。
“好好好,小公主。”沈心澜笑着把她放下来。
沈沐霖也走过来,叫了人,比妹妹稳重多了。
沈国康是四点多回来的,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
进门时,看到客厅里热闹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沈心澜正坐在地毯上,帮沈沐芮试新裙子。
丁一则陪着沈沐霖在茶几上拼模型,两人头碰头,小声讨论着步骤。
于婉华在厨房准备晚饭。
“爸,回来啦。”沈心澜先看到他,站起身。
丁一也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叔叔。”
沈国康“嗯”了一声,目光在丁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回来了。”然后便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好,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于婉华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手术顺利吗?”
“顺利。”沈国康简短地回答,走到阳台的小茶桌旁坐下——那里摆着的,正是丁一送的那套紫砂茶具。
他动作熟稔地烧水、温壶、投茶、冲泡。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不大,放着本地新闻频道。
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近日,我市连续发生几起夜间抢劫案……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尽量结伴而行……”
沈沐芮正在试她的新裙子,转着圈让姑姑看,耳尖地听到电视里的声音,仰着小脸问:“哥哥,什么是抢劫案呀?”
沈沐霖头也不抬,专心拼着模型:“就是坏人抢别人的东西。”
“坏人?”沈沐芮皱起小眉头,“警察叔叔会把坏人抓起来的!”
“嗯,”沈沐霖抬起头,语气认真,“我长大了要当警察,把坏人都抓光。
丁一问沈沐芮:“芮芮长大要做什啊?”
沈沐芮眨眨眼,毫不犹豫:“芮芮长大了当公主!”
“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梦想呢……”
孩子的童言童语天真烂漫,几个大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连在旁喝茶,看似专心看电视的沈国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
但他很快意识到,立刻清了清喉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看向电视屏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