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汉服?”
苏念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顾屿看得很清楚,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快,又被刻意压下去。
“汉服市场太小了。”
苏念皱了皱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目前整个汉服圈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万人,贴吧里天天吵形制之争,复原派和改良派打得头破血流。这种小众亚文化,怎么撑得起一门生意?”
顾屿笑了。
她在用理性反驳自己的心动。
“你说得没错,现在是小。”
顾屿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念犹豫了一秒,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张艺谋用活字印刷、用击缶而歌、用飞天,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底蕴。那一年之后,故宫的游客量翻了将近一倍。”
苏念偏过头,安静地听着。
“文化自信这件事,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它是一个缓慢发酵的过程。”
顾屿的目光落在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身上。
“现在的年轻人还在追日韩和欧美,但十年之后,当这个国家的GDP站上世界第二,当高铁修到每个省会城市,当中国人开始真正相信自己的审美不比任何人差的时候,你猜他们会回头找什么?”
苏念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那是她大脑高速运转的信号。
“他们会找根。”
顾屿说,
“而汉服,就是那根最粗壮、最直观、最容易被感知的根。”
“但前提是……”
苏念开口了,声音里的犹豫正在一点点消退,
“不能只做还原。”
顾屿挑了挑眉。
她接上了。
“博物馆里的文物是死的,穿在人身上的衣服是活的。”
苏念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如果只做形制复原,确实只能卖给贴吧里那十万人。但如果……”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搭建一个框架。
“如果把各个朝代的设计语言提炼出来,保留最核心的审美元素,再结合现代面料和剪裁工艺重新设计,做成日常能穿出去逛街、上课甚至进写字楼的衣服呢?”
顾屿看着她。
苏念的眼睛真的在发光。
不是那种文艺腔调的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
操场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瞳孔比刚才扩大了一圈,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那副平时冷淡到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现在浮现出的,是一种顾屿在她身上极少见到的东西。
饥饿。
对某件事极度渴望时,才会有的那种饥饿。
“宋制的简约、明制的华丽、唐制的开放。”
苏念扳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
“光这三个朝代的美学体系就够做三条完全不同的产品线了。宋制可以走极简文艺风,用亚麻和棉麻混纺,做日常通勤款。明制可以走高端礼服线,织金和缂丝的工艺如果用现代提花机去复刻,成本能压下来很多。唐制的话……”
她突然停住了。
“你笑什么?”
顾屿确实在笑。他忍了十几秒了。
“没什么。”
他收敛了嘴角,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继续,我听着呢。”
苏念瞪了他一眼,耳根泛红。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状态了。
一个平时连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浪费表情的人,刚才像机关枪一样连续输出了将近两分钟。
“你故意的。”
苏念别过脸去。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就是想看我出丑。”
顾屿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比我能给你的任何建议都重要一百倍。”
苏念转过头来,带着些许狐疑。
“我再给你两个提醒。”
顾屿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汉服如果要出圈,光有产品不够,得有IP。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不了解汉服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美。短视频、图文社区、线下体验空间,你自己去想哪条路最适合你。别抄别人的作业,因为这条赛道上目前没有作业可抄。”
苏念点了点头。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顾屿看着她。
“你不是在做衣服。你是在做文化的翻译官。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审美语言,翻译成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能听懂、愿意穿的东西。所以你得先成为最懂这门语言的人。”
“面料的经纬密度,染色工艺的古今差异,不同织法对垂感和光泽的影响……这些东西,书本上和网上能查到的只是皮毛。你得自己去摸、去试、去犯错。去博物馆看实物,去工厂看生产线,去苏杭找老师傅聊天。”
苏念安静了很久。
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坪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的饭香。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顾屿听得很清楚。
不是敷衍,不是感动后的冲动,而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顾屿静静地看着她:
“想法很完美。但我得泼盆冷水,清华建筑系的课业有多重你比我清楚。做服装是要泡在印染厂和纺纱机旁边吃灰的,你一个人,时间怎么算?”
苏念微微扬起下巴:
“我大不了把汉服元素当成我建筑设计的跨界课题。再说了,你大一能遥控几千人的公司,我少睡几个小时算什么?”
顾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马上国庆了。”
“嗯。”
“我国庆得去趟深圳,见华为的老爷子。之前跟余大嘴约好的,拖不了。”
他侧过头,语气尽量随意。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顺便逛逛,深圳湾的夜景还不错。”
苏念摇了摇头。
“不去。”
顾屿的嘴角僵了一下。
“我打算假期回家。”
苏念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声音平淡,但语速很快。
顾屿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那里面的行程备忘录里,分明已经躺着一张深圳大梅沙顶级度假酒店的全海景套房预订单。
为了这个国庆长假,他连海滨沙滩的烛光晚餐菜单、私人游艇出海的路线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自从前几天在宝安机场有了十指紧扣的实质性突破后,顾屿血气方刚的身体里,便无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一些顺理成章的旖旎念头。
他原本盘算着,在微醺的海风和浪漫的套房氛围烘托下,顺水推舟地完成那个蓄谋已久的共度良宵计划,让两人的关系再迈上一个新台阶。
结果现在,全被眼前这个刚被自己亲手点燃了事业心的工作狂给一巴掌拍碎了。
“锦城博物馆有一批新出土的蜀锦文物,上个月刚布展,我一直想去看。还有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有个老教授,研究蜀锦织造三十多年了,我打算国庆去拜访他。至于苏杭那边几家老绣庄,我假期先在网上找找圈内人的联系方式,等寒假再去实地考察……”
她又开始了。
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眉头微蹙,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大规划里了,压根没察觉到旁边那个男人的满腔幽怨。
顾屿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嘴里不断蹦出的实地考察、研究织造这些硬核词汇,体会着商场老狐狸在情场上吃瘪的苦楚,眼底那点粉色的幻想被吹得连渣都不剩。
那可是带私人泳池的全海景大床房啊。
他慢慢拉平了嘴角,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无奈的叹息。
“我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苏念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顺着顾屿生无可恋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为了搞事业,毫不犹豫地把男朋友的假期邀约给鸽了。
她耳根一热,眼神有些心虚地闪躲了一下,却还是死鸭子嘴硬地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
“谁让你自己要提的,咨询费概不退还。”
说完,她把顾屿手边的空咖啡杯拿起来,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顾屿看着她略显落荒而逃的背影,把那颗揣在卫衣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摸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亏大了。
一颗奶糖换出去一个千亿赛道,顺便还把国庆假期的女朋友给换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