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话音未落,吏部尚书张紞已然面色一沉,大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宋学士此言,差矣!”
张紞执掌吏部多年,深谙人心利弊,吕宋一地,已是吏部官员的“升迁福地”——南下吕宋的官吏,不过一年,皆因政绩卓著得以擢升,其宗族子弟在吕宋垦田、经商、开矿,获利何止百倍。
若李骜经略南洋成功,吏部便能掌控更多疆土的官吏任免,门生故吏遍布南洋,权势更盛。
可他面上却是一派正气凛然,引《春秋》大义,侃侃而谈:
“《春秋》大一统,王者无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苏禄、渤泥诸邦,并非远人,乃是未沐王化之赤子!宋学士只知怀柔,却不知诸邦彼此攻伐,猎头仇杀,民不聊生,百姓身处水火,嗷嗷待哺。我大明出兵,非为掠夺土地,乃是救万民于水火,布王化于南疆!”
他话锋一转,直指吏治根本:
“镇国公以实业安邦,以教化安民,吕宋之治便是明证。今拓南洋,非穷兵黩武,乃是设官施治、编户齐民、兴学劝耕,使化外蛮夷,变为大明赤子。此乃千古仁政,何来虚耗国力?吏部已遴选干练官吏百余员,只待陛下钦准,即刻南下,安抚万民,治理新疆。臣请陛下,准镇国公所请!”
张紞这一番奏对,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句句都扣着“王化、仁政、大一统”的圣贤道理,听上去全是为朝廷、为社稷、为蛮夷百姓着想,没有一个字涉及私利,却把吏部藏在心底最深的那本账,算得滴水不漏。
他真正打的算盘,殿中重臣人人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会点破。
吕宋一境大治,不过一年光景,从布政使到州县官吏,凡南下者,无不政绩显赫、升迁快速、赏赐优厚,简直是文官仕途上一条通天捷径。
更不必说,那些官员的宗族、亲友、门生、故吏,借着吕宋的垦田、糖坊、矿山、海贸,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家财暴涨。
如今李骜请求将整个南洋纳入版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即将多出一整片布政司级别的疆土——要设宣慰司、安抚司、府、县、乡、里;要置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知县、吏目;要派农官、税官、学官、港官、矿官。
这成千上万个官职,统统要由吏部铨选、任免、考核、升迁。
吏部一旦握住南洋这块“黄金官场”,便等于握住了满朝文官的前程与命脉,权势只会更重、根基只会更深、影响力只会更广。
张紞身为吏部尚书,既是文官集团之首,又是家族利益的代言人,如何能不全力支持?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会说出口,只把一切包装在“王者无外、布昭圣化、救民水火”的大义之下,听起来高屋建瓴,无可辩驳。
殿内众人何等精明,谁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话音刚落,吏部左右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一众早已将子弟亲友安插南洋的外放官员、亲信门生,立刻如潮水般应声附和。
数十名官员同时出列,躬身齐声,声势顿盛:
“陛下,张尚书所言,实为治天下之至道!”
“镇国公拓疆,非为穷兵,实为推行王化,一统万里疆土!”
“以夏变夷,教民耕织,使蛮夷归心,此真千古仁政!”
“张大人深谙治体,洞见万里,臣等皆附议!”
他们一个个神情庄重,言辞恳切,满口圣贤大义、祖宗制度、治国方略,仿佛全是心怀天下、不谋私利的纯臣。
可眼底深处那一丝按捺不住的火热,早已出卖了他们的真实心思——
他们支持的,哪里只是什么“大一统”、“王化天下”;他们真正支持的,是即将滚滚而来的官职、政绩、升迁、富贵、家族利益、派系势力。
南洋越大,官缺越多;官缺越多,吏部越重;吏部越重,他们这群人越能从中分润泼天富贵。
一时间,奉天殿上文臣班首声势大涨,原本还略显孤立的拓殖之议,瞬间变得理直气壮、顺天应人。
守旧老儒们那点“怀柔远人、不治夷狄”的论调,在这股裹挟着全朝利益的大潮面前,已然显得微弱、迂腐、不堪一击。
张紞立于班首,神色平静,微微垂目。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稳——道理我占了,名声我拿了,利益我也得了。
而满朝文武,都会顺着他搭好的这座桥,一起走向那片流金淌银的南洋大地。
紧接着,户部尚书王钝快步出列,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重臣,比谁都清楚南洋的暴利。
吕宋的矿税、糖税、关税,不过一年,便让空虚的国库充盈大半,中原赋税得以减免,军饷赈粮一应俱全。
他的宗族子弟,早已在吕宋承包糖坊、参与海贸,日进斗金。
若拿下整个南洋,户部的税赋将翻倍暴涨,他这位户部尚书,必将功标青史。
可王钝面上却是忧心国计民生,一脸赤诚,引《周礼》理财之制,朗声奏道:
“陛下,臣掌户部,深知天下钱粮之艰。近年中原水旱频仍,百姓赋税沉重,国库入不敷出。而吕宋一地,岁入之富,堪比中原数省,此皆实业兴邦、拓土富国之效!南洋诸邦,盛产黄金、香料、珍珠、异木,皆是天下奇货,海贸之利,不可估量。”
“臣以为,镇国公经略南洋,非但不耗国力,反能富国裕民!拓一地之疆,便增一地之赋;收一邦之民,便添一邦之利。国库充盈,则可减中原百姓之赋,可养水师守疆之兵,可赈四方受灾之民。此乃利国利民、藏富于国的千古盛事,绝非宋学士所言穷兵黩武!臣恳请陛下,速准所奏,以固国本!”
王钝紧接着出列的一番陈词,没有半句虚浮道义,却字字打在朝堂最软、最痛、也最贪的地方——钱粮国库。
他身为户部尚书,管的就是天下银钱出入、国库盈亏,最清楚这几年中原水旱交替、边饷不绝、国库时常左支右绌的窘迫。
可吕宋送来的税银,却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从天而降的横财,连他这位管钱袋子的人,都从未见过如此干净、丰厚、源源不断的财源。
他朗声奏对,句句不离国计民生,听来全是为公忧国、为民谋福:
“陛下,近年中原水旱频仍,百姓赋役不轻,国库开支日繁,臣日夜忧心,唯恐财用不足。可吕宋开治一年,糖税、矿税、港税、海商税,月入数万、年入百万,不必加征中原一钱一粮,不必劳扰内地一丁一户,便凭空为朝廷添一大财源。如今南洋诸邦香料、珍珠、黄金、异木遍地,海贸之利十倍于吕宋,若尽数归入大明版籍,税赋之厚,将使国库百年充盈!”
他话锋一转,直指守旧儒臣的迂腐:
“宋学士谓远征耗财,可臣看来,拓南洋不耗中原之财,反生天下之利;不增百姓之赋,反能减赋安民。以南洋之富,养大明之强,以海疆之利,固社稷之本,此乃万世长策,岂可谓舍本逐末?”
这番话,不说道德,不说仁义,只说钱、粮、税、库。
而这,正是奉天殿上绝大多数官员最关心、最动心、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话音一落,户部体系的官员立刻如同潮水般响应。
户部左右侍郎、十三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兼管盐课、铁冶、钞关、市舶司的官员们,争先恐后躬身出列,齐声附和:
“陛下,王尚书真知国计者!”
“吕宋关税之利,臣等亲目所见,真乃天降财源!”
“南洋若定,国库必十倍于今日,国家再无财用匮乏之虞!”
“臣等全力支持镇国公经略南洋!”
这些人,是最直接从吕宋尝到甜头的一群人。
过去一年,他们经手吕宋解送回京的银钱、物资、珍宝,亲眼看着空虚的府库一点点被填满,看着原本难以为继的开支变得从容宽裕。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通过亲属、同乡、商户,在吕宋的糖坊、海船、矿场里悄悄占了一份干股,每月都有银钱流入私囊。
对他们而言,南洋不是什么化外蛮地,而是一座会自己生长、自己生钱、永远搬不空的金山。
李骜拓得越广,他们的税关就越肥;
港口越多,他们的油水就越厚;
货物越繁,他们的权力就越重。
守旧老儒还在空谈“圣王不治夷狄”,
可户部一系官员,早已被吕宋的真金白银喂得眼红心跳,
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整个南洋,变成大明的“外府”、天下的“钱袋子”!
谁反对拓南洋,就是断他们的财路、绝他们的进项、挡他们的富贵。
谁支持拓南洋,就是为国理财、为君分忧、为自身谋利。
道义可以争,道理可以辩,但钱袋子一紧一松之间,人心早已定局。
王钝站在殿中,微微拱手,神色沉稳持重,一派公忠体国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这一席话,看似为国筹财,实则是把满朝文武的切身利益,彻底绑在了经略南洋的战车上。
从今往后,拓南洋不再是李骜一人的军功,不再是周廷彦一人的政绩,而是全天下官员、勋贵、士绅、商贾共同的大利。
谁也挡不住,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