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掠[先婚后爱]》 1、逃婚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铁门森严,墙角青苔一片。 一片黑暗中,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在眨。 婉兮微微吸气,巴掌大的小脸上,泪痕已经被她软软小手擦干。 婉兮爱美,每次出门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她现在脸上的妆被蹭得一块一块,跟小花猫差不多。 世事难料。 半个月前,她还是乔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可是一场车祸,爸爸变成植物人,她也头部受到撞击,失忆了。 继母和继兄哄她。 说他们俩,是这世界上除了婉兮爸爸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若是真为自己好,他们又怎会逼自己成亲。 而且,还是跟这海城的老纨绔,王家刚死了老婆的五十岁掌权人结婚。 婉兮不想嫁,继母和继兄好言相劝。 拿嫁过去,就能在海城横着走来哄她。 被识破之后,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婉兮关到地下室。 美其名曰反省,实则是想把她关到成婚那一天。 婉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继兄眼神惋惜,“要不是王总放出话去, “我们也不想这样,你的大小姐当够了,也该为我们乔家做些贡献,别再胡闹了。” 胡闹? 关乎人一辈子的婚姻大事。 婉兮要是就这么嫁了王总,那才是真胡闹。 趁还没关到地下室太久。 断水断水也不到半天,身体还有力气。 婉兮决定跑。 她用力抹了抹脸,把眼影腮红底粉这些,都混到一块去。 手背擦过嘴唇,口红也蹭花。 凭感觉把自己的脸弄成高烧一样酡红,婉兮用力拍铁门,大声呼喊,“救命, “你们就算想把我卖个好价钱,那也得是活着的我,要是出嫁前我有个三长两短, “难道你们要王总,跟着我的遗体过活?”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王总可是早就看中了乔家这个水灵可爱的女孩。 只不过乔家出事之前,乔婉兮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女孩生得白,身量高,细胳膊细腿,瓜子脸大眼睛,鼻梁秀挺,底下是樱桃小唇。 最难得的,婉兮身上有一股被富养出来的贵气。 她仪态万千,目不斜视,走起路来好像在莲花上轻移。 颇有些嫉妒的人在后边嚼口舌,说婉兮很装。 但也不乏有男人眼热,希望把乔家的明珠捧回去。 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 婉兮是天生的美人。 乌发垂落,眼帘开合,不说话娴静似河边柳,谈笑起来好似跃动着光芒的太阳。 众人就算多看一眼,都会自惭形秽,好像玷污了天上的月亮。 然而一朝风云变幻,月儿从夜空中跌入人间,倒还真的惊起一阵争抢,甚至是竞价。 而在这其中,偏偏没有那一位。 海城的天,江家掌权人,江予安。 那可是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江家收养,他不仅没有回馈,反倒在几年前清洗整个江家,并且夺走权力。 对于这样阴险狡诈的人物,海城名流害怕避之不及。 但是又着实想跟他做生意,毕竟有钱,谁不想赚。 乔家就是其中一个搭不上线的。 但继母和继兄却告诉婉兮。 那位江予安,曾经跟他们乔家关系还算可以。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组织策划了这一场车祸。 让婉兮的爸爸从此只能躺在医院。 而婉兮头部受到撞击,失忆。 婉兮不喜欢继母和继兄。 照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角度来看,那位江家掌权人甚至可以算她盟友。 婉兮没见过他。 但婉兮恨他。 爸爸好歹将自己抚育成人。 他怎么能狠得下心下手,让爸爸从此只能当一个植物人。 可她跟他的距离太过遥远,就像海跟天。 或许碧海一直会映蓝天,但这两者却隔着整个大气层,见不着面。 然而,谁知这么巧。 婉兮借着假病,被送至医院,逃出病房,奔到走廊,撞到一个人。 她听见别人唤男人:“安爷”。 女孩白玉一样的手尴尬抵在男人前胸,不知是该退,还是该进。 要说撞到,也不至于。 她很轻。 一六五的身高,体重却不过百。 简直要比模特还标准。 撞上男人,约等于撞上了一堵高山。 理所当然是山疼,而不是婉兮疼。 婉兮没听到男人闷哼,却心口一空。 男人的身形,有些太过单薄。 然而,下一瞬婉兮的心口真的要空了。 继母在后边大喊:“兮兮,你在哪?别跑啊!” 像幼兽找到庇护所。 女孩肩膀一塌,头往下按,脖子一缩。 整个人小鹌鹑似的,往男人腋窝底下钻。 她声音娇娇软软,隐约带哭腔,像清晨露珠,挂花蕊上,要掉不掉,“先生,求求你。” 先生。 男人比女孩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垂下眼帘,凤眼微眯,稍显苍白的脸颊上,目光玩味。 这还是大小姐第一次唤他先生。 之前,不都一口一个江予安,江予安的叫吗。 还胆大包天。 想摘他的……右眼。 左眼目光缓缓下移,男人右眼微微有光芒流转,一时看不出来是义眼。 然而怀中这个白瓷小人,只不过是见他第二面,就一脸担忧道:“你的眼睛是不是生病了, “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江予安可没有像他弟弟那样哄大小姐的义务。 “右边先天失明,”他耸耸肩,不甚在意,“看不见,萎缩,做了义眼。” 换做其他的小孩,早就被吓得面如土色。 仓皇逃窜都算好的。 而小公主却皱着眉,嘟白嫩一张脸,圆润小手伸过来。 “你别怕,妈妈说伤口摸一摸,吹一吹就不疼了,我给你摸一摸好不好?” 当然是不好。 小公主居然也没计较,耐着性子跟他说,嗓音甜甜:“那你不舒服的话要及时摘下来哦。” 废话,他戴多少年了。 难道还需要公主殿下提醒。 忘记面前人是自己该称呼小叔叔的江家掌权人,婉兮微微倒吸一口气,跟他贴得更近。 他身上这一股香气,真好闻。 刚开始有点辣,像是胡椒,待乌木香气缓缓散开之后,便是如海一般沉静静谧的檀香。 好像有些熟悉。 是汤姆福特的乌木沉香。 在哪闻过呢? 或许是海城公子想装大佬,故意抹上香水,来女眷这边走了一圈。 不,不对。 这个香调,在海城无人敢用。 因为这个品牌,早就被江家的掌权人收购,只许在外市流通。 婉兮不禁小小打了个哆嗦。 那面前这一位,岂不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家掌权人,江予安? 江予安身量颀长,站直之后,右手轻轻一回,搭在女孩肩膀。 他掌骨根根分明,轻而易举捏着婉兮肩膀,逼迫她侧身。 从婉兮继母张女士的角度看来,男人不由分说将她身形遮住大半。 不需要言语,江予安稍稍抬眸,一个冷冷眼神递过去,张女士的脚步停在半空。 “那个,”张女士罕见有些尴尬,解释道, “婉兮,她本来是来这儿住院的,不知道跑哪去了,冲撞了安爷,还请安爷恕罪。” 江予安连个眼神都懒得奉欠,凤眸半阖。 左手甚至没抬到半空,掌心向内,食指和中指微抬两下,向外。 意思是,滚吧。 女孩身上那次糖果甜香,倒是源源不断滚落男人身边。 像是已经成熟了的苹果,静静散发香气,红彤彤,教人忍不住想摸起来,吃一口。 “谢谢。” 对待这位救命恩人,婉兮僵了僵,只能说出这一句。 继母张女士的脚步远去,婉兮微微侧头。 医院走廊只剩一片白,再没看到人影。 她身子一缩,一转身,如同灵活小鱼,从男人怀里挪出来。 “用完就扔?” 男人语调不轻不重,微微带着哼笑,像是调侃。 他身上厚重檀木香气缓缓展开,像他独特的领域,将婉兮深深包围。 婉兮腿有些软,想往旁边退。 撤开一步,对上一双令她心惊的眼,和脸。 这男人颇有些姿色。 额头方正,剑眉两边开,一双丹凤眼狭长眼尾处稍稍内敛,勾出内双眼皮。 最让人心惊的是,男人面色惨白,原属于卧蚕的地方略有些青黑,可能是熬了夜。 唇上微微泛紫绀,跟没什么血色的脸一起,昭示男人身子并不康健。 “没,”对上那双深沉似海的眼,婉兮下意识不敢说话,手揪住自己裙摆一角, “只是,江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被家人逼迫结婚,这次若能侥幸逃出去,或许还能不一样, “但如果又被他们找回来,那,我能给你的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女孩眼帘下垂,天鹅一样的脖颈细腻修长。 微微耷拉,无损她的气度,倒像是折颈天鹅,美得令人心颤。 男人眉梢轻轻一挑。 很好,还记得他姓江。 从前明艳娇纵的小公主,多年不见,变成这样畏畏缩缩了。 有意思。 “你继母要你跟谁联姻?” “王总。”女孩声音娇娇软软,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 表情委屈,却还一边踩奶,一边哈气。 叫人不自觉心都化了,她还一无所知。 “你想跟他联姻吗?”男人声线平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 女孩猛的抬起眼,不久前才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如小鹿一样灵动澄澈。 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海城人人都怕的阎罗吗。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一见面,就问自己想不想跟王总联姻? 分明他不久前才让爸爸遭遇车祸,变成植物人啊。 真是心机深沉,可怕得不得了。 然而那双眼睛堪比测谎仪,婉兮不敢说谎,连低头都忘了:“不,不想跟王总结婚。” 爸爸出事后,没人再关注过她的感受,话一出来,就跟倒豆子似的,有些停不了。 “可是,阿姨和哥哥说乔家面临的危机很大,我要是不嫁过去,乔家的基业,就在我身上全毁了。” 女孩撅着嘴,像是等待采撷的果实,引得男人眼神一暗。 “那你考不考虑,换个人结婚?”《 》 2、失忆 换个人结婚,是婉兮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王总在海城势力大,听说不久前才得了江家的认可,如日中天。 若是搅黄这门亲事,不仅乔家家业毁于一旦,她乔婉兮也没有好果子吃。 婉兮生得好。 不仅是样貌好。 嗓音甜美,年纪轻轻就在声乐最高学府央音深造。 她家世也好。 但唯独一点不好。 婉兮不聪明。 初中的数学都让她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爸爸托关系让婉兮上了个私立高中。 开学月考,婉兮喜提数学不及格,物理更是考了三十分。 爸爸先是叹息,“看来我家婉婉没有经商天赋啊”,又揉揉婉兮的头,“没事,你好好唱歌,以后让你哥哥乔植宠你。” 乔植的确很宠,把她宠到了五十岁离异男人的手中。 乔植手中股份不多。 甚至想逼迫婉兮签字,把股份全转让给他。 就跟他们转让婉兮给王总一样。 这个婚,结了,是跳进火坑。 不结,那就是连地下室都出不去。 婉兮微微吸一口气,心底弥漫一片冰凉。 不行,爸爸在妈妈因病离世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如果她真找不到一个依靠,或者突然开窍掌管集团。 继母和继兄,不会放过她的。 后者可能性微乎其微。 婉兮要真是什么商业奇才,当初在学校就不会被埋没。 倒是江家掌权人江予安。 虽然身子骨差了些,但运筹帷幄,谈判切磋,在海城之中无人比得过他。 人们都说江予安是这海城的天。 他上位之后,海城豪门那些人的头顶便时不时会炸雷。 有些人是得到天雷飞升。 其他的人,则是被这一道雷劈得粉身碎骨。 这人太恐怖,还是远离的好。 婉兮的心怦怦直跳,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还残存不久前化的妆。 女孩刚过二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生命力蓬勃得像花儿一样。 然而,人的二十岁总是掺杂悲伤。 有心想跟这世界争一争,要么便是实力不够,要么便是手上短缺,总是被现实击倒。 婉兮并没有什么野心。 爸爸出车祸成植物人的消息将她击倒之后,她干脆在地上坐起来了。 “可,”可能有些不好意思,女孩眨了眨澄澈的大眼睛,面上的笑略带羞涩,甜蜜糖果香直往男人鼻尖钻, “可是,王总在海城当中也很有势力,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跟他抗衡? “多谢江先生的意见,我会好好考虑的,也谢谢江先生刚才帮我。” 即使脸上混了腮红,女孩死里逃生的喜悦还是像苹果一样铺满了整张脸,粉又嫩。 是青春的气息。 也是飞出笼子,得到自由的气息。 婉兮单手抵在心口,深深往下,对男人一鞠躬。 是一个标准的演出完谢幕姿势。 不等男人有反应,婉兮将身子往后一扭,眼睛已经开始搜寻,往哪条路,更好跑出这个医院。 “咳咳……”一阵闷咳自她背后响起。 婉兮对声音一向敏感,耳尖一动,一张美人面疑惑转回来。 什么声音?怎么离她这么近。 诶,这位江家掌权人怎么捂心口,另一手捂嘴,眼睛闭着,两条眉毛皱起来,看样子不太好啊。 想起来了。 婉兮面上流露出尴尬。 这位江家掌权人,身体不好啊。 不仅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还,还什么来着,记不得了。 总而言之,大家都说这是他对江家背信弃义的报应。 当然了,这话没人敢在江予安面前提。 都是背后嚼舌根罢了。 也不可能见报。 婉兮不喜欢聊八卦。 做个安安静静的美人,在人群当中,却总是有不少想要表现的年轻才俊。 婉兮是被迫听不少关于江予安的事儿。 可听其他人谈起江家掌权人,像隔着一层纱帘看人,瞧不太清楚。 直到男人站在她面前,指缝间溢出鲜血,身子却像松树屹立不倒。 婉兮这才心里面窜上一股名为害怕的情绪。 疯子。 果然是疯子。 她来医院是装病,并没有发烧。 所以才能在走廊上跑。 江予安呢,看这样子就知道病得不轻,居然还敢在走廊上,不躺病床。 等等。 一丝薄红,从女孩有些花了妆的耳根浮起。 像太阳出来时先红一块,随即风云变幻,云层后边跳出个大红脸。 他不会是因为自己,才在走廊上没法走,并且,导致犯病了吧? “您没事儿吧,”婉兮快速补充, “您吐血了,要不要找医生,我去给您叫?” 一口一个您,多生分呐。 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被骄纵的小公主模样。 不过,这被富养出来的气度倒是在的。 即使害怕得身子都在抖,还是没有即刻跑开。 进步了。 估计也真的失忆了。 要不然怎么会喊他江先生,而不是小叔叔。 “别去闹你小叔叔,他身体不好。” 是之前长辈们对婉兮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她总是表面乖乖点头,一双眼睛眨呀眨,萌晕所有人。 背地里跟佣人说睡了之后,伸着小胳膊小腿,翻过围墙,乐呵呵跑来找他。 傻。 倒是也可爱。 ……其实现在也可爱。 但是,是一种历经沧桑,虽然还怀揣纯真,却不敢对外人轻易展现的可爱。 怎么就偏偏失忆了呢。 她早答应过,要一直陪他。 结果一声不吭,去了京城。 那是小少年想都不敢想的遥远距离。 而且,这还是他成年参与家族事务的时候,才打听到的。 当年,他只有默不作声,一刀一划,在自己右边小腿,刻下天数。 疼,但记忆深。 出事之后,右腿变成义肢。 刻上去,反倒没感觉了,他索然无味,丢了小刀。 那是一把很平常的水果刀。 小公主当年纡尊降贵,用它给他削苹果。 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挺脆。 灯光打过来,刀面照出一片惨白。 倒不怎么刺眼,白,是医院熟悉的墙壁和天花板。 小公主细胳膊细腿,扶不起他。 江予安手撑住墙壁,呼吸间,嗅尽铁锈味,眉头越拧越深。 “安爷,”助理小周总算是找来了,急得满头汗, “我扶您回病房去,马上叫医生来!”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婉兮听到男人斩钉截铁四个字。 “不去,回家。” 小周急了,老宅也算家? 对安爷而言,老宅只不过是一群只会搬弄口舌的人。 见到安爷,看到血包似的。 不摸出好处,就骂骂咧咧。 也不掂量掂量他们自己,值几斤几两。 敢这样不欢迎安爷。 哎,好吧,其实海城豪门都怕安爷。 除了那位乔家小千金。 嗯?怎么有个女人,跟安爷贴这么近。 哎呦,这不是巧了吗。 那位乔家千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乔小姐,”小周连连出声央求, “陈医生交代过,安爷这回,至少得住五天的院呢,这还一天都没住到。” 婉兮麻了。 这位大人物不住院,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偏偏叫她来劝他住院? 自动忽略小周叫她那一声乔小姐,婉兮微微一哂:“抱歉,我跟江先生也是初次见面, “我这边还有事……” 婉兮话还没说完。 男人用力将身子弯折下去,额头豆大汗珠冒出来,即使用手遮着,也猛的呕出一滩血。 “乔小姐,您别推辞了,您只要跟过来就好。”小周言辞恳切,双手合十乞求。 眼看男人面色灰败,婉兮晕乎乎。 到嘴的话,也只能拐了个弯儿:“实在抱歉,可能是我刚才跟我谈话耽误到江先生了, “那还请您赶快送江先生回病房,要我跟着,就跟着吧。” 婉兮攥紧小拳头,娇软面容显出几分悲壮。 无论是要讹钱还是讹时间,她都认了。 谁叫,那男人刚才的确帮过自己。 拢拢外套,坐在病房外边的软沙发上,婉兮妆没卸,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 这医院,原来还有这么设施齐全的vip病房。 沙发真软,水真暖,不过旁边多了个聒噪的女人。 “就是你勾的予安哥哥?长得不怎么样嘛,妆画得也不咋地。” 那女人走的是妖妃路线。 一脸烟熏妆,五官不大气,更不明艳。 却偏偏假睫毛和丰鼻的东西都看得很明显。 婉兮:起猛了,还以为看到一堆假体说话了。 “我跟安爷此前并不认识,”婉兮耐下性子解释, “我跟他之间没什么关系,至于你跟他之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我坐在这儿,只是他身边的助理,让我这儿等他而已。” “哪个小助理这么没眼色?”烟熏女一撅嘴,眉头压下,很生气的样子。 “不好意思,江小姐,”小周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却有点冷, “这是安爷的意思。” 婉兮被请进去,那位江小姐被留在了外头,留下一串嘀嘀咕咕,想来不是好话。 进去前,婉兮要求卸妆。 卸妆完毕,女孩朝小周秘书眨眨眼,嗓音恳切:“方便问一问,江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原本脸上的妆,就是为了糊弄继母和继兄,才恶意抹花。 卸妆水擦干净,女孩的脸嫩得好像出壳鸡蛋。 偏偏她一双眼水润灵动。 眨一眨,像一朵美丽的花儿,引得蝴蝶驻足,不敢展翅飞走,怕惊扰了娇贵的花儿。 小周助理屏住自己的呼吸:“乔小姐,您跟安爷之前,是认识的呀,安爷可听您的话了。” “小周,”微哑的嗓音透过氧气面罩传过来,男人眼底深沉,带着一丝对小周的警告, “乔小姐,你既不想嫁王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嫁给我。” 婉兮一双杏眼瞪圆,里面莹莹有水光,像是不可置信。 自从乔家出事之后,身边所有人都对婉兮避之不及。 只有继母和继兄不断游说她嫁给王总。 仔细揣摩,若是自己跟江予安结婚,对自己而言,不一定坏。 但对江予安而言,可没什么利益。 想不太明白,婉兮微微抿唇,小鹿一样的眼睛温温柔柔盯住男人,语调缓和,“江先生, “你我首次见面,若是要结婚,实在有些不太……合理。” “那你嫁给有几面之缘的王总,就合情合理了?” 男人语调丝毫不留情,即使伴随着氧气面罩的嘶嘶声,里边的冷漠调侃也没有少半分。 一抹水光隐隐浮现在婉兮眼眶里。 事到如今,她嫁给王总的事,连一个陌生人都能调侃了? 吸了吸鼻子,婉兮用力咽下口水,连带着那一份酸楚。 事实如此,江先生没说错什么。 微微吸气,把委屈咽下去,婉兮嘴角微微上扬,笑容甜美,眼神却略显空洞:“江先生, “我觉得我们俩性格不合,不宜婚配。” 换做是其他男人,至少觉得伤了面子,白眼或者嘲讽都算是轻的。 而躺在病床上,抬高半截身子吸氧的男人却微微阖眼,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好。”《 》 3、成婚 他没再多说,吩咐小周送婉兮出去。 病房门口,小周欲言又止,婉兮言辞客气:“周秘书,还有什么要提点的地方吗?” 小周连忙摇头。 提点,他敢提点什么。 他敢说不好的话那是要死啊。 只是…… 乔小姐,好像认不得安爷了。 小周年纪不到三十,头发秃了一块,也白了不少。 但他,还远远没有能从小就处理安爷事务的荣幸。 他爸爸是老周,曾经负责安爷的饮食起居。 现在年龄上来,资历老,当上老宅管家,让儿子小周来负责安爷本人的事务。 顺便提点了好几句安爷的喜忌。 其中有一条老周比较谨慎,也不是很敢确定。 即,乔小姐跟安爷最为要好。 安爷甚至愿意为了她,摘下右边那义眼。 可事到如今,小周话到嘴边,也只能化成一句“乔小姐好走”。 “哈哈哈,好走不送,有人被赶出安爷的房了呢。” 只有婉兮转头一看,果然是那烟熏女。 她目不斜视,一小步,一小步,步伐缓慢,自有频率,缓缓略过那张被妆容斑驳的脸。 江小姐明显不服气,还在后面喊:“你神气什么?你家都败落了, “你还当你是那一个受人追捧的乔小歌神?姐妹们可是对你避之不及, “倒是你想找男人的话,可能还容易一些,毕竟他们,最喜欢玩弄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女人了。” 江小姐话音刚落,啪,脸被打到右边去。 看不出白皙脸上赫然多了五个手指印。 婉兮嗓音冷冷,秀美脸上小鼻子一皱一皱,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隐隐有怒火滚动。 说她家境败落,她认了。 可上升到人身攻击,这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 “江小姐的母亲早去,”婉兮抬了抬精致下巴,天鹅一样秀美的脖颈高高扬起, “江小姐以私生女身份入门,如果不懂如何尊重他人,我可以教教你。” “你,放肆!” “住手,兮兮!” 两道声音同时叫起来。 前者自然是烟熏女。 后面那道声音,让婉兮的心刹那间凉了半截。 是张女士,她的继母。 一只手按住婉兮肩膀,她用力一挣,难受的撕裂感便传过来。 而脸上也啪一下,被扇歪,脸颊烫烫,可能是肿了。 那位江小姐飞扬跋扈的声音登时响起来,像是狗仗人势:“叫你刚才打本小姐, “乔婉兮,你可得认清楚了,你家没落了,你这个所谓的乔家千金,如今,一文不值!” 继母也疯狂摇晃,婉兮酸痛的肩膀,一阵拉扯,完全不管婉兮越来越白的小脸。 “快向江小姐道歉,你刚才居然还敢扇人家巴掌,知不知道江小姐的身份?” 江小姐哪有什么身份。 只不过仗着江家是海城豪门,到处惹是生非罢了。 “病房门口,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婉兮抬头一看,是小周。 水光刹那间淹没了女孩一双漂亮的眼。 乔家为何会没落? 不都拜江予安所赐。 江予安是江家上上任家主所认的义子,也是江家上任家主的义弟。 他夺走自己义兄的家主之位。 为了挽救在外头的名声,江予安这才对前任家主留下来的孩子过多纵容。 其中,就包括江小姐。 小周眼睛一眯:“许久不见,这位是乔家家主后边娶的续弦吧, “怎么,想打扰安爷休息?” 婉兮继母张女士可不敢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连忙讨饶。 “哪里?只是兮兮不懂事,冲撞了江小姐,我正带着她,想跟江小姐道歉。” 小周微微吸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气来。 婉兮小姐紧紧咬着内唇,贝齿莹白,唇瓣娇嫩,大眼睛里的委屈一览无遗。 而那位江小姐眼神怨毒,烟熏眼影往两边一开,活像是电视里头黑化的反派。 小周:看看两张脸,我能不知道到底是谁对谁错吗? “江小姐,”小周掂量掂量里头安爷心思,冷冷开口, “安爷早就放过话,让你不要再胡闹,若是你执意要跟他人起冲突, “可就别怪安爷限制你出门,并且,停你的卡。” 江小姐江菲胸无大志,是个连美貌都算不上的花瓶。 唯一爱好,就是帮小姐妹们包圆奢侈衣服包包首饰。 停她的卡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江菲当即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虽然在她脸上看不出来:“周秘书, “我知道错了,但是,是乔小姐先扇我巴掌在先啊。” “那就得问问,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话了。” 女孩嗓音温软,慢条斯理,自带一股矜贵气势。 她细长白嫩的小手举起,修长漂亮的五指捏一只录音笔。 “找男人的话还容易一些……他们最喜欢玩弄你这种……” 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只其貌不扬的录音笔里传出来,江菲面如土色。 海城媒体,虽然没有她小叔叔,也就是江予安的同意,不敢把这种丑闻弄上去。 但这些年他们家越来越过分,江予安早就放出话去。 如果有江家前任家主孩子的丑闻,放出去,他还能给别人奖励。 打底一百万。 偏偏如同白天鹅一样高雅的女孩站在江菲面前,如同落下凡尘的小仙女。 却一伸手,掌心向上,姿态孤傲,语音绵绵:“这条录音,你买不买?” 活像是天上的仙女下来收钱了。 反差有些大。 继母张女士看看这,看看那,一脸慌张。 无论是江菲还是周助理,哪一个是她们惹得起的。 乔婉兮这,不正是在作死吗? 要作可以,别牵扯上她呀。 不料那江菲脸上又红又绿,一听到能买咬牙切齿,从牙缝挤出一个字:“买!” “可以,拿钱来。” 美美到手一百万,气走江菲。 婉兮美滋滋打开手机,正想算下余额,张女士的声音阴魂不散,飘过来。 “看来之前是阿姨小瞧你了,”张女士语气阴阳,一双眼睛泛着绿光,一看就知道很贪, “你这样的,嫁给王总不是更好,王总家里那么多产业要管理, “你嫁过去,做了王太太,那些都是你的了,宝宝快来,婉兮在这!” 被唤做宝宝的乔植一脸黑线。 他一面制住女孩肩膀,一面无奈朝张女士道:“我都多大了还叫宝宝,丢不丢人。” 婉兮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 那间vip病房门被打开,男人在一众保镖和周助理簇拥中走出。 清隽脸上苍白,隐隐还有氧气面罩压出的折痕。 这母子俩说话间,婉兮一咬牙,挣扎出一张红红的美人面。 好在医院里他们也不敢太胡来,起码没有堵嘴。 “江先生,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女孩这饱含祈祷的一声,终于顺利说了出去。 婉兮模样其实算不得狼狈。 乌黑发丝垂下,女孩瓜子脸尖细,一只手掌就能完全遮住。 水汪汪大眼睛不只是委屈,还多了一点祈求。 不是像乞丐一样,卑微乞求旁人能大发善心。 而是风度不减,一双眼睛把人的魂勾过去,定定坐那,却主动捕捉人们目光,让人心甘情愿帮忙。 倒也不愧婉兮海城豪门第一美人的名声。 两个男人遥遥相望,中间隔着婉兮。 江予安一抬眸,乔植的手抖了抖,下意识松开对女孩的钳制。 这个男人,他惹不起。 连周助理,都让海城豪门忌惮,更不用说他背后的大佛江予安。 男人眼神沉静,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 轻轻落在乔植刚刚碰过婉兮的地方。 “算数。” 江予安泛紫绀的唇轻启,落下两个字,掷地有声。 地板被擦得光滑,简直跟镜子一样。 能将继母继兄的惊愕面孔完全映出来。 同时,也显出婉兮一张欣慰鲜妍的脸。 “好,”婉兮大眼睛一眨一眨,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睫毛根根分明,像蝴蝶振翅,在人心最隐秘的地方浮动, “江先生,我嫁,请问,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领证吗?” “领证,你不是要跟王总领证吗?” 继母张女士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脑子没转过弯,冒出这么一句。 对付这种货色,不需要江予安出手。 周助理面带微笑:“还不快请婉兮小姐来。” 手一挥,身后数十个魁梧保镖大步向前。 头一抬,墨镜一戴,阵势一摆开,气场十足。 如一座座肉山,山挡住婉兮跟继母继兄。 还是继兄乔植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又极快恢复原状,温声询问周助理。 “二位或许有误会,小妹已经许配给了王总,断然是不能跟他人领证的。 “再说了,小妹早被宠坏了,刚才还跟江小姐起争执呢,怎么敢劳烦安爷管教?” 周秘书这种人见的多了,搅浑水的,脸色也沉下来:“安爷要选谁结婚, “难道,还需要跟你报备不成,让开。” 自动有数十个保镖一字排开,恭恭敬敬朝婉兮鞠躬。 黑西装、黑墨镜、黑皮鞋的尽头,是面色苍白,五官昳丽,身量颀长的男人。 他没有跟婉兮去民政局领证。 而是下颚一抬,周助理递出一份合同。 “婉兮小姐,这上面的条件您可以看看,若是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了。” 男人目光清冷,手上佛珠轻轻一转,看女孩的眼神,无悲无喜。 深沉之中,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 曾经开朗阳光的小公主,如今要签合同,身边连个律师都没有。 真是风水轮流转。 看来老天对他江予安,也不是完全差。 这不是把小公主送回他面前,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么。 答应不离开的,是她。 在某一个午后走之后,小辫子一甩,再也没有回来的,也是她。 终于,兜兜转转,小公主还是落他手里了。《 》 4、回家 乔小公主不知道。 某人心中编排自己,编排成了这样。 高中数学题只敢写选择,后面全部放弃的婉兮眼睛一睁一眨,再一眨一闭。 这个合同,写得真像合同啊。 看完一合同,如看一合同。 大概就是,如果她一直不跟江予安离婚,就能一直享受江太太这个身份。 并且,跟江家家人有一样的待遇。 上边的豪宅、园林、公馆、度假岛,还有山庄和私人飞机的型号看得婉兮头晕。 她扬起小脸,冲江予安甜甜一笑:“我没问题了,可以签字。” 女孩脸上还维持着笑,身旁的小拳头却紧紧攥起。 稍稍吸一口气,才能勉强平复情绪。 面前这一个看似好心收留自己的男人。 真的策划了那一场,让她父亲成为植物人,让乔家从云端跌进泥里的车祸吗? 她该恨他的。 可偏偏是婉兮该恨的人,收留了她。 而名义上该爱婉兮的人,要把她卖给离异老男人。 从保镖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用的时间是长是短,婉兮也说不清。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端,飘飘忽忽,那么不真实。 可嗅到江予安身上那一股乌木沉香,心好像缓缓安定下来。 女孩隐隐耸着的肩膀缓缓往下掉,抬头挺胸,踩着高跟鞋。 像一个悲壮的战士,准备奔赴下一个战场。 而继母和继兄已经被保镖拦在身后。 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小,但都跟婉兮无关了。 倒不是合同上,江予安写清楚,要帮她除掉那两人。 而是合同中有一条,婉兮看明白了。 夜晚,准确来讲,是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七点之前,她跟江予安需要待在同一个地方。 除非,有特殊情况。 至于合同上列举的特殊情况,只有一种。 即,江予安主动表明,今晚无需婉兮来陪伴。 不过合同上也明确说明两人不会有夫妻之实。 只是待在一个地方。 是不是一个房间都难说,更不要说一张床,盖一条被子了。 婉兮觉得是不可能。 江予安这种身份,想要找人,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他手指一动,无论男女,估计就排着队想往上凑。 婉兮只是得了他的妻子之位,甚至每个月还能有一百万零用钱垫底,购物和生活所需费用全包。 虽然跟之前在乔家的顶级待遇没法比。 但好歹出事之后,这是婉兮看到最接近现实,对她最公平的一份合同了。 坐上一辆车,婉兮两腿合拢,撩一下头发。 瞥一眼男人,发现他目光在看外头,腿又悄悄松开。 老是绷这么紧,真难受。 虽然礼仪课从小上到大,但能偷懒的地方,婉兮绝不努力。 不过江予安的侧脸倒还真挺完美。 鼻梁高挺,右眼眼睑垂下,遮住一半眼睛,映出外边午后日光的彩。 仔细一瞧,男人鼻梁靠右方,还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红呢? 跟结婚证上的差不多。 婉兮呆呆看着那一颗朱砂痣,水润大眼甚至忘了眨。 不自觉,就往男人所在的左侧,移了半个身位过去。 他身上那一股沉郁清冽的香气蔓延。 铺天盖地,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挽住婉兮。 “还有多久到?”婉兮会察言观色,眼见男人眼珠微微往自己这边移,连忙引了个话题过去。 起码,让两人没这么尴尬。 男人右眼珠毫无生气盯住她,或许是他生病太累:“你,五分钟。” “噢,”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婉兮微微偏头,伸手拿出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回,回家,是吗?” 天地良心,她这个一样的记忆,居然还能记得之前江予安在走廊上那一句“回家”。 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不料男人态度不冷不热:“你,回老宅,我去集团。” 老宅? 婉兮一双美眸瞬间瞪大,里面隐隐散发着不可置信,唇微微开启,露出里头洁白的半排牙齿。 那不就是江予安的老家。 准确来说,是有江老夫人和江小姐那群人在的地方。 江老夫人是上一任家主的夫人。 按理讲,应该称呼江夫人。 但江予安上位,正巧江老夫人离世。 这位上任家主的妻,江予安应该叫嫂子的人,摇身一变,获得了个张老夫人的称号。 平白高了一辈。 年纪却也不大,不超过五十。 婉兮脑壳隐隐发痛,她微微低头,怔住,又抬起头。 只在江予安看不到的右方,婉兮轻轻抬起手,按揉两下太阳穴。 奇怪。 出车祸之后,没人跟她说过江老夫人的事儿,怎么,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这事目前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江老夫人风评不好。 婉兮一个人,实在怕搞不定。 放弃思索自己了解江老夫人的原因,婉兮清清嗓子,趁迈巴赫行驶平稳,小脸凑到男人旁边:“那个, “我跟你一起去集团,行不行呀?” 想了想,这或许有涉嫌窃取他人商业机密之嫌,婉兮连忙澄清。 “我不看你们的机密,我就坐坐,等你一起,回江家老宅。” 女孩眼神澄澈,微微仰头,像一只森林里迷路的小鹿。 可这只鹿运气并不好,遇到的不是什么好人。 她遇到的,是不那么好心,准备朝她呲牙的疯狗。 男人指尖垂落两人之间的隔板,食指屈起,指尖敲击皮革,一下,两下。 他轻哂:“好,那掉头,坐两个小时的车,回集团。” “啊,集团跟老宅隔这么远呀,”女孩眉心蹙起,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在真诚建议, “江先生,你不是有很多房产吗?要不然我们就不回老宅, “住个跟集团靠得近的呗,这样,也方便处理公务嘛。” 不对。 女孩小脸一僵。 他们俩是仇人,她对自己的仇人这么热心,还给他有利于他工作的建议干嘛。 他天天集团和老宅来回跑,坐上四五个小时,就算不累死,那腰也该酸疼难受了。 这,算不算小小的报仇? 可是,婉兮有些欲哭无泪。 她真的不想回老宅,应对那江老夫人和江家几个难缠的孩子呀。 虽然婉兮小时候经常来姜家,但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总之,想要她一个人回老宅,休想。 她被江予安一个人耻笑就够了。 不需要老宅一群人,不把她当人看。 “怎么,不喜欢老宅。” 男人语调平淡,却隐含肯定。 他单手扶额,有一下没一下推太阳穴。 泛着紫绀的唇微抿,往两边撇,延成一条直线。 也是。 小公主以往都是被捧着的。 江家在他接手之前,跟乔家也算得上平起平坐。 近年乔家没落,乔家掌权人出车祸,更是一落千丈。 小公主,成了落地凤凰。 不想见那些虚与委蛇的人,也正常。 “那小周待会儿带你去婉园。” 小公主一脸紧张,听到他这句话,如蒙大赦。 嘴角一咧,漂亮大眼睛眯起来,甜甜道:“好!” 末了,婉兮看一眼他,偏头抿唇,小声补一句。 “今夜你十一点不到……那个园,我应该不算违反合同上面的规定吧?” “算。” 男人嗓音平淡,深沉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一句话,却比听雷还恐怖,啪嚓一下,把婉兮劈得外焦里嫩。 凭啥。 难道他晚上应酬,她还每天要陪他不成? 用力吸吸鼻子,婉兮仰头看男人,笑容是假装的甜美,尝试跟他讲道理:“江先生,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事物繁忙,我总不能在您晚上加班的时候,还给你添乱呐。” “嗯,”男人食指微微抬,轻颤,像是没力,坠下去, “你也是活的,想不违规,你……”可以开口让我别走。 婉兮竖起耳朵,小兔子一样警惕。 准备聆听这位江家掌权人的高谈阔论。 不料听了个寂寞。 婉兮:? 怎么江予安不仅没接上他自己的话头。 反而还将头微微偏了偏,连右眼都转过去了,看都不看她。 不想说就不想说。 有什么了不起,她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绞尽不多的脑汁思索良久,婉兮憋出一句:“那你如果十一点还不回来, “我,能去你集团找你吗?” 迈巴赫飞速奔驰,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灵活变道。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外头绿化带上面一棵棵树,在车里人的眼睛里连成一片绿。 着实赏心悦目。 看来远眺看绿色东西的确能让人身心愉悦。 “可以。” 男人右眼睑耷拉,抑制住眼球轻轻的震颤。 右腿跟残肢相接触的接受腔磨得微微发疼,但又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高兴么。 他真是记吃不记打。 小公主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不想违规罢了。 怎么会是真心想来找他。 她失忆了,不是吗。 就算她没失忆,估计也忘了他吧。 毕竟,当时他待遇甚至不如江家的一条狗。 怎么会侥幸得大小姐青眼。 不过,是被当成玩物一样随意丢弃罢了。 他是她套上项圈,又随意丢弃的一条狗。 他该恨她。 心口微微抽痛,连带着后肩胛那一块闷疼起来,像回南天除都除不完的水珠。 听到女孩下车,江予安忍出满头冷汗,睁开眼,右边那片是全黑。 后心又是一突,眼前一片黑雾,江予安活动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像是一个被塞了黑心棉,又扯得破破烂烂的玩具,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原地。 潮水一样的窒息漫过来,他缓缓闭眼,抑制心口抽痛。 沉浸在工作,江予安麻木打回三个方案,训哭五个人。 小周悄声靠近,递过来电话。 “江先生,”女孩嗓音甜甜,如清泉一般从扬声器流淌出来, “你今晚还回家吗?”《 》 5、上心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 这如果不是江予安听。 换另一个人听,可能都听不出女孩话中的那一丝颤。 装的。 大小姐强装镇定,还真是不容易。 婉兮的确是在强装。 这个男人好像比她想象中的更为恐怖。 他是不是疯子,婉兮还没看出来。 但他对她,明显比她对他了解更多。 婉园很大,是中式园林建筑风格。 并不像西式那样奢华。 可走进里头,抄手游廊、石板、绿树、清风,一切都刚刚好。 绕过前面的待客厅,后头是住房,已经过现代改造,风格低奢。 比较合婉兮的心意。 其实乔家别墅那样大金大银的风格,她真的看腻了。 走到房间,婉兮发现里外一片粉。 梳妆台和衣帽间都没打开,大床上铺迪士尼床单。 布料柔和,一摸,跟她家里的还不太一样。 婉兮眉心微蹙,一翻商标,发现根本找不到。 这款是江予安,找人定制的。 奇怪,他有必要这么上心吗? 罢了,说不定是凑巧。 婉兮一撩裙摆,坐下来。 目光无意间往枕头旁边一瞥。 有一只小蓝心露露。 她呼吸一窒。 这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好多年了。 已经不是当初光洁如新的模样,微脏,已经看出被清洗过。 婉兮轻轻抬手,手指捏住蓝色裙摆下方。 有一颗歪歪扭扭,黑色水笔画上去的爱心。 不好看,但却是那么和谐。 它出自小婉兮之手。 拿到小蓝心露露时,婉兮的妈妈还在世。 婉兮仍然记得那个傍晚。 她抬头,看父母并肩,伴夕阳归来。 爸爸低头抱她,妈妈双手捧起小蓝心露露:“生日快乐,宝贝,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腕,随即下一滴,再下一滴。 婉兮用力眨眨雾蒙蒙的双眼,眼前好像看不太清,可能被什么东西模糊了。 爸爸在医院里变成植物人。 而婉兮为了自保,嫁给名义上的仇人,妈妈在天上看到,会不会急得打转转呢? “没事,”婉兮两条长腿一曲,膝盖触及鼻尖,她微微低头,眉骨抵住膝盖骨, “爸妈,我没事的。” 晚饭有佣人送过来,婉兮草草吃了几口,蹲在床边,双手挽膝,额头抵住膝盖。 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 继母继兄那些饱含感情的谩骂苦劝已经远去。 而婉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才出狼穴,又入了虎窝。 昏昏迷迷,好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摸她的头。 婉兮用力想睁开眼,只听耳畔留下四个字,恰好是母亲临终,抓她的手说过的:“妈妈爱你!” 咚的一声,心脏又落回腹腔。 剧烈失重感将婉兮从梦中撕裂,一睁开眼,眼皮跟肿了一样,只能抬到一半。 结果一看化妆镜,真肿了。 婉兮看着镜中未施粉黛,却依旧清纯可爱的脸。 先是一怔,慢慢眨一下眼,嘴角往上抬了抬。 稍稍一吸气,微微露出半排牙齿,是比较温婉的笑。 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 鼻子一酸,婉兮偏过头去,确认房内无人,抽过纸巾,毫无形象低声啜泣,并吸鼻子。 拿塑料袋子套头上,闭眼深呼吸近半小时,怯怯敲门声响起:“乔小姐, “已经十点半了。” 绘制有星黛露的闹钟的确也如此显示。 擦干泪水,扬声往门外一应,婉兮拨通电话。 这还是婉兮有先见之明。 在下车时,找小周助理要的江予安私人号。 “您随便打,安爷肯定会接的。”小周助理给得很爽快。 婉园和集团不太远,开车走快速路,十分钟距离。 婉兮觉得自己很聪明。 提前半个小时问,无论出现什么情况。 是他回家。 还是她去找他。 还是她去找他带他回家。 三种情况,都能完美适配。 待接通的嘟嘟声一下一下响,完全没有办法敲击到婉兮的心。 骨节分明,掌心微微有肉的手攥起拳头。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不违反合同,再考虑保住乔家的家业。 等待接通的十秒钟不太漫长,婉兮却瞬间回想起下车时的场景。 她扬起面具一样的微笑,朝江予安道:“江先生,那我先回去了,你一路平安。” 好,江予安理都没理。 甚至眼神都懒得奉欠。 可见对她真的没有那种男女之情。 跟婉兮结婚,应该只是给他名义上加个夫人。 好抵挡外头的风言风语。 毕竟海城还盛传这位江总有隐疾,或者,不喜欢女人呢。 这么一想,婉兮有些明白了。 她跟江予安,是互惠互利呀。 要不然,两个人怎么可能连结婚证都不领。 至于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仇恨,婉兮只得暂时置之不理。 继母继兄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们说江予安是仇人。 不一定真,但也不一定是假。 日久天长,婉兮慢慢考察再说。 被考察的某人脸色泛白,右腿剧烈痉挛。 上下晃动,简直要把义肢都甩出去,全靠男人两只手紧紧捏住,虎口嵌进。 接受腔上半部分的肢体被男人卡住,用力到白皙手背青筋暴起。 小周后悔了,面如土色。 完了,真的完了。 他不该自作主张。 牛马,就该有牛马的自觉。 安爷痉挛发作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他和医生,都被安爷失控的右腿残肢戳到过好几回。 可婉兮小姐电话已经接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电话总不能无缘无故挂断。 小周精神高度紧绷。 自己失业之后,要先去某直聘投简历,还是在家里待一会。 呜呜呜,要不还是先跟安爷求求情吧。 终于,面色苍白的男人,哼出一声:“有事?” “有,”女孩声音软糯可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合同上面规定,十一点之后,我要跟你待在同一个地方,你要是不回来, “我现在过江氏去,我不上去,就在前台等你,这样不算违规吧?” 明明是甜美的嗓音,话语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很好,小公主还是没有改。 虚伪自私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关心他是不可能的。 只是不想违规受惩罚罢了。 难为曾经明艳娇纵的小公主,还能低头问他这么一句。 “来接,我就回。”江予安嗓音暗哑。 婉兮一瞬犹豫。 真的回吗?别是骗她。 抿抿内唇,婉兮捏捏手臂给自己壮胆:“真的?那我十一点后跟你在同一辆车上,也不算违规吧。” “不算。” 耶耶耶。 不耶耶。 婉兮嘴角放下来。 人是接到了,江予安也没有为难她,只是……江予安看上去不太高兴。 气压很低。 低到婉兮不敢问他一声:“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七点在同一个地方, “可以是两个人在婉园,但是不在同一间房里面吗?” 江予安撩开眼皮,左手疲惫撑头,大拇指按左边,张开手,无名指抵右侧太阳穴。 两根手指同时发力。 酸涩胀麻感从太阳穴往脑子里渗透,人才清醒一会儿。 方才他是吃了巴喷丁,才勉强压下去。 这药是陈万安皱眉给他开的:“别吃太多啊,就算对心脏损害没那么大,是药三分毒。” 现在毒性一上来,江予安眼皮有千斤重。 困意像潮水,一浪一浪侵袭。 他甚至没有办法掀开眼皮,扭头扭到一半,视野中只出现女孩一双腿,就已经眼前蒙了一片黑纱。 右眼那块的黑,撑起眼皮的义眼片,无时无刻提醒江予安。 他是个残废。 心间一抽,伴随着困意,又痛又清醒。 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江予安无力阖上眼眸。 还好用了巴喷丁。 要不然右腿残肢跳起来,不知道得把小公主吓成什么样。 到时一片混乱,可没人有功夫哄小公主了。 干脆不给小公主看,还省事。 婉兮是不觉得江予安省事。 上车起,男人就摆一张臭脸,跟她拒绝交流。 车子驶过婉园大门,婉兮也没能等到他一句话。 无奈,婉兮深深吸一口气:“江先生,我们是……各睡各的房间?” 女孩脸皮薄,才说几个字,白面皮上面附了一层薄红,贝齿碾过唇瓣,看上去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可她小鹿眼勇敢停男人身上,不挪开,等待一个回答。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让这铡(zha,第四声)刀早点掉下来的好。 没声音。 女孩眉头一皱,又松开,可不能搞出抬头纹来。 转头,路灯淡黄光辉洒在男人精致侧脸,他骨相优越,眼窝深邃。 睫羽翘起,江予安苍白脸上罕见有些暖。 这样看,他不像堕入凡间的邪神,倒好似那九重天上的神明。 神明睡着了,静悄悄。 婉兮认命了。 下车,麻木走到粉房间,抱起小蓝心露露,梦游到男人房间,敲门。 是小周助理有些尴尬的脸:“夫人,您回自己房间就好,安爷他……目前不需要您陪。” 噢。 他不需要陪。 哈哈。 他不需要她陪! 太好了,晚上一个人独占一张床,抱着小蓝心露露,可以美美睡觉去了。 这个夜晚对江予安而言不太美。 没有用安眠药,他几乎睡不着。 果然,夜半,被右腿那残肢一弄,惊醒,心悸。 已经是他身体雷打不动的惯例。 麻木起身,手肘撑在右侧,开床头柜,摸安眠药,抖抖索索倒几颗,黑暗中混唾液咽下。 男人喉结滚动,几乎是无声溢出一声笑。 小公主知道晚上不需要跟他睡一张床,估计很开心吧。 开心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第二天清晨,婉兮美美化妆下周吃饭,听小周宣布。 晚上江予安回老家,她要跟去。《 》 6、羞辱 其实婉兮也不算讨长辈厌恶的孩子。 甚至乔家出事之前,婉兮还被好多老爷子老夫人开玩笑,说要认干女儿、干孙女、干外孙女。 可那些人和蔼可亲,只是看在婉兮是乔家唯一的公主的份上。 婉兮名义上这位婆婆,还不知道个性会是什么样。 尽管这位江老夫人,江予安该叫大嫂。 但婉兮相信,无论他叫什么,就算他不叫,江家人都不会跟他计较的。 但是,他们对于江予安的恨不会消失。 会转移。 转移到她身上。 都说柿子是挑软的捏。 她跟江予安,别人一看就知道,她比江予安更好欺负。 “能不能不去?”婉兮做最后挣扎。 男人面前的粥没喝几口,嗓音沉沉:“不能。” 哈哈。 婉兮苦中作乐,乐着也苦。 难怪昨天让她这么轻松就跑去睡觉了,敢情,还有回老宅这件事在今天等着她呢。 婉兮磨磨蹭蹭吃早饭,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搅着粥。 无意间一抬头,发现自己前边东西不少。 水晶虾饺旁边簇拥着芋头糕、烧麦、炸云吞、奶黄包、流沙包,春卷、发糕、肠粉和腐皮卷。 男人面前,赫然只有一碗小米粥。 婉兮要克制饮食的人都喝了半碗下去。 江予安面前那碗小米粥衣角微脏,甚至连最上面那层皮都没刮完。 他甚至还有脸抬头凝视婉兮:“吃不惯?” 小公主就没怎么动筷子。 “哪里有,这么多东西,”婉兮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就闹得厨师失业,夹了块芋头糕, “吃得惯。” 男人坐上首,婉兮下楼,自然在他右边站定。 有人拉开凳子,婉兮坐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男人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瞥过来。 念及要跟他回老宅,婉兮连问他为什么的好奇心都没了。 还是那句台词说的好。 你一个丫鬟,不心疼自己,反倒心疼起金尊玉贵的主子。 婉兮连个眼神都没给江予安。 自然没有看到男人白皙手背上青紫血管那一点红。 是扎针输液的痕迹。 婉兮筷子上也有点红,是水晶虾饺。 女孩小口慢咽,原本粉润的唇,慢慢变得殷红。 婉兮不喜欢涂口红吃饭。 虽然她已经掌握不把口红吞下去这门本事,但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除商业应酬,婉兮不再吃口红饭。 或许是男人视线太过明显,婉兮原本就萎靡,又因家里出事,焦躁的心也跟着暴动起来。 “江先生,”女孩早已咽下口中食物,餐巾擦掉残渣,笑容得体, “您有什么事儿?” 男人目光冷淡:“没学过餐桌礼仪?” 婉兮一怔。 她一没有嚼着食物说话。 二没有坐主位。 能有什么问题? 男人右眼很冷,沉得像冰。 又好似宇宙中能吸进一切的黑洞,粉碎他人探究想法。 婉兮摸不清他的心思。 “位次。” 男人纡尊降贵提示。 是了。 餐桌礼仪,右为尊,左为次。 婉兮不该坐江予安右手边的位子。 她不配。 “好,”一股热意稍稍模糊婉兮眼眶,她微微吸气,嘴角扬起一个笑, “我下次注意。” 果然,江予安冷心冷情。 又阴狠势利。 他明明可以用好一点的方式来告知她的。 私下里让周秘书来说。 难道,不比当众佣人的面,冷冷羞辱说她不能坐尊位的好? 果然,江予安恨乔家。 他设计爸爸出车祸。 他现在娶她回去,怎么可能会让她好过。 肯定是怎么让她委屈怎么来。 江予安没记错。 婉兮倔强。 她起身离去,拒绝周秘书相送,用私房钱打了网约车。 冷风吹将近半小时,终于,平台显示有人接单。 不料车子品牌:保时捷。 婉兮:? 小姐少爷出来体验生活了? 车到,车窗一降,小周助理尴尬微笑:“请您上车。” “周秘书,”婉兮早已核对保时捷,它跟平台显示的车号一模一样, “您不是在安爷身边服侍,怎么,想到出来跑网约车?” 小周:哈哈。 他想吗? 要不是安爷甩给他任务,让他今天无论如何都得送夫人到乔氏集团。 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着急忙慌注册个司机账号,又跟平台那边通融,把他派给夫人。 他容易吗? 明面上,小周是容易的:“夫,乔小姐,安爷给我一天假, “我,出来跑跑网约车,挣挣外快!” 乔氏集团。 小周厚脸皮跟上婉兮:“乔小姐,我今天正好放假,没什么事儿, “跟您出来走走,您应该,不介意吧?” 婉兮不仅不生气,还有点替小周担忧。 “周秘书,毕竟你是安爷身边的私人助理,代表他的形象,若是你出现在乔氏集团, “会不会,安爷生气?” 安爷没生气。 才怪。 总裁办一众人都惊若寒蝉,心里不断叹息,为什么周助理今天没在。 这位爷又嫌水冷,又怪咖啡甜,还嫌茶太淡,到底要怎么服侍。 “您消消气,”周助理身边跟着学习的小助理哆哆嗦嗦,面上假笑, “这杯茶,您看看,是否还合心意?” 小助理强颜欢笑的样子有些眼熟。 男人丹凤眼一眯,鼻梁右侧那一颗小痣在日光映照下明显了些。 江予安鼻尖一动,嗓音冷冷:“以后别用这款香水。” 茶他倒是收下了。 小助理直到退出董事长办公室,人还是懵的。 阿玛尼红色挚爱有什么问题? 这,可是她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一瓶的呢。 虽然前调是香了一点,但是后边沉稳啊。 难道,不符合集团的规定? 算了,还是不要触这位爷的霉头,下次不在他面前喷就是。 男人撇开茶上面的浮沫,轻轻啜吟一口,鼻尖好像还有那股糖果香。 仿品。 小公主用的,自然是跟品牌方特意打过招呼,修改过配方的。 更加清甜,但不腻。 跟乔婉兮这个人一样。 清爽美丽,可以张扬恣意,也能沉稳内敛。 内敛的婉兮在乔氏集团碰壁。 乔植早就得了前台提醒,笑脸下来迎:“乔小姐,哦,不,江夫人不想着拴住安爷的心, “怎么有空来我们乔氏逛逛?” 工位一片安静,打工人对着各自的电脑全神贯注,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很小。 笑话,两位继承人打架,他们牛马若是伸个头去看,岂不得遭殃。 还是干好本职工作的好。 虽然集团在走下坡路,他们手上居然也没什么活可干。 有几个面色郁郁,总感觉被辞的阴云离自己不远了。 乔植请婉兮到股东大会上座。 “江夫人……” 他刚开的话头,被婉兮竖起一只手,截住。 婉兮左手举起,掌心向内,五指自然往外延伸,指甲圆润:“我并非, “以江夫人的身份来参加股东大会,乔先生,请你放尊重些。” 乔植面色变了几变,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 这个乔婉兮,真大胆。 就是爸爸之前疼爱她又如何。 就算手里有股份又怎么样。 公司里都是他和妈妈的人,就不信这个乔婉兮能掀起什么风浪。 “好啊,乔女士,”乔植脸上的肉一抽,腮帮子紧了紧, “你最好坐到中间去,方便等下拍照。” 这一次股东大会,主要是罢免婉兮父亲的董事长身份和董事身份。 叔叔伯伯看婉兮的目光各异:“哟,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哎,我们也是没办法呀,你爸爸一心为集团,可是,植物人怎么能当董事长呢?” “是啊,小姑娘命好,爸爸宠你,你哥哥也会宠你的。” 婉兮面若桃花,心头一凉,双腿发麻,如坠冰窟。 乔植哪是会宠她,恨不得他乔婉兮从此消失在海城,不来碍他的眼才好。 “各位叔伯,”婉兮嗓音微微往下沉,收敛平时撒娇的感觉,眉眼张扬大气, “股东大会无权选举新的董事长,不过你们言之有理, “植物人的确不能当董事长,这一点,我认了。” 整个股东大会好像梦一般。 婉兮敬重的爸爸被卸去董事长一职。 婉兮和乔植成为新的董事。 众人眼冒绿光,看董事长那个位子,像是饿极瞧到肉的狼,谁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当即,就有好几个人的秘书,趁婉兮在洗手间补妆时小声询问。 婉兮觉得,谁能接任董事长一职? 而他们之所以能问出这一句,则是婉兮得到了李律师的帮助。 李律师可不是私人律师,专为乔氏集团服务,但他跟婉兮父亲私交很好。 也是李律师主动在婉兮爸爸变成植物人之后,拿出书面委托书,把婉兮爸爸的股份转给婉兮。 和乔植。 圣人都有私心,更何况婉兮爸爸只是寻常的父亲。 可能他预料到乔植和婉兮不太对板。 而乔植实际掌握公司运营,婉兮则更注重个人学业。 给婉兮留下的股份比乔植多百分之十。 今日开股东大会,李律师也来到了现场,向众股东宣告这一决定。 不然,那些饿狼怎么会允许一个弱女子,跟他们共同竞争这乔氏集团。 “董事长一职事关重大,”婉兮微笑,眼角暗藏锋芒, “既然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也得看各位叔伯的意见。” 各位叔伯大气不敢出,眼睛看鼻子,鼻子看嘴。 也没说乔家千金嫁的是谁。 怎么,会有安爷的助理过来这儿。 有几个会做人的已经给周助理周舟献了烟:“小周总啊,您有何贵干?” 周秘书微微一笑。 干什么。 当然是替他们安爷,给夫人送婉园的饭了。 周舟拒绝那些股东的用饭邀请,跑到前台,彬彬有礼,拿了阿姨送来的饭。 一回头,夫人跟一个短发,穿西装裤的男人并肩走出来。《 》 7、亲密 怎么会。 夫人怎么会跟男人那么亲密。 是他昨夜熬夜熬穿之后的幻觉吗。 还是他的工作已经要离他而去了。 “夫,婉兮小姐,”周舟笑容勉强,应该说,笑容此刻就不该存在于他脸上, “我订了饭,您看,要一起吃吗?我请。” 婉兮嘴角微敏,冲他甜甜一笑,唇边漾起两个小梨涡:“不用,我跟采菱去吃。” 彩铃? 周助理眼神幽深。 这男的不仅名字这么粗俗,还敢约夫人出去吃饭。 是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婉兮见周助理面色不太好,善意道:“你今天既然是放假,也不必在这儿围着我转, “赶快回去休息吧。” 小周欲哭无泪。 他要是真放假就好了,问题就是他没有放假。 嗡嗡嗡,放在贴身兜里的手机响起,一下下震小周助理的心。 掏出电话一看。 果不其然,是安爷。 “……情况如何。” 已经习惯安爷不称呼夫人这件事儿的周助理,熟练回答:“夫人跟集团里的人吃饭, “婉园送来的饭,夫人没要。”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为了自己工作着想,小周助理一番纠结,还是决定坦诚:“那个,夫人貌似, “在跟一个男人共进午餐,两人靠得,有点近。” 长相英气的张采菱,正是乔氏集团的执行总裁。 在张采菱上边,是婉兮的哥哥,总裁乔植。 “乔植和张洁,”张采菱眼眶微红,接过婉兮的纸巾,轻轻擦泪, “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想卷款跑路,他们伪造跟空壳公司的合同, “卷走了集团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钱款,上个月的工资至今还没发,乔小姐, “我的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救命, 你也是公司的大股东,不能这么袖手旁观,多少人还等着发工资呢。” 谈及伤心事,张采菱肩膀塌下去。 作为一个母亲,她在工作领域已经够坚强。 打败了一众精明能干的男人们,做到了执行总裁的位置。 可对于女儿的病,张采菱实在无能为力。 钱跟打水漂一样,往水里面不要钱地砸,别人都劝她放弃,趁年轻再生一个。 可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啊,如何能割舍? “采菱姐姐,你先别急,若是急着用钱,我这里还有一些,我给你先转五十万,你看行吗?” 婉兮言辞温和得当。 一双小鹿眼炯炯有神,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惋,是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眼神。 张采菱肩膀耸了耸,“乔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纸巾捂住口鼻,她坐在包厢,终于敢呜呜放声大哭。 泪水冲过眼睛,张采菱心中不免感慨。 乔家千金容人的量真是大。 此前张采菱作为婉兮继母张洁的侄女,在公司里一直当执行总裁。 算是张洁母子一个揽钱揽权的工具。 那时婉兮对她也不用冷眼,只微微笑。 现在她弃暗投明,婉兮小姐居然能毫无芥蒂接纳她的建议。 甚至还主动给她提出帮助,真是好人呐。 最终张采菱说什么也没要婉兮的钱,国字脸上写着刚毅:“乔小姐, “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女儿的事,我会再想办法,如果你有机会能对付张洁母子, “我很愿意出一份力。” 张采菱刚走,小周助理周舟幽灵一样冒出来:“婉兮小姐……” 他期期艾艾,眉头紧锁,表情如临大敌。 婉兮不解,但尝试理解。 没料到整整一个下午,小周助理也没憋出个屁来。 “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眼见婉兮要钻进张采菱的车,小周助理连忙嚎一嗓子。 华灯初上。 乔氏集团门口的路灯颇有些欺软怕硬,天都黑了还不亮。 一片黑中,车子的远光灯闪了两下,颇为刺眼。 寻光望去,婉兮眼眸稍凝。 熟悉的车牌号。 还是那辆迈巴赫。 是江予安。 他要带自己去老宅了。 小周助理的声音哆哆嗦嗦,跟婉兮有些远,幸好婉兮耳力不差。 “您待会,可千万别跟安爷犟啊,好好说,安爷应该,能理解的。” 哎呀,也怪不得他了。 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拍了夫人跟那男人的照片发给安爷。 安爷整整一下午都没联系周助理。 周助理毕竟不是江予安肚子里的蛔虫。 不知道这事到底要怎么样告结。 而面对助理周舟的提醒,婉兮颔首道谢,却是一知半解。 周舟拉开车门,婉兮坐进车。 周舟自己坐到副驾驶去,婉兮才反应过来:“周秘书,您今天不是放假吗?” “对,对呀。”周舟冷汗直流。 只祈祷安爷别当面戳穿。 好歹让他在婉兮小姐那儿的形象没那么差。 “他放不放假,你很关心?” 天地良心,安爷没戳破,但车子里头酸味儿浓重。 毫无疑问,应该是有些人的醋缸打破了。 婉兮听到声音,转头,水汪汪大眼睛定定看他:“安爷,难道江氏有规定, “员工下班后,还要工作吗?” 女孩眼眸纯净,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里头掺杂着情绪,有些多。 江予安首先认出的是怜悯。 真熟悉。 就是小公主小时候看他的眼神。 跟怜悯街上的乞丐、路边的流浪猫狗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 他比他们更有心机。 比如,会故意跟小公主说义眼有些疼,求她帮忙取一下。 小公主一脸担忧:“我这样扒你眼皮会不会很难受?你别害怕,我会快点的。” 江予安义眼片底下,不是义眼台。 他保留了萎缩的原生眼睛。 这是他在烈日之下跪祠堂门口,挨了上百次白眼,数十次踢踹换来的。 只因为江家前前任家主去得早。 而江家前任家主和江家其他人,可不把他当人看。 一个会跟他们抢集团的人,还冠江姓,凭什么。 拳打脚踢,言语恐吓,克扣饭食都是家常便饭。 知道江予安心脏不好,江家少爷江予禾还特意搬脏东西吓他。 结果倒是江予禾从二楼跌下来,脚踝骨折,养了好几个月。 在那之后,江予禾才畏惧地喊他一声:“小叔叔。” 哪里有小公主叫得甜。 看到他褪色的右眼,一声“小叔叔”哽咽,嗓音听着揪心。 “告诉过你,”江予安面容沉静,刚被小公主强行喂过药,乌黑发丝落在额角,看上去有点乖, “这只眼睛不好看。” “哪里有?就算褪色了,它也美得像星辰一样!” 他闷闷应一声,故意扭过头不说话。 小公主果然坐不住,好话一句接一句,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摘下它,”江予安嗓音平缓,语气略带委屈,眼眸里却有探究的光,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这只眼睛的人,要负责。” 小公主习惯大包大揽,当即拍胸脯:“好说,负责,肯定负责。” 然而小公主很快就傻眼了。 只有古代女子被男子看了身体,才要负责。 怎么她只是看一眼江予安的右眼,就要对他负责一辈子。 小男孩面若好女,眼皮薄,轻轻一眨,冷白眼尾多了一层红润。 再一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蒙了一层水光。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爸妈……” 小公主愧疚不已,眼眶红红,吸吸鼻子,涕泪横流的时候都比别人美。 天上的明月张开双手,用力抱紧他:“好,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现在,跟他说一辈子在一起的小公主,当着他的面,关心另一个男人。 甚至,小公主还在跟他结了婚的情况下,中午跟另一个陌生男人吃饭。 “当然,员工放假可以回家,”江予安中指用力嵌进劳宫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片指印, “只是,乔小姐可能得解释一下,这个人是谁。” 车子很稳。 男人喉结一滚,大手不容置疑卡住婉兮下颚。 居高临下。 标准的上位者审视表情。 一张照片滑落。 赫然是婉兮中午跟张采菱共同用餐,两人促膝长谈的画面。 张采菱的短发接近于男生常用的小平头。 她眉眼英气,身量不矮,被误认为是男生也是常有的事。 婉兮张嘴想解释,可看到男人眼神,心中不禁一颤。 面对一个不相信你的人,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目前是我的合作伙伴。” 小姑娘的眼睛蒙了一层水汽,像随时要哭。 他有这么令人害怕吗? “合同有规定,不许跟别的男人接触过密,嗯?” “没有,”婉兮眉心一蹙,这么重要的事,她不可能忘, “安爷可是记错了?” 江予安不喜欢她,婉兮也对江予安只有淡淡的恨。 弄这种令人误会的条约做什么? “合同有一条,我可以加条件。”男人嗓音冷淡,冻得像是淬了冰。 偏偏小公主仰头,一脸不服跟他犟:“不对,” “合同不能这么无限制修改,违反了合同自由和意思自治原则,而且,也不公平。” 公平? 他小时候又何尝有过公平。 哦。 给了他一个小公主。 才怪。 小公主美美失忆,早把他忘了。 “你签的是霸王合同,不一样。” 难为男人还认真解释一句。 婉兮嘴角一撇,眼眶红红,积攒了一天的委屈,化作金豆豆,预备夺眶而出。 就知道这个男人没安好心。 什么救她于水火之中,都是假的。 “我说采菱不是男人,她是女人,你信吗?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安爷想要怎么样,罚吧!” 女孩眼角微微染了点霞色,天鹅一样的脖颈修长,不屈昂着。 江予安最讨厌她这副神情。《 》 8、倔强 落地的凤凰,为何还要如此倔强。 乖乖待在他身边,不好么? “态度这样不好,”江予安语气森冷,掐女孩下颚的手却不自觉松了松, “心虚?” 泪光在婉兮眼中转了两转,凝成一粒晶莹。 嫩粉小唇紧紧抿住,用力到有些发白。 她没说话。 只眼眸往右偏,侧面表达不想回复。 两个人之间若是有信任,何必解释得如此费劲。 “好,”男人毫无征兆松开扣住婉兮那只手,白皙手背上轻轻一蹦一蹦,竟是有几分欢快, “此事由吃饭而起,便罚你今晚晚饭。” 用力转过头,凝视外头霓虹灯,婉兮睁大眼睛不眨。 不让里头的泪流下来。 满天的云停住不动,没有风送它们远去。 罢了,不吃晚饭又能怎样。 当减肥了。 虽然婉兮并没有身材焦虑。 婉兮是狂吃不胖的类型,吃的多,没法消化,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排出去。 不像别人会化作腩肉,坠在人身上。 婉兮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下午有点馋。 吃了不少小零食,正好一点不饿,哪还需要吃饭。 说不定让她上桌,她还吃不下呢,空给江予安丢人。 虽然江予安个性这么差,可能也没什么脸可丢。 迈巴赫无声划过一道弯,江家老宅在半山腰。 婉兮用力按了按眉头,总感觉似曾相识。 可这种感觉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婉兮都真的见过? 不太见得。 “小叔叔回来了,”江予禾是来迎接他们的人,也是前任江家家主的儿子,一张脸要笑不笑, “这位是小婶婶?小叔叔怎么没有公布啊。” 无需江予安回话。 周秘书就给了江予禾一个软钉子:“予禾少爷,安爷自是有打算,不劳你费心。” 江予禾脸上肉抽搐两下。 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是江予安身边一个走狗,居然都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江予安语气淡淡,不见喜怒:“饭都备好了?” “那是自然,小叔叔要回来,老夫人怎么敢不早早备好呢?毕竟……” 江予禾后面的阴阳怪气,被一声清脆女声打断:“安爷回来了,我是杜家长女杜若, “诶,身旁这位可是乔氏集团的婉兮小姐?好巧,我们中午才碰过面呢。” “杜小姐,你好,可是,我不记得我们有见过面,不好意思。” 这回轮到婉兮疑惑了。 中午跟采菱进的是会员制餐厅,婉兮又订了包厢,一路上也没见人来打招呼。 可是杜家小姐生得实在太过和气,让人不自觉便容易相信她。 圆圆脸蛋上边还有婴儿肥,眼睛略小,大大的脸上小小五官。 毫无威胁的长相。 “婉兮小姐生得惊为天人,我看第一眼,便认出你了, “见你跟你的合作伙伴张总谈生意,我当然不好意思打扰了。” 小周助理隐约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脑子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抓住了刹那间的灵感:“杜小姐,您认识张总?” “当然,”杜若眼睛笑眯眯的,面相看起来很有福气, “张总全名叫张采菱,可是了不起的女人呢,年纪轻轻就生了执行总裁的位置。” 杜若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 可说出来之后,现场气氛却有些凝滞。 江予安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攥,紧润指甲嵌进掌心,揪起一阵闷痛。 小公主没有骗他。 她这一回,真的没有骗他。 可小公主甚至没有转头看他,还跟那个姓杜的和和气气道:“我也很敬重采菱姐, “杜小姐,你我投缘,不如,一起聊聊?” 站在小公主身后的某人一脸低气压,脸色发黑。 可那个叫杜若的居然一点也不怕他。 笑眯眯的,就跟婉兮手挽手离开了,甚至还抛下一句“诶,你不吃晚饭啊,好巧,我也不吃”。 “查一下这个杜若。” 江予安声音冷若冰霜。 小周助理周舟应是,吞了吞口水,接上自己话头:“安爷,夫人跟张总的事, “看来全是误会,张总是女人,夫人自然也就……” “嗯。”江予安罕见没否定。 他薄薄眼睑往下沉,右眼那一块神经质地抽两下,眼皮紧紧一闭,才终于有所缓解。 周舟大胆了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怕是要出事儿啊,我还是跟佣人说, “把饭拿上去给夫人?” 修长食指慢慢收进西装口袋。 男人眼帘一掀又一阖,算是无声默认。 是他……错怪了小公主。 “先回一趟房间。”再刻一笔,刻在他的骨肉上,赎罪。 赎他这个天生命格不好,阴狠势利,又老又瘸又瞎的疯狗,想霸占明艳鲜妍的花儿的罪。 周秘书不解其意,但当然不能说不:“好,我先跟阿姨说一声,再上去。” 幽暗房间。 江予安死死攥住右腿残肢末端,掌骨根根分明,骨头突出。 那一块地方本就脆弱,带了一整天的义肢更是不堪。 被这么一握,残肢再也忍无可忍,用力上下弹动。 简直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 男人左腿西装裤,裤脚往上挽了几挽,露出一块嫩白皮肉。 上边零零星星落了不少痕迹,青紫斑驳,肉粉色的疤下边是刚结不久的棕色新疤。 窗帘已经拉上。 黑压压把光压外面,没有一丝能透进来。 * 江老夫人脸色阴沉。 听江菲江芷姐妹说江予安带回来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到房间。 这样不尊重她这个长辈。 她怎么能不生气? “真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老夫人,您在说谁呢,”杜若携着婉兮的手,两人盈盈从楼梯走下来, “别动这么大火,对您身子不好。” 婉兮眼眸一抬。 跟这位传闻中不好相处的江老夫人对上了目光。 江老夫人追求时髦,头发微微卷起一部分,鼻梁高挺,中间有一块突出,类似鹰钩鼻。 颧骨也有些突出,看起来比较强势。 倒是江老夫人看到婉兮,微微一怔:“婉兮?” “见过老夫人。”婉兮不记得自己跟这位江老夫人有交集。 或许是婉兮小时候,随爸爸来过江家。 江老夫人和江家小姐少爷面前还摆着家宴。 满满一桌,菜色精美,种类丰富,一看就知道厨师用了心。 主位却空悬。 尽管谁都不说,但众人心知肚明。 在江家老宅,江老夫人看似有话语权。 实际,安爷,才是真正做主之人。 婉兮态度不冷不热,倒叫江老夫人皱了皱眉头。 乔家千金,怎么会跟她请回来的杜小姐在一块。 杜氏集团蒸蒸日上,而乔家却在走下坡路。 可现在一看,乔小姐半点不减当年风采,反倒年纪增长,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了。 可奇怪,乔小姐怎么不认得自己。 婉兮和乔父一起遭遇车祸,众人都知道。 但她失忆的消息,却没放出来。 单纯是无人关心,零人在意。 媒体见流量惨淡,自然也懒得报道。 饭厅众人眼神各异,只有江家少爷江予禾的眼睛一亮。 那个总是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小妹妹,不仅长大了,还长这么好看。 在海城,说是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可能也只有隔壁江城的四位大美人,能跟乔婉兮争锋。 “对了,江家和乔家距离不近,婉兮,你怎么会来?” 江老夫人忍了一忍,没忍住,直截了当问。 婉兮微微站定,拳头藏在裙摆后,不惹人注目。 刚才阿姨送了饭食上去,又转达周秘书道歉的话,婉兮本想直接在上面用了饭就完事儿。 可不知怎的,可能这是男人一种示弱的表现。 婉兮看着那些精美的菜,不由自主,想看看男人的脸。 恰好杜若建议:“乔小姐,老夫人还在下面等着呢,家宴总得需要人开席, “要不,你下去打个招呼,再上来继续用饭?” 杜若建议合情合理,婉兮没有理由不采纳。 可婉兮却没料到,江老夫人并没有那么难说话。 但,江老夫人看婉兮的眼神,着实让她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在暗中的窥伺。 不太上得了台面。 这位江老夫人其实是凭着一对双胞胎女儿和儿子,挤走正室,上位的。 不过此事已是很久之前,如今在海城很少有人提。 婉兮虽然有些记忆确实,但这段还记得。 她看江老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咸不淡,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清高:“老夫人,今日我来老宅, “是陪安爷一起回来的。” 江老夫人尚未表态,江予禾已经瞳孔地震。 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这么漂亮一个美人。 居然就便宜他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叔叔了? 江菲也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抹仇恨。 倒是江予禾和江菲的姐姐江芷看婉兮一眼,心中微微诧异。 倒是个美人。 看样子,跟安爷很相配。 不过,乔小姐这一回既然是陪着安爷回来,怎么不见安爷人? 江予禾也很快料到了这一点。 小男生没什么本事,只能靠引人注目的动作和过激的言语来吸引女生注意力。 他大大“哟”一声,眉梢一挑,目光上上下下扫过婉兮:“听说小叔叔找了个情人, “要不然,他怎么敢不公开?他可是集团的大股东,婚姻状况要向外面公布的, “原来,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就是乔小姐,看不出来,乔小姐作为千金, “居然还喜欢跟人厮混在一块?” “江少爷慎言。” 周秘书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拐角,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 周舟的出现,很大程度上代表江予安。 他一开口,江予禾不得不哑火了,面上还一脸不服。 而婉兮两瓣唇抿紧。《 》 9、犯病 其实,这个江家少爷虽然心直口快。 但他口中所言,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江予安若是真心看中婉兮,早就轰轰烈烈向众人昭告。 再次重新梳妆打扮,甚至换一套衣服下来,婉兮觉得自己就像小丑。 还是站上舞台,闹了滑稽,发现观众不在场,自己独角戏的那一种悲凉。 周秘书明显不想让婉兮丢人,喝止江予禾,便看向婉兮。 “夫人,安爷不太方便,想请您来代替他,坐主位,开席。” 周舟也是捏了一把汗。 首先,江予安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思。 其次,也不知道夫人在不在气头上。 若是夫人不愿意,那他两头不讨好啊。 周舟呼吸微微屏住,婉兮轻轻扬唇:“安爷美意,却之不恭, “只是老太太辈分大,理应老太太坐主位才是。” 江老夫人这才正眼看乔婉兮。 看来,这个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没有乔家家主那样有实力。 好歹还有些眼力见。 不像某个都不是江家血脉的人,冒名顶替了江家家主。 “婉兮,你有心啦,”江老夫人语气缓和不少, “你这样样貌,嫁给那个疯子,岂不是可惜了你?伯母……奶奶是真心为你好, “你啊,不如转头看看,是谁为你斟了一杯茶呢?” 婉兮依言转头看。 见到个有些意外的人。 江予禾。 看起来像刚成年不久,一脸稚气,却硬要凹出大人模样。 刚才他嬉皮笑脸收了不少,看样子有些拘谨,一碗茶在他手上,递给婉兮:“乔小姐, “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还望乔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江予禾要不是极力控制自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是个天生的纨绔。 没人管他,江予禾哪都去过。 开朗的、冷若冰山的和诱惑的,各个女孩男孩,在他面前,跟骨架子没什么不同。 见到眼前人,江予禾才觉得面前有了色彩。 就算乔婉兮已经嫁给了江予安,那又怎么样。 江予安夺的是他爸爸的位置,踩着无数鲜血上位。 同时也剥夺了他江予禾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江予安欠他的。 正好用面前这位乔小姐偿还。 岂料,乔小姐根本不接他的茬。 也没接他的茶。 “如果刻意羞辱,只是江少爷的一时失言,”婉兮嘴唇微抿,嘴角缓缓往上扬,大眼睛黑白分明, “那江家少爷的道歉,我也不敢受,这杯茶,江少爷自己喝了吧,就当我从未怪过你。” 江予禾腮帮子紧了紧。 这是不原谅他的意思? 为什么? 他都主动求和了! “好了,予禾,”杜若适时开口,眉眼微有怒气, “刚才的话就当你人小,乔小姐大度,不跟你计较,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江予禾脸上红了红,但他终究不愿在婉兮面前露怯。 “婉兮小姐,你一定要原谅我,刚才的话只是我,我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才这么说的,因为,因为我对你……” 嗖—— 银色餐刀擦江予禾头侧过,带走一片头发,生生将他剃了一片光头。 啪,并不锋利的餐刀紧紧扎进墙里,没入半个刀身。 “哎呦,这个疯子,谁来管管这个疯子……”江老夫人捂着心口,一面说自己喘不上气,一面大叫。 婉兮呼吸停了一瞬。 气息流动,她又缓缓吸气,屏气,呼气。 深深吸一口气,憋住,眼眸一抬,那过分苍白的清隽面容就在楼梯转角。 男人身上的黑定制西装三件套不知何时脱了去。 他穿一件羊绒上衣,高领遮过脖子,看上去毛茸茸的,居然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可江予禾却不得不怕,嗓音都吓劈了:“小叔叔,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我的命吗?” 即使音调在抖,江予禾也不敢对江予安大吼大叫。 面前这位的确六亲不认。 随时心情不好,给他制造个车祸,叫他悬崖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别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男人黑沉眼眸像沉重的千斤坠,从江予禾头顶砸下。 江予禾刹那间脸色惨白。 他知道江予安的意思了。 江予安对乔家小姐动心了? 可乔小姐根本不像对他江予安动心的样子! 隔着一层楼梯、一个餐桌、众多佳肴、好几个人,江予安跟婉兮目光相触。 没有什么细微的电流。 更不会一触即分。 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像两股洋流碰面,互相试探,看看谁先让步。 江予安目光难得缓和了些。 像猫求好一样,稍稍偏一点头,用一半的左眼看婉兮:“不想在下面吃, “叫人收饭菜,重做或者加热,送上来。” 男人的眼是很纯的黑,可以让人感到害怕,婉兮却从里面品出几分纯真和讨好。 哈。 哈哈。 她应该是眼花了。 难道是做近视手术之后,又近视了? 别。 近视手术,婉兮不想再做一遍了。 再眨一眨,眼前果然归于清晰。 江予安微微蹙眉,他嘴唇泛的紫色映到婉兮眼中,荡起一片墨色的波。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照出男人说的两个字:“过来。” 江予禾和江老夫人那边算是乱作一团。 江予禾好歹年纪大了,被江老夫人拉拉扯扯,又羞又气。 杜若适时卡进两个人之间:“老夫人,予禾少爷,我想起家里有点事,先回啦。” 江老夫人勉强抽出神应两句。 婉兮走到楼梯边,似有所感。 一回头,跟杜若圆脸对上。 “安爷再见,乔小姐再见,”杜若声音很有分寸,不算大,却能遍及饭厅每一个角落, “婉兮,别忘了我们微信联系。” 婉兮认真点头,转身,深吸一口气,慢慢拾级而上。 腿不沉,胸却好像闷着什么,不太松快。 “安爷有何吩咐?” 婉兮尽力抿出一个笑容,至少让旁人看来不觉得失礼。 男人目光缓缓自女孩乌黑发顶向下移。 那张嫩白小脸简直能掐出水,像刚剥壳的鸡蛋那样滑。 美中不足的是,下颚处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显红色。 “疼不疼?”江予安嗓音稍沉。 是他不好。 不分青红皂白便吓小公主。 小公主啊,看似骄纵。 实际胆子不小,性子也倔。 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先低头。 “安爷,”女孩仰眸,水润大眼睛里波光粼粼, “您是指哪?” 若是心的话,应该不会疼了。 从爸爸出事,直到继母继兄要把婉兮卖给王总。 婉兮的心好像就消失了。 被一把刀子硬生生剖开,离她而去。 再说了,在江予安这个仇人底下讨生活。 哪还轮得到婉兮来说什么疼不疼? 江予安吸气声明显了些,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尽力抑制。 离近了,婉兮才发现江予安看她的神情略微有些怪。 他不正眼看婉兮。 而是稍稍头往右偏,左眼主要对着婉兮。 两双眼眸对上,婉兮有个吃惊的发现。 江予安两只眼睛里面的红血丝,居然还有些不一样。 左眼里的血丝,比右眼稍微多一些。 对审美的敏感,迫使婉兮不自觉将江予安左右眼进行对比。 “疼,要说。” 在婉兮几乎是一样的目光下,男人泛紫嘴唇微动。 他左边就是墙,稍稍伸手扶一下,身子往那边偏。 右边眼睛那一块依旧一片黑,左眼或许是用得过度,像蒙了一块雾。 再吸一口气,胆大包天的冷空气钻进安爷肺腑。 激得男人喉间一阵痒,几乎快抑制不住咳嗽。 “安爷好意,婉兮心领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男人疲惫,婉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我的晚饭,还要罚吗?” 女孩偏头看他,像是在学他的动作。 不过这个动作江予安做起来气势十足,女孩就显得可爱俏皮许多。 男人嘴角微乎其微向上提。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或许都以为两人已经冰释前嫌。 可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眼底最深的那一抹情感,更不要说彼此的心了。 不知婉兮和江予安的心情如何,周助理周舟可谓是十分慌乱。 他不知道安爷独自进房间,锁门,是因为什么。 回想起最近安爷用得越来越快的硝酸甘油,周舟急得在门口踱步。 幸好安爷还有分寸。 缓了半个小时,开门让他进去。 这第一眼便让周舟拨电话:“陈医生,麻烦您来一趟江家老宅。” 不到半分钟,陈万安提着医药箱,气喘吁吁跑上来。 “安爷怎么了?我刚才在下面给予禾少爷处理伤口。” 江予安半仰在躺椅上,身后垫了个腰枕,不算软。 身子稍稍向后仰不得,向前也不能,眼睛闭着,右手按在左心处。 一看就知道,他心脏病又犯了。 “硝酸甘油已经用过了,”周舟仔细看了一眼那棕色小瓶,里边有多少片剂他一片片都数过的, “陈医生,安爷的状况还是不缓解,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她乔婉兮可不能怎么办!”乔植用力一手捶在办公桌面。 旁边,他的秘书柔情蜜意,小声安慰。 说什么乔家的家产本该都是您的,自然不该让那个花瓶继承。 “就是嘛,”乔植狠狠饮一口冰美式,眼睛用力闭上,再缓缓睁开,哈一声, “怎么样,听说她今天还准时来集团上班了?” 婉兮的确来了乔氏集团。 来了之后才发现,婉兮发现,原来杜若在乔氏集团里边也有工作。 甚至,杜若位置还不低,是经理。 杜若甚至主动帮婉兮打入员工当中。 周围喧嚣一片。 张张都是笑脸。 婉兮眼底,却一闪而过男人昨夜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半张脸。《 》 10、吸氧 上一回见江予安,他就在吃小米粥。 勺子刮了半天,那小米粥也没见得受什么伤。 今天早上,更是没在饭厅看见江予安。 甚至连周助理都不见了。 只是江家老宅的佣人,突然对婉兮特别客气。 一看就知道,被特别叮嘱过。 江家老宅的管家还微笑转达“今儿会有人接您回婉园”,说是安爷留的意思。 不用住老宅,婉兮自然不会有意见。 毕竟,婉兮在江家老宅可没有房间。 按理讲,是要跟江予安住同一间房的。 婉兮也做好了跟江予安同床共枕的准备。 虽然男人没跟婉兮说过这种事儿。 但男人要羞辱女人,无非就那几种方式。 婉兮目前还没有身败名裂。 想来想去,男人要是想折磨她,用那档子事是最快的。 可不料婉兮昨夜抱着小蓝心露露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都没听到有人叫她到江予安房间。 甚至一觉醒来,连周助理都不见了。 这不亚于自爆了自己是预言家,第二天醒来却告知是一个平安夜来的欣喜。 可那潮水一样的狂喜涌过之后,留在沙滩上,便只有无尽的空虚。 江予安去哪了? 真是的,说带她回老宅。 结果,他倒是不见了。 “不见之前这么热情啊,”乔植贱兮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穿着职业西装,略显松垮, “看来大家对我这个乔总,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意见啊?” 鸦雀无声。 电脑成了最好的保护。 牛马把自己缩在工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不敢挪出视线。 他们倒是想通过杜若经理搭上婉兮这一条线。 可,在乔总和乔小姐之间的斗争没结束之前,他们哪边都不愿意得罪啊。 “哪敢啊,乔总。” 杜若笑,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乔植哼一声:“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拜高踩低,也不想想,这集团到底是谁在管事。” 鸦雀无声,只有几个人头不动,眼神交流中。 婉兮稍稍歪一下头。 “那不妨乔总解惑一下,到底是谁在管事,除了你,难道集团就没有其他可用之材?” 虽然是员工区,但那些老油条们多多少少都安排了一点自己的人在里边。 乔植可不敢随便说这种大话。 现今,他还需要那些老东西的支持。 不过,等集团资金被转移之后,该哭的,就是他们了。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乔植皮笑肉不笑,眼睛眯起来,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 “只是董事长这个位置事关重大,怎么能让一点不了解集团事务的人来担任? “乔小姐一不是职业经理人,二不了解集团相关事务, “董事会这些老东西,呵,应该还没有糊涂到这个份上吧。” 婉兮眼帘稍稍往上抬,澄澈一双眼睛稍稍显出惊讶。 “原来乔总的意思是,董事会各位叔伯年纪大了,而乔总不想受他们制约, “打算直接自己选自己为董事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植慌忙打断。 他要是有这个意思,董事会那些老狐狸说不定还真的考虑放弃他。 人都是精明的。 与其要一个乔植这样难操控的董事长。 还不如,要乔婉兮这种可以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傀儡好。 再说了,乔婉兮占股还比他乔植高。 整整百分之十。 “既然不是要独占集团,”婉兮言辞清晰,每个词之间自然停顿,掷地有声, “那董事长人选,自然在不久之后的董事会,就会有分晓。” 乔植从这间办公室退出来时,可谓是面若冰霜。 真是反了天了。 一个两个都敢跟他这么作对。 他的母亲张洁已经在总裁办公室等候。 听楚楚动人的女秘书汇报完事情经过,冷哼一声。 “看来,乔婉兮真的是翅膀硬了,”张洁眼睛眯了眯,脸上化妆品痕迹明显, “不过,只要江予安不出手,她乔婉兮,绝不是我们的对手,可你想想, “人家大名鼎鼎的安爷,怎么会帮她一个小小的乔婉兮呢?除非, “乔婉兮跟江家那位暗度陈仓,都修成正果了。” 乔植用力啧一声,不禁懊恼。 “那个安爷也是脑子不好,估计是被驴踢了才会选她,空有外貌的花瓶, “只会唱歌,什么都不会的东西,要她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啦,”其实张洁也不懂,当年她被乔父看中,很大程度上因为她体贴温婉, “你们男人呐,就是这样,就喜欢一片白纸,好让你们随意涂抹,哼。” 乔植渐渐冷静下来。 看了看旁边,除了脸,什么都没有的女秘书,大叹一口气。 可能还真叫他的妈妈说中了。 “罢了,你办事我还是不太放心,今晚约那些老家伙们吃顿饭。” “约我吃饭,”婉兮稍稍歪一下头,小鹿眼好奇闪烁, “杜若,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一点?我们,好像只是第二天认识。”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知道乔小姐有没有听过一句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杜若眯眯眼,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得有点小,看上去让人比较容易放松警惕。 婉兮用贫瘠大脑思考了一下,幸好真的听过:“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我投缘,所以你愿意跟我亲近些?” “正是,婉兮可太聪明了!” 杜若可不管淑女的礼节,张开双手熊抱,把婉兮搂在怀里。 两个妙龄女孩,一身材丰腴,一高挑匀称,远远看上去莫名像馒头和筷子。 这是出自周助理周舟的眼。 他愁啊。 安爷昨天被紧急送医,第一件事居然是命令他跟着婉兮。 不能让婉兮出事儿。 不惜代价。 这个杜小姐没什么疑点,从小在国外接受教育,大部分时间在a国度过,之后回国,半继承家业。 之所以是半继承家业,则是这位杜若小姐颇有些三心二意。 杜若放着好好的家族企业不去接手,而偏偏要跑来乔氏集团。 从底层员工做起,干了好几年,才变成经理。 “周秘书?”婉兮略带诧异的声音惊醒周舟, “您怎么在门口这儿?想找我的话,跟前台说一声就行。” 婉兮落落大方,半点不在意自己没有秘书这件事儿。 她本来就是挂个闲职,有没有秘书有什么区别。 “哦,嗯,没事儿,我就,出来逛逛。” 周舟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扭了好几下,才圆过去。 正好是饭点,婉兮邀请周舟一同用饭:“周助理,您还在休假吗? “若是不介意,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昨天,多亏周舟从旁提醒。 虽然婉兮跟江予安之间还是起了小矛盾,但周舟从中斡旋,着实不易。 协调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事儿,婉兮之前干过。 那还是婉兮原朋友和新朋友之间相处不和。 太累。 后面,她们俩在前走,婉兮不知何时慢她们一步,两步,最终婉兮停下。 那两个女孩无知无觉,一路谈笑嬉闹向前。 夕阳很美,婉兮影子在地上拉出黑黑长条,融入寂寞的夜中。 婉兮拉黑这两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再也没联系过她们。 还是两个人的友谊好。 三个人,太过拥挤。 或许。 杜若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人选。 “哎呀,不用了,您跟杜小姐吃吧,”周舟下意识拒绝,一时又想起自己看护婉兮的任务,有些左右为难, “我,我……”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拯救周舟于危难之中,他连忙跳起来,直指口袋。 得到点头之后,跑远,接电话。 “周舟,”江予安还不能说话,他表达的意思被陈万安不耐烦说给周舟听, “你告诉你们安爷,他的……诶,小婉兮回来了呀,不对,哎,算了, “反正就是婉兮小姐,什么时候能有空来医院看看他,安爷也想她了, “什么?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什么叫她不来就让她认领遗体?能不能好好说话……” 周舟插不进嘴。 后面是陈万安对戴氧气面罩的江予安长达五分钟的安全教育。 总之,周舟挂电话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又艰巨了。 不只是跟婉兮小姐,保护婉兮小姐那么简单。 还得把婉兮小姐哄到医院去看安爷呢。 这工作真是让人掉头发。 不做也罢。 算了,房租不会答应,水电费也不会答应。 周舟饱含热泪,挂断电话。 他尝试性提一嘴安爷,不料婉兮到主动捕捉说他话的意思:“周助理, “安爷今晚,是回老家还是婉园?” 周舟对上那一双洞若观火的眼,一时哑口无言。 是谁说乔小姐只是个花瓶,只会唱两句歌的。 这不是挺聪明吗? 他话还没说完,乔小姐结果就能抢答了。 不,是抢问。 张嘴,却找不到词,周舟急得额头都出了一层汗,“这”,他谨慎措辞,“可能,或许,您亲自打个电话,问问安爷会好一些。” 婉兮稍稍蹙眉,有些不明白。 但周秘书一向对她挺好,不像要卖她的样子。 婉兮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素手摸出手机,找出江予安的私人号,拨过去。 嘟嘟声连着响了一会,两人之间变得有些寂静。 杜若准点下班走了,办公室其他人也走了大半,稀稀拉拉的。 婉兮是在空闲的会议室拨的电话。 好一会才接通,还好婉兮耐心够好,没提前挂。 “安爷,”婉兮嘴角慢慢抿开一个笑,笑容是真是假,可能她自己都有些不太清楚, “请问,今晚还需要我十一点之后陪伴您吗?” 静。 太安静了。 好像没有听到回音,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这个声音让婉兮毛骨悚然。《 》 11、松口 乔父的病房里,经常有这种声音。 滴滴,滴滴。 昭示着一个生命即将走向尽头,在人世间的边缘摸索。 而外边,那个生命的家人正在无助哭泣。 嘶嘶,氧气面罩在叹息。 “不,”江予安那边咔嚓一声,隐约有两个男人争执的声音传来,不太清楚,片刻后,他道, “你不来个试试。” 就这样风轻云淡。 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难道好好说话会死吗? 就硬要跟人呛。 真是,让人讨厌得不行。 婉兮咬紧嘴唇,鼻尖莫名酸了,稍稍吸鼻子,眼眸向上抬,眼眶里的热意散不去。 “那安爷要我去哪,医院吗?” 片刻,那里静默许久,才传来男人的哑音:“接我回去。” 不同于以往的高高在上,尖酸也消失殆尽。 只留下男人有些沙哑的嗓音。 江予安那边背景音一阵嘈杂,短暂寂静之后,心电监护仪大声报警。 “唔……”男人难以抑制的痛吟通过手机传来。 电流声明显,穿过婉兮的耳朵,带起一阵酥麻。 “好,我来。” 婉兮张张嘴,一句“别做傻事”在唇齿边上,说不出来。 江予安都这么大了。 这种保全自己的话,不需要她去提醒吧? 然而等真到了病房,婉兮觉得,还是提醒一下得了。 周舟不知道去哪了。 婉兮敲几下门,没声音。 鼓起勇气推开一条缝,只见江予安半个身子探出病床。 嘴死死咬住唇,看样子,要摔下床去。 约十条管线,大多为白色,从男人病号服里钻出来,连接到床边监护仪和输液泵上。 见到女孩颇有些诧异的面容,江予安面上一怔。 心里头庆幸,还好早就把尿袋摘了。 摘……他就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花蕊,被一双手轻轻摘下,呵护。 那一股糖果的气息毫不遮掩往他的鼻子里面钻,很香,很甜,一点都不腻。 是阿玛尼的红色挚爱。 品牌方特意为小公主调的甜一点的那一款。 也不知道婉兮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硬生生揽着男人头肩,避开那些管子,小心翼翼咬唇,用尽了劲,才扶他回床上。 稍稍吸气,抑制住呼吸,床边监护仪上数值波动,隐约要报警,男人缓慢吐气。 “安爷,”婉兮声音有些哽咽,心头的情绪又多又杂,化作一句话, “您别这样。” 没能在乔父出事之后进病房里侍奉,只能在外头隔着玻璃遥望,是婉兮心头一件憾事。 那个顶天立地,小时候抱她骑过肩头的男人脸上罩着氧气面罩。 无生无死,就靠那一些管子,强留在人间。 即使是这样,乔父也没有放弃对生的希望。 好几回医生都说要不行了,婉兮在外头诚恳祈祷。 乔父,居然还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可江予安,他明明没有住在icu。 却满脸冰霜,眉目无神,像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振作起来,江先生,难道那么快就让我背一个克夫的名声?” 婉兮在气头上,话都拣最狠的说。 可多在男人眼中,不亚于小猫弓背炸毛,棘背龙一样向他哈气。 看似是威胁。 实际在撒娇。 有时,人的痛苦是靠脑补出来的。 但对于此刻的江予安而言,他的幸福,完完全全是靠脑补出来的。 小公主果然是心地善良。 即使不记得他了,也还会跟小时候一样再次怜悯他。 说不定,小公主还真的会履行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承诺呢。 要不要告诉小公主,小公主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呢? 可能是江予安太过安静。 又或许是仪器滴滴的报警声引来了医护人员。 婉兮抬袖子一抹泪,飞速闪到一旁去,几个呼吸间,情绪稳定不少。 不对。 江予安分明是她的仇人啊。 看到仇人过得不好,婉兮应该开心才是。 为什么心沉得铅一样,除了往下坠的撕裂疼痛,再也没有其他? 肯定是被江予安一时的悲情表演蒙蔽了。 冲进来一个医生,几位护士。 先把江予安扶回床上,连接那些管线,确认各项数值平稳,才松一口气。 这人可是他们江氏国际医疗中心的大股东。 若是发生什么事,来看诊的这些人都难辞其咎。 只有陈万安气得直吹胡子,瞪眼,看深陷白色床单的某位:“您老就不能好好养病?” 果然得不到回应。 陈万安习以为常,叹气,双手抱胸。 一转头,角落看到一个娇小人影。 “小婉兮?”陈万安瞪大眼睛,长长哦了一声, “是这小子叫你来的?都好久没见了呀,婉兮小姐。” 陈万安此人,婉兮是认识的。 乔家鼎盛时,陈万安担任乔家和江家两家家庭医生。 此人医术虽不错,但平时没大没小惯了,对于不听话的病人更是直呼其名。 婉兮也没有在意陈万安的称呼,面上未施粉黛,依旧清纯动人。 “陈医生。” 婉兮极有分寸。 只问这一声好,便不再往下说了。 陈万安跟婉兮有一段情分,那也是在很久之前。 跟现在婉兮这个落魄的乔家千金,没有任何关系。 或许是江予安情况不错,陈万安也有心情开玩笑:“婉兮小姐稳重了很多啊, “不错,嗯,牙齿也很齐,婉兮小姐不用再因为害怕牙齿歪而偷偷哭喽。” 婉兮脸颊微红。 陈医生怎么连这件事都记得呀? 大概是刚开始刚换牙的时候,婉兮还沉浸在拔牙的痛苦之中。 不断舔舐缺失的门牙,以抚慰自己。 这个习惯被爸爸妈妈说很多次,她一时也改不了。 于是遭到了很多大人善意的说解,以及很多小孩似是而非的嘲笑。 他们像是终于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那么一点错处,抓了这一点不放,不断提及。 好像,诶,是谁来着,记忆中有一个很好看的脸,跟婉兮说没关系。 对,好像那个人是吓唬婉兮。 再舔,牙齿就歪了,不好看。 “这么出神,在想什么?”陈万安的声音拉婉兮回现实。 入眼,是陈万安略经风霜的脸和已经闭眼的江予安。 明明只是一晚上未见,男人的五官也并没有很多改变,却好像一夕之间,他整个人消瘦许多。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这些小事,陈医生原来还记得呢。”婉兮微笑。 她的微笑落在微微掀开一点点人眼帘的男人眼中。 是那么耀眼。 也那么无私。 原来,小公主开解他,仅仅是因为善良。 对他笑,也不怎么样。 难道小公主对别人就不笑? “哈哈,”陈万安没有察觉到江予安心中异样情愫,还乐呵呵跟婉兮搭话, “你小时候啊,跟你小叔叔可是最为要好啦,这回他住院,你可得好好管着他, “这人可是说,你要是不来,他就……” “咳咳……” 闷咳声响起,生生将陈万安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嘈杂之中。 “什么?”婉兮没听清。 陈万安提一口气,刚想说话,眼珠一转。 安爷这咳嗽可不对劲。 莫非,他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没什么,乔小姐能来这儿,挺好的,安爷还把您的父亲也转移到这儿了,您要去看看吗?” 若是熟悉一点陈万安的人都知道。 他对婉兮的称呼由小婉兮变成乔小姐。 一下子就客气疏离起来了。 婉兮对人情世故方面何其敏感,又怎会不知。 但不知为何,刚才陈万安那一段不甚明显的话。 在婉兮的心里面堆了一堆干柴,又抛了个火种上去。 烈火熊熊燃烧,婉兮恨不得当即就让陈万安重复一遍。 “好,”婉兮咬了咬嘴唇,左手拇指指尖嵌进食指的指甲与肉交界处, “陈医生,我还想问问,是谁送我父亲进来的,以及,您刚才所提及,我跟谁要好来着?” 话一出口,婉兮便有些后悔。 人家要是不想说,多的是理由搪塞。 更何况同时问两个问题是大忌。 就算人有心回答,都不一定能记得住两个问题。 果不其然,陈万安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深陷白色床单的男人。 又缓缓兜回婉兮身上,轻咳两声,才作答:“这问题,要是您想知道答案,不妨问问安爷。” 婉兮默认,陈万安只回答了自己前一个,送乔父进江氏国际医疗中心人选这个问题。 谜底就在谜面上。 那个人,明摆就是江予安。 “安爷,”小公主眼神炯炯,脊背却挺得很直,略显出几分防备, “请问可以将我的父亲移出江氏国际医疗中心吗?” 江予安眼眸深深,嗓音带着几分薄凉:“江氏国际医疗中心是海城最负盛名的医院, “你的父亲要是在这里都醒不过来,在别的地方,就只能做一辈子的植物人了。” “可是……不敢劳烦安爷,还请安爷送我父亲回他原来的医院。” 江予安可是他们江家的仇人啊。 焉知把爸爸送到江氏国际医疗中心,不是为了控制人质? 虽然婉兮心里有另一个声音。 江予安作为海城有实无名的掌权者,至于对她的父亲紧咬着不放吗? 意义何在。 但越跳越快的心,好像在对婉兮说,不得不防。 陈万安站在婉兮和江予安眼神交汇处,顿时觉得头大。 得,是弄巧成拙了。 这叔侄俩之前不是很对头吗? 小时候他说婉兮幼稚,江予安瞪他,还跟疯狗一样,差点咬穿他手腕。 还是小婉兮人好,娇娇呵斥江予安:“小叔叔,陈医生是好人,你不能这样对他, “松口,乖一点。” 女孩的嫩手细而长,落到男孩头顶略微卷曲的发丝上,像摸狗一样,从头顺到发尾。《 》 12、撑腰 陈万安至今都没有忘记当时他受到的惊吓。 这位传闻中六亲不认的江家养子,居然能被这么一个小女孩摸头。 还有,他咬自己是真疼啊。 现在看起来,江予安成熟很多,挺好。 只是……小婉兮好像不记得他了。 有趣的是,江予安还不允许他提醒小婉兮。 他们两个之前认识,并且关系一度不错。 可能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不可告人的秘密暂且没有,婉兮和江予安互相试探倒是真。 “罢了,”男人的声音镇定,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好像无论什么东西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那就依她所说,请乔先生回他原来的住处。” “谢过安爷。”婉兮稍稍俯身。 “但是,有个条件。” “安爷但说无妨。” 对上镜子里那一张被造型师打扮过精致绝伦的脸,婉兮心里长叹一口气。 江予安的这个要求不简单。 其实也不算难,就是陪他出席江家老宅的宴席。 今晚。 作为他的女伴。 女伴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词。 可以是女朋友,也可以是没名没分的女人,也可以是妻子。 全靠其他人对这俩人的猜测和江予安对婉兮的态度。 很明显,江予安对他这位女伴的态度不怎么样。 两人先后下车。 甚至连挽手走进宴会厅的假动作,都懒得糊弄别人。 半山腰的江家老宅,夜晚风不小。 呼呼吹脸,略微有些冷。 婉兮的旗袍略有些漏风,显身材,但手腕,肩颈直接着风。 其实市面上的晚礼裙大多是这样。 婉兮爱美,对于这种漂亮大裙子的劣势只能皱皱鼻子,忍一下。 礼貌微笑,跟几位太太寒暄,婉兮顺势转场到餐食区。 要穿过一个露台,风势大盛。 肩膀一沉,午夜蓝青果领丝绒晚礼服夹克跟婉兮转头的视线不期而遇。 婉兮身着暗紫金玫瑰复兴印花真丝旗袍,小鹿眼纯净。 她生得白,无需粉底液或其他遮掩,跟金色玫瑰暗纹遥相呼应。 不必开口,婉兮如夜来香,静静盛放,香味清幽,惹人着迷。 雪肤上真丝布料顺滑,江予安目光顺领口往下,滑过花型盘纽。 旗袍收腰。 婉兮原本就注重身材管理,旗袍又特别符合她曲线。 一看便知,那些太太们为何眼热了。 这么一个美人,身材又好,谁看了不想再回头,多看几眼。 “安爷不是在跟别人谈生意?怎么有空过来。” 女孩嗓音软糯,像是质地有些糯的玉米。 咬下去黏黏的,那种感觉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自带一股香。 江予安无言。 抬手,理一下婉兮身上那件晚礼服夹克。 贴合男人身材裁剪的晚礼服夹克,放女孩身上,明显大了一圈。 “不想你爸爸去江氏国际医疗中心?” 婉兮眼尖,远远看到有几个穿晚礼服夹克的男人往这边来。 “安爷美意,婉兮怎敢推辞,”婉兮小嘴一抿,水汪汪的大眼顾盼生辉, “只是不想麻烦安爷,也不想落他人口舌。” “哥,嫂子也在啊。” 那几个男的走近,一个笑嘻嘻,看样子是纨绔的人叫婉兮。 江予安反应比婉兮快,他眼皮一撩:“别乱叫。” 语气冷,眼神是冰的。 罗少吓一跳,他也很会给自己加戏,一手捂住心口,西子捧心似的。 “安爷,您至于吗,倒是您有这么好看……诶,是乔小姐啊,难怪跟安爷般配! “我是罗涛啊,您还记得我吗?” 小时候的记忆涌进脑海,那一个总是委屈的小胖墩,如今眉眼长开,身量抽条。 从才到婉兮肩膀的小豆丁,长成一米八几的小帅哥了。 诶,这个罗涛旁边,好像总会跟一个阴沉着脸的小少年。 不对,婉兮又看不清他的脸,怎么知道他是阴沉沉的呢? “我记得你,你是罗家的独苗苗,罗少爷如今也是年少有为啊。” 不需要别人教,婉兮脸上的笑绽放。 面对罗涛还有几分真情实意,可落在江予安脸上,又缓缓收敛。 江予安轻轻呼吸,心口略微发闷。 她宁愿对罗涛笑,也不肯给他好脸色。 她甚至还夸罗涛是帅哥。 看看罗涛的国字脸、小眼睛、厚嘴唇、塌鼻梁。 夸他帅这话,小公主居然也能说的出口。 罗涛喜欢一切长得好看的人。 包括但不限于婉兮和江予安。 当年江予安夺权成为江家掌权人,还是罗涛带领兄弟们第一个改口。 看着女孩那一张精致小脸,罗涛的脸不争气,红了又红:“乔小姐,你还记得我啊, “听说,乔氏集团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帮帮忙?” 婉兮默一瞬。 “啊,”罗涛抬起手,隔空打一下自己的脸, “忘了,安爷会帮乔小姐的吧?” 男人那一件染了乌木沉香的晚礼服夹克披在婉兮身上,像一件铠甲,可保刀枪不入。 他整个人也很有分量。 仅仅是在婉兮身边,就释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或许江予安不跟那些豪门小姐结亲。 而选择她。 就是看她事少。 于是婉兮揣摩了一下江予安的心思,嘴角扬起一个笑:“自然,不劳罗少爷费心, “想来罗少爷等找来,是跟安爷还有事要谈,我就先退下了。” 婉兮稍稍朝众人颔首。 缓缓起身,露台上风很大,那一件晚礼服夹克婉兮原本想解。 一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身前的扣子已经被人扣上了。 像是一种锁链,一个囚笼,特制的,定制的,将婉兮贴身锁住。 婉兮稍稍顿了一下。 没事人似的,提腿,慢悠悠朝宴会主厅而去。 婉兮强迫自己不在意江予安的晚礼服夹克。 罗涛可是看得很清楚,大着胆子用肩膀撞一下江予安肩头,揶揄:“可以呀,安爷, “乔小姐素来有海城第一美人之称,您这是抱得美人归呀。” “胡说。”江予安面无表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罗涛笑了一下。 意味深长。 他们这位安爷,分明是动心了。 甚至还不敢承认自己的心。 “好好好,当我胡说,听说哥又住院了?”罗涛笑眯眯。 回他话的不是江予安,而是同样笑得一脸灿烂的周舟:“您多虑了, “安爷最近身子只有略有不适,还不至于住院。” 冷风灌进江予安喉咙,想咳嗽,想流泪,想吐。 但,这些,不是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懦弱情绪。 冷静自持,无悲无喜才该是江家掌权人的代名词。 若说上位者的代名词是强大和无所不能。 婉兮就像坚韧的小树,蹭蹭往上长。 只是,树的成长,不只有阳光雨露。 同时还要经受风吹雨打,甚至电闪雷鸣。 杜若被其他小姐们拽走,一脸抱歉。 再三跟婉兮保证,只是跟那些太太们聊一会。 “想去哪是杜小姐的自由,”婉兮笑容得体,看不出丝毫不满, “我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 杜若身形才离去不久,婉兮身后传来一道油腻腻的声音:“那, “我想跟乔小姐‘好好’谈一下话,也是我的自由吧?” 是王总。 他的口臭味婉兮记得。 隔着半米都能闻到。 估计是胃不好。 可能牙齿也有问题。 当着众人的面,婉兮后退两步。 “王总,请问您有何贵干?” “嗝——”回应婉兮的是一个响亮的酒嗝。 混着发酵的酒精、海鲜和肉臭味,令人作呕。 偏偏王总的眼睛大喇喇从上到下,扫过婉兮全身,眉毛一挑,跟挑商品似的:“乔小姐, “怎么不想跟我结婚呢?小姑娘就是看不开,年纪大才会疼人呢, “再说了,你就算生不出儿子也没关系,老子家里都有个成年的儿子啦,你过去照顾就行, “别跟我闹脾气了,就跟我回家吧,好不好,宝贝?” 酒臭味弥漫。 不像江予安身上那一股乌木沉香气息令人心安。 酒的味道,让人越闻越晕,心跳不自觉加快。 隐隐约约有好几道目光往这边投过来。 或是看好戏。 或是单纯不敢出头,只愿冷眼旁观。 王总的臭嘴越来越近,婉兮强忍恶心:“王总,还请放尊重些,我已婚了。” “哎哟,这个话,你那拿了彩礼的继母和继兄骗骗我就算了,你骗我做什么呀, “嗯?小宝贝,快给爷香一个……” “江予安!”婉兮学过些舞蹈,身体柔韧度远超常人,反应速度也快,几步迅捷躲开, “有人欺负我。” 女孩嗓音有天生的甜。 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绵,而柔中带刚,有了硬度。 她小鹿眼中不再只有懵懂。 多了几分赌气。 小公主可能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她,当众对王总做些什么。 “唰——”锋利的水果刀擦王总脸颊而过。 将他右脸脸侧以及右鬓的发齐根斩断。 发丝和毫毛齐飞,王总脸同蔫吧菜同一色。 突然光溜的脸,让他的酒瞬间蒸发大半。 这是江家主办的宴席。 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容人放肆的地方。 “安爷,这都是误会,是误会!” 又一柄刀削走王总左侧头发。 婉兮嘴唇微抿,脸上小梨涡若隐若现。 看不出来,江予安还有理发的天赋呢。 若是忽略掉王总面如菜色的脸。 这左右,还挺对称。 跟王总私交还不错的几个人,连忙拿酒杯挡住脸,悄悄退到旁边。 台阶之上,金碧辉煌的大厅壁画前。 男人眉目冷淡,修长手指转动从侍者盘上拿的刀。 “哪只手碰的她。” 安爷素来如此。 只有一个问题。 但那个问题永远直击要害。 一针见血。《 》 13、柔软 有几个在海城势力较小,有幸得以参加这场宴会的家族成员连忙低头。 甚至恨不得把耳朵也闭上,不去听。 安爷哪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人。 那可是海城真正说一不二的。 要是得罪了他,不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是会心甘情愿,自己闭上眼睛,主动再也不瞧明日的太阳。 右边的头发离明天太阳而去,王总清醒了一半。 等左边的头发也跟明天的太阳说再见,王总的酒意彻底蒸发。 天呐,他怎么偏偏不惹别人。 而惹上了这个海城有名的疯子。 “安爷饶命,安爷饶命啊!” 在场众人同时静默,或坐或站,手上的事情都停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献给王总。 王总身边,以五米为半径,形成了一个真空圆圈。 没有人敢站在那一块,生怕被波及。 众人没注意,乔家小姐拎起裙摆,吧嗒吧嗒顺楼梯,跑到台阶之上。 黑色漆皮高跟穆勒鞋轻巧敲击台阶。 无人注意,男人左眼余光落到台阶之上。 随女孩真丝旗袍起伏,温柔往上。 “予安,”小公主亲亲热热唤他,好像跟他之间没什么隔阂,两人真是爱侣似的, “我作证,他两只手都碰了我。” 小公主眼眸纯净,眼角弯弯,像一缕春风,将人心中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估计小公主还不知道。 得罪了他江予安护着的人,是什么下场。 “好,”江予安修长有力的五指抚上女孩的瓜子脸,茧子蹭得婉兮有些痒, “这件事,会有个说法。” 所有人不寒而栗。 跟王总有关系的,一夕之间,变得没关系了。 王总的前妻不仅开新闻发布会。 还同时联系多家媒体发文,声称自己跟那个姓王的没有任何关系。 就连王总最为看中的儿子,也急急联系人向江家老宅和婉园传递消息。 即,他本人肯定不知道他爸爸会干出这种丢人,且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本人,是绝对支持江予安对王总严惩不贷的。 跟王氏公司有过交易的合作伙伴通通溜之大吉。 简约合同如雪花一般,纷纷朝王氏集团倒过来。 王总的酒肉朋友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恨不得抹去以往跟王总吃喝玩乐的痕迹。 一时间,王氏集团如将倾大厦。 摇摇欲坠的地基支撑不了这个并不算庞然的小物,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成无数碎片。 安爷要给女伴乔小姐的说法,海城很多人都在等。 结果,听说王总销声匿迹,不知道去了哪。 反正海城再也没有了王氏集团这么个东西。 “看看。”周舟奉上两节手指状的东西。 江予安撩开一半眼皮,不冷不淡,像是在看婉兮的反应。 两截断指。 从手掌心边缘截断,底部往上,有三节。 不怎么粗糙,指节肥且大,一看就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 看样子,像中年男人的手。 婉兮一个哆嗦。 想起江家宴席上,江予安问她。 王总,碰了她哪里。 这两节手指看样子不出自同一只手。 但,两截断指的主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安爷,”微微吸气,抑制住声音中略带的颤,婉兮稍稍偏过头去,强迫自己,不要因为那指头上面沾着的鲜血而打颤, “敢问,这是什么?” 江予安转手上的佛珠,没开口,周舟却有些急了。 真是的,安爷怎么老是来吓唬夫人呢。 偏偏江予安一个冰冷眼神吓住周舟。 周舟不敢说话,就听安爷不咸不淡道:“什么东西,你应该认识, “既然你不喜欢,那它们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你说是吗?” 男人转佛珠的手一停。 头不抬,他坐真皮沙发,眼皮向上一掀,目光极具侵略性,往上扬,活像是肆虐的的沙尘暴。 所过之处风卷残云,黄沙漫见,草木不生。 婉兮倒吸一口凉气,尽力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慌张。 可往日,有关江予安是疯子的传闻疯狂入侵了婉兮的大脑。 婉兮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大脑简直比人工智能还要智能。 飞速把有关江予安残暴的传闻连起来,串成一个故事。 江予安自幼丧父母,不亲近人,有幸被江家前前任家主收养。 阴狠势利,夺了江家下任继承者的位置。 身体差,心脏和肺好像都有毛病。 人们都说是江予安罪有应得。 他得位不正,德不配位,忘恩负义,活该病得起不来身。 江予安其他的身体情况,就不是婉兮能知道的了。 “这是……王总的手指?!” “不像?”男人头一歪,似乎是好奇婉兮为什么要反问。 婉兮自宴席开始没怎么吃过东西。 午饭消化完之后,胃里那烧灼的感觉一直往上顶。 那两条血淋淋的手指就是契机。 好似堤坝破了一个口,拦着的海水从破口里,爆冲进来。 婉兮脸色僵硬一瞬。 伸手捂住口鼻,微微弯身,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一股恶心劲压下去。 疯子。 就算王总真的做了对不起她乔婉兮的事,那也只能用法律去制裁他。 哪里能就这样明面报仇。 这可是法治社会,是c国。 难道这位海城的天,真的能够凌驾在法律之上不成。 如果真是,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夫人,”作为两个人之间的传声筒,周秘书是再也看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顶着江予安简直能吃人的目光解释, “不是王总的手指,您别怕。” 周秘书的解释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跟手打翻墨,不停擦在纸上,越描越黑。 纵使婉兮往日再相信周秘书,此刻也不由稍稍瑟缩。 怎么看这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要不然,属于中年发福男的手指那么多。 周秘书,怎么能准确说出王总这个人呢? “多谢安爷为我出头,”婉兮稍稍吸气,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腿,右腿不自觉后撤一步,像随时要逃跑的小兔子, “若是没什么事,那,我便先走了。” 右腿翘起,优雅架在左腿膝盖上方,一动不动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手臂长,信手一揽。 婉兮腰间受力,像被动了根的小树,向男人的方向倒去。 江予安身上那一股刚硬的乌木沉香,好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紧紧压婉兮头顶。 两人目光相触。 电光火石之间。 婉兮心有灵犀一点通。 也是,安爷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分明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 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替婉兮报仇,还是以这么血腥的方式。 而不要一点报酬呢? 后知后觉得自己好像跟邪神许了愿。 婉兮左手食指微微震颤,一时间止不住。 现在,她收回像江予安的求助,任由王总施为,还来得及吗? “不太高兴。”男人冰冷指尖抚过女孩白嫩脸蛋,语气肯定。 难为他黑白分明的眼居然还能体会别人的情绪。 一般,上位者只顾达到目的,别的,只要不违法乱纪,都不管。 婉兮正在说服自己,不要战战兢兢。 就跟小白兔看到流着口水的疯狗一样,得稳住他,才能转身就跑。 “怎么会?安爷为我出头,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敢不领情。” 小公主脸上的笑太假了。 可就像冬日冻狠的人骤然被热气包围,即使冻过的地方发痒发疼难受,都还舍不得离开。 男人不着痕迹换了个姿势,两条腿岔开,宽肩窄腰,良好身材一览无余。 婉兮浑身紧绷,眼睛却不由自主黏在男人五官上。 抛开别的来谈,其实江予安长得还算俊。 可这个别的,是江予安的人品,以及身体和手段。 “要不要尝尝。”男人的话分明不是问句。 他右手揽住女孩肩膀,左手捏起一节血淋淋的手指,抬起,慢慢挪到婉兮唇边。 这不是一个邀请。 分明是强迫。 婉兮之前觉得自己不会晕血。 要不然她怎么应对月经。 可那鲜血的感觉太真实。 空气中甚至隐隐有铁锈味弥漫,那股血腥气直冲鼻孔,惹得人犯呕。 “不用……唔!” 婉兮眼眸骤然瞪大。 周秘书不忍直视,别过头去,慢慢眯缝起眼睛,露出针尖那样小的眼黑。 不是想象中那种舔人骨血,吃人骨肉的感觉。 那一节手指在婉兮唇边停留,跟舌尖接触一秒。 ……是甜的。 婉兮纵然天赋高,但考央音的人中,高手如云。 她一度压力非常大。 婉兮啃嘴皮,不知不觉的那种。 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反正咬嘴皮的时候还略有些放松。 啃下来那些死皮,甚至还能放到嘴里面咀嚼。 只是有时候舌头一舔,就会有点甜腥的气息传过来。 对着镜子一看,才发现嘴角破皮,出血了。 这个手指上面的“血”,跟婉兮曾经舔过的血珠,不一样。 婉兮疯狂鼓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奇迹般的镇定了下来。 婉兮甚至主动去追寻江予安的眼神。 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对她的嘲讽和看笑话。 男人们不都这样。 故意吓唬人。 就想看女人吓得尖叫起来,往后退,或者扑到他们怀里面。 这时候,他们就会哈哈大笑。 志得意满,好像自己的男子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 奇怪。 江予安的眼中没有一点嫌弃。 黑白分明,并不澄澈,但其中,婉兮居然也读到了一丝关心。 真是荒谬。 “这不是血,更不是手指,对吧,”婉兮杏眼稍眯, “安爷故意拿假的人血手指来骗我,好玩吗?” 周舟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恨不得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江予安眼帘半阖,手指轻轻抚过女孩脸颊,虎口处的老茧蹭过那片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