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孙茂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尽秋日萧瑟,游子漂泊,意境深远,余韵悠长。
他自诩诗词大家,可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品评的话。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他无话可说。
赵元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轻轻点了点头:“好词。”
孙茂才想了半天,越品读越震惊,而后眼珠子圆瞪,面红耳赤,呼吸急促,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寒门解元能够作出的诗词……
关键还是他出的题,几乎不存在提前准备的可能。
但孙茂才不可能就此认输,想了想,继续说道:“宁解元此词,意境高远,在下佩服!”
“不过诗词之道,博大精深,一首佳作,未必能尽显才学,在下还想请教第二题。”
满堂宾客顿时精神一振。
这是要车轮战?
宁默神色平静,丝毫不惧,拱手道:“请。”
孙茂才目光一扫,又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晨光中,飞来了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方才解元以秋景入词,写尽游子之思。如今晨光正好,鸟雀欢鸣,便以这窗外鸟雀为题,请解元再赋一首。不拘格律,但求意趣。”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鸟雀入诗,无非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或者“两个黄鹂鸣翠柳”之类。
但这种实在太过俗套。
要想出新意,难上加难。
宁默望向窗外。
那群麻雀在枝头跳得正欢,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夏前朝的一则典故,嘴角微微勾起。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
满堂宾客闻言,顿时一愣。
这是什么诗?
这两句简直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粗浅,简直就是孩童计数一般,哪里像是诗句?
有人忍不住掩口轻笑,窃窃私语。
“这……这也叫诗?”
“宁解元这是怎么了?”
李慕白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宁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茂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莫非这宁解元江郎才尽,胡乱应付?
肯定是这样!
此人……不过如此!
然而,宁默不慌不忙,负手而立,待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吟出后两句:
“食尽皇王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这两句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前两句的平淡,在此刻化作惊雷,直接在众人耳畔炸响。
食尽皇王千钟粟……说的是这些麻雀,吃尽了皇家粮仓的千万石粮食!
而‘凤凰何少尔何多’……则是象征祥瑞贤才的凤凰,为何如此稀少?
而你们这些庸碌的麻雀,却为何如此之多?!
明写麻雀,暗讽世人!
方才那些掩口轻笑的宾客,此刻面红耳赤,如坐针毡。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首诗,前两句看似粗浅,实则是故意为之的铺垫。
待众人以为不过如此时,后两句如奇峰突起,峰回路转,将讽刺之意推向极致。
先抑后扬,欲擒故纵,手法之老辣,令人叹服。
孙茂才脸上刚涌起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呆呆地望着宁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原想用鸟雀这种俗题难住宁默,没想到对方信手拈来,竟写出这样一首既有情趣又有理趣的好诗。
可他还是不甘心。
“宁解元此诗,确实妙绝。”
孙茂才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震撼,强撑着笑道:“不过诗词之道,不仅要会写,还要会品。方才两题,一写秋思,一写鸟雀,皆是眼前小景。”
“今日解元登临岳阳楼,岂能辜负这江山胜景?”
他目光一扫,落在窗外浩浩汤汤的江面上,又望了望这巍峨耸立的楼阁,朗声道:
“在下第三题,便请解元以《登岳阳楼》为题,赋诗一首。不拘格律,不限字数,但求气象!”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顿时屏息。
岳阳楼!
这可是湘南第一名楼,登临题咏之作不知凡几。
前朝诗家,多有吟咏,佳作如云,要想在此等场合。此等题目上写出新意,几乎难如登天。
更何况,宁默方才已经连战两场,恐怕一时片刻也想不到什么出彩的诗句。
孙茂才……有点刁难的意味在里面了。
这第三题,要是答得不好,前两场的精彩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李慕白皱眉低声道:“孙茂才这是要逼宁兄入绝境啊。岳阳楼题咏,珠玉在前,稍有不慎便落入下乘……”
钱益谦捻须道:“哎,还是看宁兄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宁默身上。
然而,宁默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眸望向窗外。
湘南的这条江,名为湘江,此刻江水如练,在晨光中浩浩汤汤,流向远方。
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令人心旷神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那篇震烁千古的文章。
那篇文章,他年少时便能倒背如流。
此刻此景,与文中所述何其相似……那“衔远山,吞长江”的气象,那“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变幻,不就在眼前吗?
他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诸位想听诗?”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诗太短,写不尽这岳阳楼的气象。今日既登此楼,又有满堂高朋,宁某愿以一文,为诸君助兴。”
满堂宾客顿时一怔。
文章?
诗词比试,他怎么要写文章?
孙茂才也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文章比诗更难写,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下乘。
这宁默,莫非是江郎才尽,想以文搪塞?
“是吗?若宁解元有更好的方式,文章也可!”孙茂才巴不得给宁默上点难度。
这样也算是达成了世子殿下的意图。
而这个时候,宁默却根据这座岳阳楼的背景,改动融合了一下,朗声诵了起来:
“文宣四年春,唐子敬谪守湘南府。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古今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开篇平平,叙述缘起。
众人静静听着,不知他要写什么。
宁默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渐渐沉厚:
“予观夫湘南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神色微动。
衔远山,吞长江……短短六字,写尽湘南洞庭湖的气象!
那湖水仿佛活了过来,将远山衔在口中,将江水吞入腹中。这等笔力,这等气魄,令人心惊。
宁默没有停顿,继续诵道:
“然则……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他声音一转,带着几分感慨: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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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
“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刹那间。
满堂寂静。
有人仿佛看到了那阴雨连绵的日子,看到了那浊浪排空的景象。
看到了那登楼之人满目萧然、感极而悲的神情。
宁默声音再转,变得开阔明朗: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念到这里的时候,满堂宾客早就听得如痴如醉。
阴晴两种气象,悲喜两种心境,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可宁默仍未停下。
他目光扫过满堂,扫过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扫过那高悬的金色“囍”字。
最后落向远方那浩浩汤汤的江水,声音愈发沉厚: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
满堂宾客,尽数屏息,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宣泄而出了似的。
下一秒,宁默一字一顿,朗声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这十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如洪钟大鸣,震得每一个人心神俱颤。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何等的胸怀?
何等的境界!
何等的格局!
方才的阴晴悲喜,不过是寻常人的心境。
而这一句,却将境界陡然拔高,直入圣贤之域。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修养。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是担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就是境界!
满堂宾客听后细细感悟,无不动容。
有人霍然起身,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李慕白呆立原地,泪水夺眶而出。
钱益谦捻须的手剧烈颤抖,那缕长髯几乎被他扯断。
赵文轩、孙皓月相视一眼,竟齐齐起身,神色动容至极……
就连那些不懂文章的宾客,也被这十个字中的气魄所慑。
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血在涌动,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孙茂才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知道自己输得有多惨。
方才那两首诗,已是惊才绝艳。
可这一篇文章……
这一篇文章,足以流传千古!
那十四个字,他相信,足以照耀万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宁默深深一揖,躬身到底,长揖不起。
许久才直起身,声音沙哑:
“宁解元此文……在下无话可说。那十四个字,在下此生,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在下原以为,诗词之道,天下少有敌手。”
“今日方知,何谓井底之蛙。宁解元大才,在下……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满堂宾客,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楼顶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