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汤药与倒计时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墨渊留下的那句话,却在陆青崖的脑海中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冰冷的重量,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烬香已动,魂枢有应。子时三刻,水声起处。‘镇魂’在你身上,届时务必贴身,可暂固一线。我只能拖到那时。信我,或不信,由你。”
信,或不信?
陆青崖躺在冰冷的黑暗里,浑身却像着了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响。震惊过后,是更加剧烈的挣扎和疑虑。周墨渊的话,像抛给她一根从万丈悬崖垂下的蛛丝,纤细,脆弱,不知连接着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他知道“烬香”,知道“魂枢”,甚至知道“镇魂”在她身上!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这会不会是柳缚丝另一个更精巧、更恶毒的圈套?先用老何的“援手”让她放松警惕,再用周墨渊的“指引”将她引入死地?
无数个念头像沸腾的泥浆在脑中翻滚,互相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搅碎。可心底有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嘶喊:你没有选择!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唯一生门,除了抓住这根蛛丝向上攀爬,你还能怎样?躺在这里,等那碗“安神药”送来,然后无知无觉地睡到天亮,眼睁睁看着谢归鸿被送走,再醒来面对柳缚丝早已编织好的命运?
不!绝不!
那股从骨髓深处燃起的狠劲,再次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怀疑。陆青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眼神在黑暗中重新凝聚,燃烧起孤注一掷的火焰。
子时三刻。水声起处。
她开始疯狂回想谢家庄园的布局。水声?谢家宅院里有水的地方……后院那个不算大的观赏池塘?那是死水,几乎无声。厨房和佣人房附近有水龙头,但那不算“水声起处”。还有什么?她来谢家时间不长,大部分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主楼,对庄园其他区域并不熟悉。难道是指……后山?谢家庄园背靠一小片山林,隐约记得听人提过山里有条很小的溪流?但那太远了,在庄园深处,她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也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摸过去。
难道是主楼内部?有水流声的地方……卫生间?不,那太寻常了,不可能。或者是……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两个打扫的佣人小声议论,说庄园西侧靠近旧库房那边,似乎有个废弃的、很小的喷泉水景,早年是通的,后来老爷子嫌吵又费水,就给停了,但管道也许还埋着?
西侧旧库房……那里平时几乎没人去,位置偏僻。如果是那里……“水声起处”会不会是指重新通水后的喷泉?可谁会在半夜子时,去启动一个废弃的喷泉?
周墨渊吗?还是老何?或者……另有其人?
想不通。信息太少。但“西侧旧库房”这个模糊的指向,已经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时间!关键是时间!子时三刻,就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陆青崖焦急地望向窗户,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外界一切光线,无法判断具体时间。但从李医生离开到现在,感觉并没有过去很久,天应该还没亮,但应该也过了午夜。必须尽快弄清楚具体时间!
她正焦灼间,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些,一个轻些。
是老何送药来了!
陆青崖的心瞬间提起,立刻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到那种“虚弱昏沉、似睡非睡”的状态。身体依旧因为刚才的情绪激荡而微微发冷,这倒省了她刻意伪装的功夫。
门锁响动,老何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药碗,正袅袅冒着热气,一股浓郁苦涩的中药味顿时弥漫在房间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佣,垂手立在门口。
老何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对床上的陆青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少夫人,药煎好了。李医生吩咐,趁热喝下,发发汗,好好睡一觉,明日便能大安。”
他的语气恭敬刻板,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之前帮她遮掩“烬香”痕迹、又“无意”提及周墨渊的人不是他一般。
陆青崖“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地看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痛苦地皱起,虚弱地摇了摇头,发出几声含混的抗拒呻吟。
“少夫人,良药苦口。” 老何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太太特意吩咐,一定要看着您服下,安心静养。请您不要让我等为难。” 他说着,上前一步,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热气混着更浓的苦味蒸腾上来。
他看着陆青崖,昏黄的床头灯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温度正好,少夫人,请吧。”
这是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甚至可能要灌下去!
陆青崖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碗药,是柳缚丝确保她“安稳”到天亮的保险,是老何“奉命行事”的职责,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力量拒绝。喝下去,就意味着彻底失去意识,任人宰割,错过子时三刻,错过那或许唯一的机会。不喝,立刻就会暴露,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招致更直接、更可怕的强制手段。
怎么办?!喝,还是不喝?
电光火石间,陆青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她想起周墨渊的话——“我只能拖到那时。” 拖到子时三刻!如果这碗药喝下去真的会让她沉睡不醒,那周墨渊所谓的“拖”还有什么意义?除非……这碗药有问题!或者,老何送来的这碗药,本身就有问题?是周墨渊通过老何做了手脚?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可能吗?老何刚刚才帮她遮掩了“烬香”,如果他和周墨渊真的是一伙的,如果这碗药真的被动了手脚……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柳缚丝将计就计,用一碗真正的“安神药”来测试她,或者通过老何来麻痹她呢?
赌!又是一场赌!而且是一场几乎没有退路、没有多少思考时间的豪赌!
陆青崖看着老何手中那碗浓黑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又抬眼看向老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暗示,一丝痕迹,但什么也没有。老何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是端着药,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等待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门口那个男佣也投来了疑惑和催促的目光。
没有时间了!再犹豫,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陆青崖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她赌了!赌周墨渊那句“我只能拖到那时”不是空话!赌老何端来的这碗药,就是“拖”的一部分!如果赌错了……大不了一死,也好过像具尸体一样躺在这里,眼睁睁失去所有!
她脸上露出更加痛苦和抗拒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极其虚弱地,朝着老何手中的药碗,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老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稳稳地舀起一勺药汁,送到陆青崖唇边。动作标准,甚至带着一种老派仆人的恭谨。
陆青崖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吞下了那一勺药。浓烈到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草木灰又混合了某种辛辣根茎的古怪味道,直冲脑门,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她死死忍住了。她不能吐,吐了就前功尽弃!
一勺,两勺,三勺……老何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勺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陆青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吞咽着。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灼烧般的暖流,但很快,一种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就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迅速侵蚀着她的意识。
不是立刻昏迷,而是一种快速、深沉、无法抗拒的倦怠和麻木。身体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头脑也开始昏沉,思绪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
不!不能睡!子时三刻!水声起处!
陆青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让她昏沉的意识猛地一清!但困倦感依旧如影随形,猛烈地反扑回来。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彻底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她看到老何喂完了最后一口药,将空碗放回托盘。然后,他拿着空勺的手,似乎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在碗沿内侧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用勺柄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轻响。
紧接着,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韵律:“少夫人,药已服下,您好生安睡吧。夜还长,离天亮……还早得很。放心,会有人……守着时辰的。”
说完,他端着托盘,转身,带着门口那个男佣,如来时一般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锁上。
陆青崖却僵在了床上,残存的意识因为老何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细微的动作,掀起了最后一丝波澜。
守着时辰?谁守着时辰?守什么时辰?是子时三刻吗?那个用勺柄磕碰碗沿的动作……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未能理解的暗示?
无尽的困意如同黑色的巨浪,终于彻底淹没了她最后清明的思绪。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只有一个近乎执念的想法,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烙印在灵魂深处——
子时三刻……水声起处……“镇魂”……贴身……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