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得很快。
深圳的私房菜馆不讲排场讲手艺,八个菜两个汤,盘子不大,但每道都压得实。
白灼九节虾、清蒸东星斑、蒜蓉蒸扇贝,全是刚从蛇口渔港拉过来的鲜货,摆在转盘上冒着热气。
余大嘴夹了一只虾,剥壳的速度跟他说话一样快,三秒就收拾干净塞嘴里了。
“今天这场你看怎么样?”
他冲顾屿努了努下巴,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
顾屿拿筷子敲了一下盘子边缘。
“挺好的。就是有一样东西,你瞒得挺深。”
余大嘴的筷子停在半空。
“鸿蒙。”
顾屿看着他。
“我知道底层框架跑通了,但我没料到你胆子这么大,敢在Mate1的发布会上直接把它当正餐端出来。上线这么大的事,你愣是一个字都没跟我透。”
余大嘴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他放下筷子,难得收起了大嗓门:
“说实话,鸿蒙这个项目起步的时候,内部反对声音不小。有人觉得安卓好好的干嘛重新造轮子,有人觉得时机不对。我”
“名字还是你起的呢。”
他拿筷子指了指顾屿,
“鸿蒙,开天辟地。当时你说这俩字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今天能站在台上正式喊出来,我得先让你在台下好好看一眼。”
顾屿摇了摇头,没再追究,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我问你件别的事。”
余大嘴正往嘴里送第三只虾,动作顿了顿。
“星舟。”
顾屿放下茶杯,两个字说得很轻。
“你也能给我一个惊喜吗?”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层。
李正国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跟来的高管和秘书更是默契地低下头扒饭,假装这句话不存在。
余大嘴这回没笑。
他把嘴里的虾嚼完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手。
那张永远笑呵呵的面庞,罕见地流露出些许为难。
“这事是真的难办。”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
“不是我不想帮你。提案我写了,从芯片到座舱到系统适配,方案做得很细的。但是上面没批。”
“理由呢?”
“两条。”
余大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内部现在所有资源都在冲手机和基站,消费者业务刚起来,造血能力还不够,这时候再开一条汽车线,资源会被摊薄。第二,公司的基因是通信,不是汽车。做手机已经是跨界了,再跨到四个轮子上,步子迈太大。”
顾屿没急着反驳。
他知道这两条理由背后站着的是谁。
不是某个中层管理者,不是某位轮值CEO,而是深圳坂田那栋楼里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但掌握着华为十八万人命运的老人。
“你今天在台上发的鸿蒙。”
顾屿慢慢说。
“手机上能跑,平板上能跑,笔记本上能跑。”
“对。”
“车上呢?”
余大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想想。”
顾屿用筷子轻轻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一套操作系统,从手机到手表到车机,全场景覆盖。用户开着车,手机上的导航直接投到中控屏上,音乐从车载音响无缝切到MatePOdS上。你刚才在台上喊的万物互联,少了四个轮子,这个闭环缺了最大的一环。”
余大嘴沉默了。
这道理他不是没想过。
他在提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智能汽车是下一个十年最大的移动终端,错过窗口期就再也追不上了。但道理归道理,公司的决策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
“我说好有什么用。”
余大嘴摊了摊手,表情苦笑。
他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顾屿眉毛微微一挑的话。
“要不,你去跟老爷子谈谈?”
顾屿看着他。
“他一直想见你。”
余大嘴的语气很认真了,没有半点玩笑。
“SUperLink的事、星闪的事、还有你之前在知乎上写的那些东西,他都看了。上个月开会的时候还专门问过我一句:‘那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顾屿端着茶杯没说话。
任老爷子。
前世他只在新闻里见过那个穿着朴素的白发老人。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上热搜,但本人低调得像不留痕迹的风。
这一世,因为SUperLink协议和星闪联盟,他和华为的合作深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商业伙伴的范畴。
老爷子想见他,顾屿不意外,他又何尝不是呢?
但上门拜访,总得挑个合适的时机。
“国庆。”
顾屿放下茶杯。
“国庆我去坂田拜拜码头。”
余大嘴的眼睛亮了。
“行!”
他一拍大腿,嗓门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整个包间都震了一下。
“国庆好!到时候我提前安排,你就放心!”
李正国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没发表意见。
这个话题点到即止。
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之后,余大嘴又变回了那个精力充沛的社交达人,开始在饭桌上四处点火。
“对了!”
他忽然转向苏念,目光里带着世伯看晚辈的热络。
“小顾跟我说你也在清华,读的什么专业?”
苏念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
“建筑学。”
“建筑学好啊。”
余大嘴点了点头,表情很真诚。
“清华建筑系,梁思成的老底子。”
“苏念是今年四川省文科状元。”顾屿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余大嘴的筷子第二次停在了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顾屿一眼,那神情大约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省状元?”
“嗯。文科六百七。”
余大嘴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冲苏念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厉害,真厉害。省状元,了不起。”
他说着扭头看了眼顾屿,咧嘴笑出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小子真会选啊。”
顾屿懒得理他这句话里的弯弯绕绕。
他夹了一块东星斑放进苏念碗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余你别光夸别人。我记得你当年也是高考状元吧?”
余大嘴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那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我那年头跟现在没法比,而且我是县状元。县里的。跟人家全省的不是一个级别。”
“安徽霍邱县理科第一名。”
顾屿记忆力好,连地名都报出来了。
“考上华中工学院,那年头能考上的,搁今天都是清北的料。”
余大嘴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
“别说我了。你呢?”
他用筷子指着顾屿。
“你在清华读的什么专业?让我猜猜。”
李正国在对面放下茶杯,也露出了一点兴味。
余大嘴眯着眼想了想,摩挲着下巴:
“计算机?不对,太亏了,你这种人不需要自己写代码。经济学?金融?管理?”
他一口气报了四个,每报一个就拿目光去瞟顾屿的表情,企图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顾屿一个都没接。
苏念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鲜鱼汤,眼角的余光扫过余大嘴那张急于求证的脸,微微一笑。
她知道答案。
“都不是?”
余大嘴的好奇心彻底被吊起来了,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顾屿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余大嘴,笑了一下。
“国际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