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章 他在看你妹妹……

作者:半条死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绥望着面前这个强撑着一脸无赖的少年。


    江淮鹤——萧云渊的同僚。


    前世江二将军战死北境,江家风雨飘摇,只剩一个从不习武的幼子,主动请缨去了北境。


    再后来——北境大捷。


    他回来了,带着三千将士的骨灰,和一身的伤。


    记忆里的他,和眼前这个……


    赵绥弯了弯唇角。


    实在对不上。


    “江淮鹤——!”


    江映雪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淮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已经被亲姐撞个正着。


    江映雪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袖子。


    “前厅忙成什么样了,你倒好,躲到后院来偷闲?”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绥身上,顿住。


    赵绥衣襟方才被撞得微乱,还没来得及整理。


    江映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襟上,又从衣襟移回他脸上。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江淮鹤。”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让江淮鹤脊背一凉。


    “你撞的?!”


    江淮鹤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接话。


    江映雪盯着他,像已经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


    “你撞了人家姑娘,还上手了?”


    江淮鹤别过脸,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江映雪冷笑,“你不是故意的,你手往哪儿放?”


    江淮鹤答不上来。


    他那双手,方才确实扣在人家腰上。


    扣得还挺紧。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姐会押着他赔礼道歉。


    那位小姐会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着说“无妨”,然后转头就和旁人说他轻浮浪荡、不堪相交。


    他习惯了。


    反正他江淮鹤在京城的名声,从来就是这样。


    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腿。


    他懒得解释。


    解释了也没人信。


    赵绥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


    江淮鹤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像是在等着挨训。


    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三小姐。”


    她开口。


    江映雪回过头。


    赵绥弯起眼睛。


    “是我不小心,没看路,撞上了江四公子。”


    她顿了顿。


    “他方才……是怕我摔倒,扶了一把。”


    江映雪愣了愣。


    她看看赵绥,又看看自家弟弟。


    江淮鹤站在原地,耳朵还红着。


    可他的眼神变了。


    他望着赵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她说他……是出于好心?


    “扶了一把?”江映雪狐疑地重复。


    “嗯。”赵绥点点头,“扶了一把。”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撞乱的衣襟。


    “是我冒失,三小姐莫要怪他。”


    江映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淮鹤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赵绥。


    望着她那弯弯的眼睛,望着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替他说话。


    她明明可以不说的。


    她明明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嫌恶地别过脸,或者假笑,然后转头就走。


    可是她没有。


    她替他保全了那点不值钱的面子。


    ——为什么?


    江淮鹤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做过。


    从来没有人,在看见他被骂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是他的错”。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被人误会。


    习惯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底下,没有人愿意多看的那颗心。


    可她……


    “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江映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不去前厅帮忙?”


    江淮鹤回过神。


    “……哦。”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目光却还黏在赵绥身上。


    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赵绥望着他。


    望着他那点藏在若无其事底下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这样。


    做了很多很多事,却从来没有人看见。


    她给萧云渊做的点心,他尝一口便放下,说太甜。


    她站在宫门外等他,冻了一个时辰,他出来只说“往后不必送了”。


    她做的那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在意过。


    不是不在意。是看不见。


    因为她做得太好、太乖、太不给他添麻烦。


    所以她做的那些,他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曾经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多,他总会看见的。


    后来她才知道,看不见的人,做得再多也看不见。


    可眼前这个人……


    他做的那些事,有人看见过吗?


    那株绿萼……


    有人知道是他栽下吗?


    有人夸过他一句“种得很好”吗?


    赵绥弯了弯唇角。


    “江四公子。”


    他一愣。


    “这梅花,”赵绥指了指身旁那株绿萼,“是你种的?”


    江淮鹤呆住。


    “……你怎么知道?”


    赵绥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株梅花。


    枝干遒劲,花萼青碧。栽种的位置极讲究,既得日光,又避北风。


    江淮鹤站在原地。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那株绿萼,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战死后,亲手栽下的。


    他从来不跟人说。


    每年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从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过他,这花是谁种的。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种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走了。”江映雪拉了他一把。


    他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赵绥站在原地,日光落了她满身。


    她微微侧着头,正望着那株梅花,唇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看他。


    可他忽然觉得,她在看他。


    一直都知道他在看她。


    赏花宴设在定国公府前厅。


    宾客陆续入座,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赵绥随江映雪回到厅中时,江映雪将她安置在东侧靠窗的位置,又拉着赵璎坐到一旁,说是要“好好说说话”。


    赵绥端起茶盏,垂眸饮茶。


    余光里,一道身影在廊下晃了晃。


    背对着厅内,像是专心致志在赏花。


    可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从窗棂缝隙里——用余光看见她。


    赵绥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这人方才不是挺能演的么。


    说话拖腔拖调,一副见惯风月的纨绔子弟做派。


    如今躲在那儿,像只做贼的猫。


    江映雪凑到赵璎耳边。


    “你妹妹,”她压低声音,“跟我弟,是不是——”


    江映雪朝廊下努努嘴。


    赵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江淮鹤还坐在栏杆上。


    背对着厅内,脖子却微微侧着。


    像是在赏花。


    可他那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赵璎沉默了一瞬。


    “……他在看什么?”


    “还能看什么?”江映雪压低声音,两眼放光,“看你妹妹。”


    赵璎:“……”


    江淮鹤的耳朵红得不成样子。


    赵璎忽然想起妹妹方才回来时,衣襟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褶皱。


    “……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江映雪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在后院,撞上的。”


    她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他手扣在绥绥腰上”时,赵璎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真的真的。”江映雪眉飞色舞,“我亲眼看见的,绥绥——”


    赵璎放下茶盏,按了按眉心。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赵绥。


    赵绥正起身,往外走去。


    经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


    江淮鹤还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在装没看见她。


    赵绥浅笑,走到他身后,停下。


    他没动。


    可肩膀绷得更紧了。


    赵绥俯身,凑近他耳边。


    “江四公子。”


    江淮鹤猛地弹起来。


    他转过身,瞪着赵绥。


    那双眼里的慌乱还没来得及藏好,就那么明晃晃地亮着。


    赵绥退后一步,弯着眼睛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结巴了。


    他江淮鹤,平时嘴毒得能呛死半个京城,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绥望着他那双不知往哪儿放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前世。


    灵堂里,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二十二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该有多疼啊。


    如今她站在这里,望着面前的少年。


    她知道他日后会变成那位受人敬仰的功臣。


    也知道他此刻,还是那个把自己藏在皮囊底下、不敢让人看见的脆弱孩子。


    “你种的梅花,”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江淮鹤愣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什么都看穿了。


    看穿他藏在底下那些小心翼翼,看穿他从不敢让人知道的那些——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像是怕她再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那是我种的,当然好。”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逞强。


    赵绥弯起眼睛。


    “嗯,”她说,“你种的,当然好。”


    江淮鹤张了张嘴。


    他本想再顶一句什么,可对上她那双眼,那些话忽然都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故意闹别扭的孩子。


    包容的,纵容的,什么都懂的。


    他忽然有些慌。


    比方才被她撞见自己偷看还慌。


    赵绥没有再多说。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往前厅走去。


    江淮鹤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想靠近她。


    又怕靠近她。


    怕她再那样看他。


    又怕她不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