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顾屿嘴角慢慢翘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清晰无比。
“我们家的大女主,这是格局打开,准备发威了?”
苏念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秒。
她没有慌乱地扣上笔记本屏幕,也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被抓包后急于掩饰。
她坦荡地迎上顾屿的目光,耳根处的微红是她仅有的情绪外露。
她将放在顾屿书本旁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往他手边推了推。
“咨询费。”
苏念语气清冷,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顾屿看了一眼那颗奶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页标签。
他轻笑出声,将按在屏幕上沿的手收了回来。
“这点咨询费,也就够我给你讲讲注册公司的基本流程。”
顾屿把奶糖揣进卫衣兜里。
“走吧,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苏念没有废话,利落地将电脑装进帆布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四层。
穿过闸机,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大门,九月末的晚风迎面扑来。
紫荆公寓方向的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几只飞鸟从主楼的穹顶上方掠过。
顾屿极其自然地接过苏念肩上的帆布袋,提在自己手里。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东操场的林荫道上。
一路上都是抱着课本赶去食堂的清华学生,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和年轻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顾屿放慢了脚步,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苏念双手插在米色薄毛衣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地面的碎叶上。
“在深圳那晚。”
她开口说道,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顾屿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晚在车里,你给我看了回音APP里存的那些视频。我确实很感动。”
苏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极其固执的认真。
“但是顾屿,感动过后,我感到害怕。”
“怕什么?”
“怕跟不上你。”
苏念咬了咬下嘴唇,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回响科技、ACfUn、极光直播、今日热点、星闪协议。你走得太快了,快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以后我甚至连你在会议桌上说的那些名词都听不懂。”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骄傲。
“我不想等你把那个庞大的帝国全部建好之后,只在里面挑一个最舒服的房间住下。我想在你的版图旁边,建一座属于我自己的堡垒。”
这番话没有任何掩饰。
苏念就是这样的人。
她骄傲,清醒,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自尊心。
她爱顾屿,所以她要求自己必须具备与他并肩站立的资格。
顾屿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心里泛起暖意。
“想法很好。”
顾屿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研究了三个小时的创业政策,得出什么结论了?”
苏念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眼神里闪过罕见的挫败感。
“没有结论。”
她摇了摇头,
“我查了清华科技园孵化器的入驻条件,看了今年大学生创业的几个热门方向。要么是帮别人做外卖配送的校园跑腿,要么是搞什么二手书交易平台。那些项目我看一眼就能算出他们活不过三个月。”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
“后来我去看了你用念语账号在知乎上写的那些文章。东升西落,移动互联网下半场,工具的黄昏,还有你昨天刚发的那篇关于泛大陆纵深经济带的分析。”
苏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迷茫。
“顾屿,我看不懂。”
她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短板。
“我知道你写的那些趋势是对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宏大的概念,那些关于底层算法、流量闭环、O2O入口的词汇,变成一门能落地的具体生意。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大雾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但我哪一条都不敢踩下去。”
顾屿安静地站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找不到方向而苦恼的女孩,心中生出极其复杂的感触。
这就是时代的真相。
在后世的互联网论坛上,无数键盘侠披着马甲,躲在屏幕背后肆意指点江山。
他们习惯于用上帝视角嘲笑2013年的人有多么愚蠢。
他们嘲笑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不砸锅卖铁去囤比特币,为什么不去买腾讯的股票,为什么不倾家荡产去北上广深买几套破房子。
在那些旁观者的眼里,这个时代遍地都是金砖,只要弯下腰就能捡到。
但真正身处这个时代的人呢?
顾屿太清楚了。
当一个人被裹挟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时,他面临的根本不是清晰的选择题,而是铺天盖地的信息碎片和重重迷雾。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普通人能看到的,只是几行生涩的代码,几个投资人嘴里喷出的空泛大词,甚至是包装精美的庞氏骗局。
在每一个所谓的风口背后,都躺着成千上万具创业者的尸骨。
连苏念这样智商顶尖、拥有极高敏锐度的清华学霸,在试图触碰这股洪流时,都会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更何况是那些没有任何资源和信息的普通人。
没有重生的光环,谁又能真正把握住时代的脉搏。
顾屿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苏念脸上。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你看不懂,是因为你走错路了。”
顾屿的声音温和。
苏念疑惑地抬起眼。
“走错路了?”
“对。”
顾屿提着帆布袋,转身继续往前走,示意苏念跟上。
“你被我带偏了。”
“我做的是基础设施。算法、通讯协议、支付入口,这些东西是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公路。这种重资产且重技术的底层架构,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和专业的团队去烧钱堆出来。你一个大一的建筑系学生,去琢磨怎么造高速公路,你不迷茫谁迷茫?”
两人走到紫荆操场旁边的台阶上。
操场里有人在踢足球,远处的探照灯打在绿茵场上,光影分明。
顾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念。
“把那些宏大的商业词汇全部忘掉。”
顾屿盯着她的眼睛,
“创业的本质,不是用大词去忽悠投资人。而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然后找到愿意为它买单的人。”
苏念抿了抿嘴唇。
“那我该做什么事?”
“做你最了解,最热爱的事。”
顾屿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循循善诱。
“我热爱建筑学。”
苏念回答得很快。
“建筑学是你的专业,是一门严谨的工程学科。它很难在短期内变成一个可以快速验证的商业项目。”
顾屿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这个选项。他向前走近了一步,看着女孩在灯光下略显清冷的侧脸。
“你高中的时候,周末一个人在房间里,除了做五三模拟,最喜欢画什么?”
苏念愣住了。她脑海里闪过那些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的草图。
“衣服的图纸。”
她轻声回答。
顾屿笑了。
他记得很清楚。
“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你送我的汉服,不就是你自己画的图纸?”
顾屿的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看透了眼前的时间,看到了未来那个百亿级的庞大市场。
在2013年这个节点,西方文化和日韩潮流依然牢牢占据着年轻人的审美高地。
绝大多数人觉得穿传统服饰上街是“奇装异服”,是拍古装戏的道具。
所谓的“汉服圈”,还只是一个在贴吧里自娱自乐的极小众边缘亚文化群体。
但顾屿知道,再过五六年,随着国家实力的崛起和移动互联网短视频的爆发,“国潮”将成为席卷整个中国年轻一代的绝对风暴。
文化自信的觉醒,将催生出一个庞大的审美消费市场。
而汉服,就是这个市场中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那是一个几百亿规模的蓝海赛道。
现在,连一滴水都还没滴进去。
苏念听着顾屿的话,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那种在迷雾中徘徊了整个下午的窒息感,好似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了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光亮。
“你的意思是……”
苏念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顾屿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着操场上的灯光。
“你不是喜欢汉服吗?”
顾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你就去做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