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公主不知道。
某人心中编排自己,编排成了这样。
高中数学题只敢写选择,后面全部放弃的婉兮眼睛一睁一眨,再一眨一闭。
这个合同,写得真像合同啊。
看完一合同,如看一合同。
大概就是,如果她一直不跟江予安离婚,就能一直享受江太太这个身份。
并且,跟江家家人有一样的待遇。
上边的豪宅、园林、公馆、度假岛,还有山庄和私人飞机的型号看得婉兮头晕。
她扬起小脸,冲江予安甜甜一笑:“我没问题了,可以签字。”
女孩脸上还维持着笑,身旁的小拳头却紧紧攥起。
稍稍吸一口气,才能勉强平复情绪。
面前这一个看似好心收留自己的男人。
真的策划了那一场,让她父亲成为植物人,让乔家从云端跌进泥里的车祸吗?
她该恨他的。
可偏偏是婉兮该恨的人,收留了她。
而名义上该爱婉兮的人,要把她卖给离异老男人。
从保镖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用的时间是长是短,婉兮也说不清。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端,飘飘忽忽,那么不真实。
可嗅到江予安身上那一股乌木沉香,心好像缓缓安定下来。
女孩隐隐耸着的肩膀缓缓往下掉,抬头挺胸,踩着高跟鞋。
像一个悲壮的战士,准备奔赴下一个战场。
而继母和继兄已经被保镖拦在身后。
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小,但都跟婉兮无关了。
倒不是合同上,江予安写清楚,要帮她除掉那两人。
而是合同中有一条,婉兮看明白了。
夜晚,准确来讲,是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七点之前,她跟江予安需要待在同一个地方。
除非,有特殊情况。
至于合同上列举的特殊情况,只有一种。
即,江予安主动表明,今晚无需婉兮来陪伴。
不过合同上也明确说明两人不会有夫妻之实。
只是待在一个地方。
是不是一个房间都难说,更不要说一张床,盖一条被子了。
婉兮觉得是不可能。
江予安这种身份,想要找人,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他手指一动,无论男女,估计就排着队想往上凑。
婉兮只是得了他的妻子之位,甚至每个月还能有一百万零用钱垫底,购物和生活所需费用全包。
虽然跟之前在乔家的顶级待遇没法比。
但好歹出事之后,这是婉兮看到最接近现实,对她最公平的一份合同了。
坐上一辆车,婉兮两腿合拢,撩一下头发。
瞥一眼男人,发现他目光在看外头,腿又悄悄松开。
老是绷这么紧,真难受。
虽然礼仪课从小上到大,但能偷懒的地方,婉兮绝不努力。
不过江予安的侧脸倒还真挺完美。
鼻梁高挺,右眼眼睑垂下,遮住一半眼睛,映出外边午后日光的彩。
仔细一瞧,男人鼻梁靠右方,还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红呢?
跟结婚证上的差不多。
婉兮呆呆看着那一颗朱砂痣,水润大眼甚至忘了眨。
不自觉,就往男人所在的左侧,移了半个身位过去。
他身上那一股沉郁清冽的香气蔓延。
铺天盖地,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挽住婉兮。
“还有多久到?”婉兮会察言观色,眼见男人眼珠微微往自己这边移,连忙引了个话题过去。
起码,让两人没这么尴尬。
男人右眼珠毫无生气盯住她,或许是他生病太累:“你,五分钟。”
“噢,”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婉兮微微偏头,伸手拿出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回,回家,是吗?”
天地良心,她这个一样的记忆,居然还能记得之前江予安在走廊上那一句“回家”。
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不料男人态度不冷不热:“你,回老宅,我去集团。”
老宅?
婉兮一双美眸瞬间瞪大,里面隐隐散发着不可置信,唇微微开启,露出里头洁白的半排牙齿。
那不就是江予安的老家。
准确来说,是有江老夫人和江小姐那群人在的地方。
江老夫人是上一任家主的夫人。
按理讲,应该称呼江夫人。
但江予安上位,正巧江老夫人离世。
这位上任家主的妻,江予安应该叫嫂子的人,摇身一变,获得了个张老夫人的称号。
平白高了一辈。
年纪却也不大,不超过五十。
婉兮脑壳隐隐发痛,她微微低头,怔住,又抬起头。
只在江予安看不到的右方,婉兮轻轻抬起手,按揉两下太阳穴。
奇怪。
出车祸之后,没人跟她说过江老夫人的事儿,怎么,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这事目前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江老夫人风评不好。
婉兮一个人,实在怕搞不定。
放弃思索自己了解江老夫人的原因,婉兮清清嗓子,趁迈巴赫行驶平稳,小脸凑到男人旁边:“那个,
“我跟你一起去集团,行不行呀?”
想了想,这或许有涉嫌窃取他人商业机密之嫌,婉兮连忙澄清。
“我不看你们的机密,我就坐坐,等你一起,回江家老宅。”
女孩眼神澄澈,微微仰头,像一只森林里迷路的小鹿。
可这只鹿运气并不好,遇到的不是什么好人。
她遇到的,是不那么好心,准备朝她呲牙的疯狗。
男人指尖垂落两人之间的隔板,食指屈起,指尖敲击皮革,一下,两下。
他轻哂:“好,那掉头,坐两个小时的车,回集团。”
“啊,集团跟老宅隔这么远呀,”女孩眉心蹙起,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在真诚建议,
“江先生,你不是有很多房产吗?要不然我们就不回老宅,
“住个跟集团靠得近的呗,这样,也方便处理公务嘛。”
不对。
女孩小脸一僵。
他们俩是仇人,她对自己的仇人这么热心,还给他有利于他工作的建议干嘛。
他天天集团和老宅来回跑,坐上四五个小时,就算不累死,那腰也该酸疼难受了。
这,算不算小小的报仇?
可是,婉兮有些欲哭无泪。
她真的不想回老宅,应对那江老夫人和江家几个难缠的孩子呀。
虽然婉兮小时候经常来姜家,但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总之,想要她一个人回老宅,休想。
她被江予安一个人耻笑就够了。
不需要老宅一群人,不把她当人看。
“怎么,不喜欢老宅。”
男人语调平淡,却隐含肯定。
他单手扶额,有一下没一下推太阳穴。
泛着紫绀的唇微抿,往两边撇,延成一条直线。
也是。
小公主以往都是被捧着的。
江家在他接手之前,跟乔家也算得上平起平坐。
近年乔家没落,乔家掌权人出车祸,更是一落千丈。
小公主,成了落地凤凰。
不想见那些虚与委蛇的人,也正常。
“那小周待会儿带你去婉园。”
小公主一脸紧张,听到他这句话,如蒙大赦。
嘴角一咧,漂亮大眼睛眯起来,甜甜道:“好!”
末了,婉兮看一眼他,偏头抿唇,小声补一句。
“今夜你十一点不到……那个园,我应该不算违反合同上面的规定吧?”
“算。”
男人嗓音平淡,深沉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一句话,却比听雷还恐怖,啪嚓一下,把婉兮劈得外焦里嫩。
凭啥。
难道他晚上应酬,她还每天要陪他不成?
用力吸吸鼻子,婉兮仰头看男人,笑容是假装的甜美,尝试跟他讲道理:“江先生,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事物繁忙,我总不能在您晚上加班的时候,还给你添乱呐。”
“嗯,”男人食指微微抬,轻颤,像是没力,坠下去,
“你也是活的,想不违规,你……”可以开口让我别走。
婉兮竖起耳朵,小兔子一样警惕。
准备聆听这位江家掌权人的高谈阔论。
不料听了个寂寞。
婉兮:?
怎么江予安不仅没接上他自己的话头。
反而还将头微微偏了偏,连右眼都转过去了,看都不看她。
不想说就不想说。
有什么了不起,她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绞尽不多的脑汁思索良久,婉兮憋出一句:“那你如果十一点还不回来,
“我,能去你集团找你吗?”
迈巴赫飞速奔驰,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灵活变道。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外头绿化带上面一棵棵树,在车里人的眼睛里连成一片绿。
着实赏心悦目。
看来远眺看绿色东西的确能让人身心愉悦。
“可以。”
男人右眼睑耷拉,抑制住眼球轻轻的震颤。
右腿跟残肢相接触的接受腔磨得微微发疼,但又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高兴么。
他真是记吃不记打。
小公主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不想违规罢了。
怎么会是真心想来找他。
她失忆了,不是吗。
就算她没失忆,估计也忘了他吧。
毕竟,当时他待遇甚至不如江家的一条狗。
怎么会侥幸得大小姐青眼。
不过,是被当成玩物一样随意丢弃罢了。
他是她套上项圈,又随意丢弃的一条狗。
他该恨她。
心口微微抽痛,连带着后肩胛那一块闷疼起来,像回南天除都除不完的水珠。
听到女孩下车,江予安忍出满头冷汗,睁开眼,右边那片是全黑。
后心又是一突,眼前一片黑雾,江予安活动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像是一个被塞了黑心棉,又扯得破破烂烂的玩具,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原地。
潮水一样的窒息漫过来,他缓缓闭眼,抑制心口抽痛。
沉浸在工作,江予安麻木打回三个方案,训哭五个人。
小周悄声靠近,递过来电话。
“江先生,”女孩嗓音甜甜,如清泉一般从扬声器流淌出来,
“你今晚还回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