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余大嘴嘴里的虾都忘了嚼。
他拿筷子指着顾屿。
“你再说一遍?”
“国际政治。”
余大嘴转头看了看李正国。
李正国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没吭声。
“你……”
余大嘴嗓门压了又压,到底还是破功了。
“你跑去学国际政治?”
他说完又扭头看了眼苏念,那意思很明显:你身为女朋友,就没拦着他发疯?
苏念淡定地夹了一块扇贝,连眼皮都没抬,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顾屿把一只虾剥得干干净净,放进苏念的碟子里,然后悠闲地靠回椅背。
“老余,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去年你们在欧洲卖基站,被爱立信和诺基亚联手压价,直接丢了三个大标。真是技术不行吗?”
余大嘴的表情变了。
“不是。”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是政治。几个运营商私下交了底,技术评分我们绝对排第一,但上面打了招呼,安全审查没通过。”
“哪个上面?”
顾屿追问。
余大嘴没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都知道那个“上面”指的是什么。
“那我再问你一个。”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
“SUperLink协议,现在覆盖了国内四成安卓新机接口。你觉得这市场份额是靠什么砸上去的?”
余大嘴想了想:
“技术碾压,加上咱们补贴到位。”
“只对了一半。”
顾屿摇了摇头。
“补贴能烧出国内市场,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苹果到现在还没出手封杀?Lightning接口和我们的SUperLink可是死敌,按库克的脾气,早该动手了。”
余大嘴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他们在等。”
顾屿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等国际电工委员会下一轮接口标准投票。”
“如果SUperLink进了IEC推荐标准,苹果再封杀就是对抗国际标准,代价太大。如果没进,他们分分钟名正言顺地把我们踢出生态。”
“这投票,表面上拼技术参数。实际上呢?全是投票国之间的利益勾兑。”
顾屿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技术决定下限,政治决定上限。”
“你的产品跑分再高、成本再低,人家一纸禁令、一次标准投票、一个贸易制裁的附加条款,就够把你掀个底朝天。”
他定定地看着余大嘴。
“你今天在台上发布的鸿蒙系统,从某种意义上讲,它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它在哪些国家的政策清单上是被允许存在的。”
包间里彻底没声了。
李正国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目光深沉,盯着桌面上那盘空了的虾壳。
顾屿注意到他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这是这位老牌资本大鳄在疯狂复盘时才有的微表情。
余大嘴更是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这位嗓门震天响的华为掌门人,在技术领域敢跟任何人拍桌子叫板,但在政治这盘大棋上,他吃过的暗亏比在座任何人都多。
“我做的每一个产品,定下的每一条协议,最终都会跟国际政治撞上。”
顾屿放下茶杯。
“手机芯片的制程工艺,往上扒三层,追到头是什么?是光刻机的出口许可证,是荷兰、美国商务部,还有东京那帮人在会议室里攒的一场牌局。”
顾屿说出“牌局”两个字时,苏念夹着扇贝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忽然发现,哪怕在车里已经听过了“十亿现金”和“全资控股高德”这种王炸,她依然低估了顾屿的野心。
这男人要的根本不是财富榜上的名次。
他要的,是在未来那张决定国家命运的牌桌上,直接洗牌发牌。
“我学国际政治,不是为了西装革履去当外交官。”
“是为了在那场生死牌局还没开始前,就知道对面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
话音落下,桌上又足足静了三秒。
然后,余大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愣是把茶喝出了烈酒的气势。
“你看世界的方式跟我们不在一个维度。”
他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
顾屿笑了笑,没接茬。
李正国终于开了口。
“所以,你之前在知乎上写的那些神帖……”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通透。
“什么《盛世危言》、《东升西落》……根本不是写着玩的,那是你的课前预习。”
顾屿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
“差不多吧。”
余大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话题转移得飞快:
“说到知乎,你那个‘念语’的号都多久没动静了?我们公司内部可有一堆人天天蹲你更新呢!”
“就是。”
李正国难得附和了一句,
“金融圈最近都在传,念语大神是不是被国家招安了,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顾屿挑了挑眉。
算算时间,他确实好几个月没用“念语”发过声了。
“会写的。”顾屿点头。
“什么时候?”余大嘴紧追不舍。
顾屿想了想。
4G牌照已经提前发放,回音马上上线,短视频时代的洪流马上就要砸碎所有人的饭碗。
那些还在为PC端流量打破头的巨头们,压根没看到真正的杀手锏在手机里。
“快了。”
他说。
“这回写什么?”
“不聊宏观了,写点能让整个移动互联网集体失眠的实操战术。”
顾屿端起茶杯,转了一圈放下,
“你们备好瓜子,等着看戏就行。”
余大嘴还想再探点口风,却被李正国一个眼神拦住了。
老李太懂顾屿了。
这年轻人说“等着看”,就说明镰刀已经磨好了。
你再问一百遍,他也绝对不会多漏半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两位大佬默契地避开了商业机密,话题切回了轻松的家常和大学生活。
晚饭吃到七点出头。
顾屿看了眼手机屏幕,站起身来。
“得撤了。九点半的飞机,还得留时间赶去宝安机场。”
余大嘴跟着起身,一巴掌拍在顾屿肩膀上,力道大得顾屿都晃了一下。
“国庆!”
他竖起一根食指,满脸郑重,
“你小子自己说的啊,国庆来坂田见老爷子!”
“一言为定。”
李正国一路送到门口,没说废话,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GL8平稳地汇入南山区的车流,按着导航朝机场驶去。
车窗外,深圳的夜色刚刚降临,写字楼的灯光一层层亮起,犹如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
苏念靠在椅背上,路灯的光影在她清冷的侧脸上交替闪过。
她没说话,但顾屿早就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个华为的纸袋边缘。
“想问什么直接问,不用憋着。”
顾屿偏头看着她。
苏念转过头,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眨了眨眼。
“没有。”
又来了,熟悉的嘴硬。
顾屿安静地等了三秒。
“……你星火那边的股份,真的只有29%?”
果然,这才是傲娇学霸真正关心的财产问题。
“星火确实只有29%。”
顾屿笑了笑,
“不过,回响科技是我全资控股,我一个人的。”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重新移向窗外。
车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声音几乎被空调的出风声盖住。
“你高二那年借我电脑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谋划好所有的事了,对吧?”
顾屿定定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刚好扫过,照亮了她微微低垂的侧脸,还有耳垂上那一抹至今没褪干净的绯红。
“没有。”
他答得斩钉截铁。
苏念没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其他的,全都是顺势而为。”
顾屿凝视着她,语气平静。
“但只有你,是我所有计划的最终目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表白,威力惊人。
GL8在宝安机场T3航站楼的出发层停稳。
顾屿拎起纸袋下车,绕到另一边,一把拉开车门。
苏念弯腰下车,全程没看他,径直朝着航站楼入口走去。
可刚走出去三步,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然后,彻底停住。
顾屿看着她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极度艰难的决定。
三秒后。
她转过身,朝着顾屿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她什么也没说。
顾屿看着那只手,直接笑出了声。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手掌严丝合缝地覆上去。
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并肩走进了宝安机场明晃晃的灯光里。
身后,九月深圳的夜风裹挟着咸湿的海味,浩浩荡荡地吹过空荡荡的出发层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