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父的病房里,经常有这种声音。
滴滴,滴滴。
昭示着一个生命即将走向尽头,在人世间的边缘摸索。
而外边,那个生命的家人正在无助哭泣。
嘶嘶,氧气面罩在叹息。
“不,”江予安那边咔嚓一声,隐约有两个男人争执的声音传来,不太清楚,片刻后,他道,
“你不来个试试。”
就这样风轻云淡。
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难道好好说话会死吗?
就硬要跟人呛。
真是,让人讨厌得不行。
婉兮咬紧嘴唇,鼻尖莫名酸了,稍稍吸鼻子,眼眸向上抬,眼眶里的热意散不去。
“那安爷要我去哪,医院吗?”
片刻,那里静默许久,才传来男人的哑音:“接我回去。”
不同于以往的高高在上,尖酸也消失殆尽。
只留下男人有些沙哑的嗓音。
江予安那边背景音一阵嘈杂,短暂寂静之后,心电监护仪大声报警。
“唔……”男人难以抑制的痛吟通过手机传来。
电流声明显,穿过婉兮的耳朵,带起一阵酥麻。
“好,我来。”
婉兮张张嘴,一句“别做傻事”在唇齿边上,说不出来。
江予安都这么大了。
这种保全自己的话,不需要她去提醒吧?
然而等真到了病房,婉兮觉得,还是提醒一下得了。
周舟不知道去哪了。
婉兮敲几下门,没声音。
鼓起勇气推开一条缝,只见江予安半个身子探出病床。
嘴死死咬住唇,看样子,要摔下床去。
约十条管线,大多为白色,从男人病号服里钻出来,连接到床边监护仪和输液泵上。
见到女孩颇有些诧异的面容,江予安面上一怔。
心里头庆幸,还好早就把尿袋摘了。
摘……他就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花蕊,被一双手轻轻摘下,呵护。
那一股糖果的气息毫不遮掩往他的鼻子里面钻,很香,很甜,一点都不腻。
是阿玛尼的红色挚爱。
品牌方特意为小公主调的甜一点的那一款。
也不知道婉兮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硬生生揽着男人头肩,避开那些管子,小心翼翼咬唇,用尽了劲,才扶他回床上。
稍稍吸气,抑制住呼吸,床边监护仪上数值波动,隐约要报警,男人缓慢吐气。
“安爷,”婉兮声音有些哽咽,心头的情绪又多又杂,化作一句话,
“您别这样。”
没能在乔父出事之后进病房里侍奉,只能在外头隔着玻璃遥望,是婉兮心头一件憾事。
那个顶天立地,小时候抱她骑过肩头的男人脸上罩着氧气面罩。
无生无死,就靠那一些管子,强留在人间。
即使是这样,乔父也没有放弃对生的希望。
好几回医生都说要不行了,婉兮在外头诚恳祈祷。
乔父,居然还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可江予安,他明明没有住在icu。
却满脸冰霜,眉目无神,像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振作起来,江先生,难道那么快就让我背一个克夫的名声?”
婉兮在气头上,话都拣最狠的说。
可多在男人眼中,不亚于小猫弓背炸毛,棘背龙一样向他哈气。
看似是威胁。
实际在撒娇。
有时,人的痛苦是靠脑补出来的。
但对于此刻的江予安而言,他的幸福,完完全全是靠脑补出来的。
小公主果然是心地善良。
即使不记得他了,也还会跟小时候一样再次怜悯他。
说不定,小公主还真的会履行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承诺呢。
要不要告诉小公主,小公主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呢?
可能是江予安太过安静。
又或许是仪器滴滴的报警声引来了医护人员。
婉兮抬袖子一抹泪,飞速闪到一旁去,几个呼吸间,情绪稳定不少。
不对。
江予安分明是她的仇人啊。
看到仇人过得不好,婉兮应该开心才是。
为什么心沉得铅一样,除了往下坠的撕裂疼痛,再也没有其他?
肯定是被江予安一时的悲情表演蒙蔽了。
冲进来一个医生,几位护士。
先把江予安扶回床上,连接那些管线,确认各项数值平稳,才松一口气。
这人可是他们江氏国际医疗中心的大股东。
若是发生什么事,来看诊的这些人都难辞其咎。
只有陈万安气得直吹胡子,瞪眼,看深陷白色床单的某位:“您老就不能好好养病?”
果然得不到回应。
陈万安习以为常,叹气,双手抱胸。
一转头,角落看到一个娇小人影。
“小婉兮?”陈万安瞪大眼睛,长长哦了一声,
“是这小子叫你来的?都好久没见了呀,婉兮小姐。”
陈万安此人,婉兮是认识的。
乔家鼎盛时,陈万安担任乔家和江家两家家庭医生。
此人医术虽不错,但平时没大没小惯了,对于不听话的病人更是直呼其名。
婉兮也没有在意陈万安的称呼,面上未施粉黛,依旧清纯动人。
“陈医生。”
婉兮极有分寸。
只问这一声好,便不再往下说了。
陈万安跟婉兮有一段情分,那也是在很久之前。
跟现在婉兮这个落魄的乔家千金,没有任何关系。
或许是江予安情况不错,陈万安也有心情开玩笑:“婉兮小姐稳重了很多啊,
“不错,嗯,牙齿也很齐,婉兮小姐不用再因为害怕牙齿歪而偷偷哭喽。”
婉兮脸颊微红。
陈医生怎么连这件事都记得呀?
大概是刚开始刚换牙的时候,婉兮还沉浸在拔牙的痛苦之中。
不断舔舐缺失的门牙,以抚慰自己。
这个习惯被爸爸妈妈说很多次,她一时也改不了。
于是遭到了很多大人善意的说解,以及很多小孩似是而非的嘲笑。
他们像是终于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那么一点错处,抓了这一点不放,不断提及。
好像,诶,是谁来着,记忆中有一个很好看的脸,跟婉兮说没关系。
对,好像那个人是吓唬婉兮。
再舔,牙齿就歪了,不好看。
“这么出神,在想什么?”陈万安的声音拉婉兮回现实。
入眼,是陈万安略经风霜的脸和已经闭眼的江予安。
明明只是一晚上未见,男人的五官也并没有很多改变,却好像一夕之间,他整个人消瘦许多。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这些小事,陈医生原来还记得呢。”婉兮微笑。
她的微笑落在微微掀开一点点人眼帘的男人眼中。
是那么耀眼。
也那么无私。
原来,小公主开解他,仅仅是因为善良。
对他笑,也不怎么样。
难道小公主对别人就不笑?
“哈哈,”陈万安没有察觉到江予安心中异样情愫,还乐呵呵跟婉兮搭话,
“你小时候啊,跟你小叔叔可是最为要好啦,这回他住院,你可得好好管着他,
“这人可是说,你要是不来,他就……”
“咳咳……”
闷咳声响起,生生将陈万安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嘈杂之中。
“什么?”婉兮没听清。
陈万安提一口气,刚想说话,眼珠一转。
安爷这咳嗽可不对劲。
莫非,他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没什么,乔小姐能来这儿,挺好的,安爷还把您的父亲也转移到这儿了,您要去看看吗?”
若是熟悉一点陈万安的人都知道。
他对婉兮的称呼由小婉兮变成乔小姐。
一下子就客气疏离起来了。
婉兮对人情世故方面何其敏感,又怎会不知。
但不知为何,刚才陈万安那一段不甚明显的话。
在婉兮的心里面堆了一堆干柴,又抛了个火种上去。
烈火熊熊燃烧,婉兮恨不得当即就让陈万安重复一遍。
“好,”婉兮咬了咬嘴唇,左手拇指指尖嵌进食指的指甲与肉交界处,
“陈医生,我还想问问,是谁送我父亲进来的,以及,您刚才所提及,我跟谁要好来着?”
话一出口,婉兮便有些后悔。
人家要是不想说,多的是理由搪塞。
更何况同时问两个问题是大忌。
就算人有心回答,都不一定能记得住两个问题。
果不其然,陈万安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深陷白色床单的男人。
又缓缓兜回婉兮身上,轻咳两声,才作答:“这问题,要是您想知道答案,不妨问问安爷。”
婉兮默认,陈万安只回答了自己前一个,送乔父进江氏国际医疗中心人选这个问题。
谜底就在谜面上。
那个人,明摆就是江予安。
“安爷,”小公主眼神炯炯,脊背却挺得很直,略显出几分防备,
“请问可以将我的父亲移出江氏国际医疗中心吗?”
江予安眼眸深深,嗓音带着几分薄凉:“江氏国际医疗中心是海城最负盛名的医院,
“你的父亲要是在这里都醒不过来,在别的地方,就只能做一辈子的植物人了。”
“可是……不敢劳烦安爷,还请安爷送我父亲回他原来的医院。”
江予安可是他们江家的仇人啊。
焉知把爸爸送到江氏国际医疗中心,不是为了控制人质?
虽然婉兮心里有另一个声音。
江予安作为海城有实无名的掌权者,至于对她的父亲紧咬着不放吗?
意义何在。
但越跳越快的心,好像在对婉兮说,不得不防。
陈万安站在婉兮和江予安眼神交汇处,顿时觉得头大。
得,是弄巧成拙了。
这叔侄俩之前不是很对头吗?
小时候他说婉兮幼稚,江予安瞪他,还跟疯狗一样,差点咬穿他手腕。
还是小婉兮人好,娇娇呵斥江予安:“小叔叔,陈医生是好人,你不能这样对他,
“松口,乖一点。”
女孩的嫩手细而长,落到男孩头顶略微卷曲的发丝上,像摸狗一样,从头顺到发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