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挣扎与奔赴
黑暗。粘稠的,沉重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溺毙的黑暗。
陆青崖觉得自己在不断下沉,沉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深渊。身体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被一层厚厚的、湿冷的棉絮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她自己残存的思绪。
只有一点微弱的、执拗的火星,在那片混沌的黑暗深处顽强地亮着,像狂风暴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怎么也不肯彻底黯去。
子时……三刻……
水声……起处……
镇魂……贴身……
这几个破碎的词组,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意识最深处。每当她要彻底沉沦,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时,这些词组就会猛地灼烧起来,带来尖锐的刺痛,将她从彻底的迷失中,猛地拽回一丝。
但仅仅是拽回一丝。那深沉的、药力带来的倦怠和麻木,像无数只湿滑冰冷的手,死死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拽着她不断下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绵长,心跳也缓慢得近乎停滞,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手脚冰冷得像尸体。
不行……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她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与那可怕的困意搏斗。每一次抗争,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每一次想要凝聚一点思绪,都仿佛要撕裂自己的灵魂。她开始在心里默数,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试图保持意识的清醒——数自己的心跳,数脉搏,数呼吸……可那药力太猛了,数字很快变得模糊、颠倒、断裂,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涡流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去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放弃,沉入永恒的黑暗时——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但清晰无比的悸动!
不是玉扣(“镇魂”)的温热,也不是之前被“烬香”引动时的冰冷麻痒,而是一种更轻微的、类似羽毛拂过心尖般的、若有若无的震颤。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在无声地呼唤,在顽强地跳动,试图唤醒她沉睡的意识。
是那张皮纸!那张绘有“魂枢”图案的、老爷子留下的泛黄皮纸!它一直被她贴身藏着,此刻,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牵引着,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这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此刻,在这意识沉沦、五感尽失的深渊里,这点细微的悸动,却像划破浓雾的第一缕光,像溺水者触到的第一根浮木,瞬间刺破了她意识中厚重的混沌!
陆青崖猛地“睁开了眼”——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在那片意识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一点光。那光芒来自她胸口,来自那张紧贴皮肉的、微微发热的皮纸!
与此同时,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属于杏林隐脉传承中极其晦涩生僻的、关于封闭五感、内守灵台的粗浅法门,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悄然浮现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中。那法门本意是用来抵御剧痛或精神冲击,强行封闭部分感官,集中精神于一点,类似于龟息假死,但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此刻,陆青崖哪里还顾得上凶险?这几乎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用那点被皮纸悸动唤醒的、微弱到极致的意志力,拼命地、歪歪扭扭地,开始引导这法门。不是用来封闭五感,而是反过来——利用这法门集中精神、刺激意识的特性,强行对抗那侵蚀神智的药力!
过程痛苦得如同刮骨。每一次凝聚心神,都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那沉重的困意不断反扑,拉扯着她的意识,想要将她重新拖入深渊。但胸口皮纸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像一枚精准的锚,死死钉住了她最后一丝清醒。而那段晦涩的法门口诀,则像一根粗糙但坚韧的绳索,让她得以一点点、一寸寸地,将自己从黑暗的泥沼中,艰难地向上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永恒。
终于,沉重的眼皮,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前一片模糊的昏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听觉率先恢复了一些——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门外的守卫似乎也陷入了沉睡或极度安静的状态,听不到半点声响。
身体依旧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充斥着那种麻木的、不听使唤的感觉,心脏跳得很慢,很沉,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滞涩的疼痛。但至少,意识回来了!虽然依旧昏沉,虽然头痛欲裂,虽然身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她夺回了自己身体和思维的控制权!
她成功了!没有被那碗药彻底放倒!
狂喜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她冰冷僵硬的四肢。但下一秒,更大的恐惧和焦虑攫住了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子时三刻到了吗?过了吗?
她猛地想要坐起来,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抬起了一点,就无力地倒了回去,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不行,药力还在,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她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她开始尝试活动手脚,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缓慢地、艰难地恢复知觉和力气。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昏沉的头脑,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但她死死咬住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忍耐着,坚持着。
同时,她侧耳倾听。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那缓慢得令人心慌的心跳声。没有钟表的声音,无法判断具体时间。但直觉告诉她,时间不多了!那碗药本应让她一觉睡到天亮,她能提前醒来,已经是万幸,但也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已经所剩无几!
子时三刻!必须尽快赶去“水声起处”!不管那是哪里,不管有多危险,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积攒起一点点力气,再次尝试。这次,她用手肘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眼前依旧发花,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她喘息着,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急迫地搜寻——她需要一件厚实点的外衣,夜晚外面很冷;她需要鞋子;她需要知道方向!
“水声起处”……她脑中飞快地回忆着周墨渊的话,回忆着老何最后那句“守着时辰”,回忆着之前想到的庄园西侧旧库房附近可能存在的废弃喷泉……没有更多线索了,只能赌了!就赌是西边!
她咬牙,用尽全力,一点点挪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柔软,只有麻木和冰冷。她扶着床沿,稳住发软打颤的双腿,一步,两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背负着千斤重担。每走一步,都需要喘息,都需要与那股想要将她重新拖入昏睡的倦意搏斗。
终于挪到衣柜前,她胡乱扯出一件较厚的开衫披上,又摸索着找到一双软底的便鞋套上。做这些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墙壁,缓了几口气,然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提振精神,朝着门口摸去。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倾听——外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之前的两个守卫,是换班了?还是被老何用什么方法调开了?或者……这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敢深想,也没有时间深想。颤抖的手,轻轻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转动。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机簧弹开声,在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门,竟然没有从外面反锁!只是虚掩着!
是老何离开时故意没锁死?还是守卫的疏忽?不,谢家庄园的守卫,尤其是看守她的人,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疏忽!唯一的解释——这是故意的!是老何,或者周墨渊的安排!
这个认知让陆青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轻轻拉开门,露出一道缝隙。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将长长的走廊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显空旷死寂。两边的房间都紧闭着门,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谢家庄园,仿佛都陷入了沉睡,或者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守卫。一个人都没有。
这太不寻常了!但也给了她机会!
陆青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她强迫自己冷静,将门缝开大一点,侧身闪了出去,然后回身,用最轻最慢的动作,将门重新虚掩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站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惧——庄园这么大,她该往哪里走?西侧旧库房……她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路径根本不清楚!而且,这一路上,会不会遇到巡逻的守卫?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她彷徨无措,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未知和身体的虚弱再次击垮时——
胸口处,那张泛黄的皮纸,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比刚才更强烈一些的悸动!这一次,不仅仅是微热,那悸动似乎还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牵引!仿佛一根被无形丝线拉紧的指南针,在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轻轻拉扯!
是它!是皮纸在指引方向!它感应到了什么?“魂枢”吗?还是“水声起处”?
陆青崖猛地捂住胸口,感受着那清晰无误的、指向走廊西侧的微弱牵引力。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是了!老爷子留下的皮纸,与“烬香”、“魂枢”必然有联系!“烬香”已燃,引动了某种变化,皮纸作为“魂枢”图案的载体,此刻感应到了那变化的源头,或者说,受到了“魂枢”的牵引!
这就是方向!这就是路标!
再也没有丝毫犹豫!陆青崖咬紧牙关,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意志都榨取出来,朝着皮纸指引的、走廊西侧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极其轻微、却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擂鼓般的声响。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叫嚣着要倒下,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摇摇欲坠。但她不敢停,不能停!胸口皮纸传来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残破不堪的躯壳,向着黑暗中那唯一的光亮,跌跌撞撞地奔赴。
子时三刻。水声起处。
我来了。
无论前方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炼狱。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