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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徐阁老,请致仕吧

作者:喜欢萱花的温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诏狱的滋味,比起你在华亭的退思堂,如何?”


    朱载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死寂的牢房甬道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徐阶的耳朵,仿佛一根冰冷的铁针,直刺这位前内阁首辅的心脏。


    徐阶艰难地抬起那张沾满污垢的老脸。他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像一蓬枯草般披散在肩头。透过生铁栅栏,他死死地盯着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的年轻帝王。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个时候见到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最恶毒的词汇,用大明两百年积累下来的理学纲常,痛骂这个为了黄白之物折辱士大夫、开启了“机器吃人”时代的暴君。


    可是,当他真正对上朱载坖那双深邃、漠然,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时,徐阶突然发现,自己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上……是来看老臣笑话的吗?”


    徐阶惨然一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与怨毒,“成王败寇。老臣认栽了。那一百五十万亩地,那些金银,皇上尽管拿去充实内帑。只是可怜天下苍生,从此要在这轰鸣的机器和铜臭味中,饱受煎熬……老臣在九泉之下,也会看着大明是如何毁在……”


    “行了,收起你那套骗鬼的仁义道德吧。”


    朱载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里没有史官,没有你的门生,只有你和朕。你贪赃枉法、兼并土地是为了天下苍生?徐阶,你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朱载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甬道。


    黑暗中,两名锦衣卫力士抬着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小方桌走了过来。桌上,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小泥炉里的红泥炭正烧得通红,水壶里冒出袅袅的热气,散发着最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的醇香。


    而在茶具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用金线绣着仙鹤图案的正一品首辅朝服!


    牢房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锦衣卫将方桌摆在徐阶的面前,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铁门。


    徐阶愣住了。他看着那套代表着大明文臣最高荣誉的仙鹤补服,又看了看那壶热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这是什么意思?断头饭?还是赐死前的毒酒?


    “徐阁老,喝口热茶吧,暖暖身子。”朱载坖并没有走进牢房,只是隔着栅栏,静静地看着他。


    “皇上要赐死老臣,一杯鸩酒足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徐阶盯着那套朝服,声音发颤。


    “赐死?”


    朱载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不仅不杀你,朕还要下明发圣旨,称赞你辅佐嘉靖、隆庆两朝,扫除严党,功勋卓著。朕要准你风光致仕,不仅保留你的太师衔,还要恩荫你的子孙,世袭锦衣卫千户之职。”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徐阶的天灵盖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朱载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不杀老臣?还要……风光致仕?恩荫子孙?”


    徐阶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在华亭被抄出了一百五十万亩隐匿良田,被搜出了违禁火器和海量的走私金银。这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谋逆大罪啊!海瑞在午门外把他的罪证当着天下百官的面抖落了个干干净净,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


    “皇上……到底想要老臣做什么?”徐阶毕竟是权倾朝野的政客,短暂的震惊后,他立刻嗅到了这极其反常的恩典背后,隐藏着的巨大恐怖。


    “是个聪明人。”


    朱载坖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徐阶,你记住。大明现在是一列正在狂奔的钢铁战车,朕要带着这个国家去抢夺全世界的财富。在这个节骨眼上,朕不需要一扬让大明行政瘫痪的内耗,更不需要一扬遍及大江南北的党争。”


    朱载坖伸手隔着栅栏,指着徐阶的鼻子:“如果朕今天在菜市口砍了你的脑袋,查抄了你的满门。天下那些食古不化的读书人,不仅不会觉得你罪有应得,反而会把你当成为‘理学献身’的殉道者!他们会把你塑造成反抗暴君的英雄,然后前赴后继地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给朕的新政使绊子!”


    “朕不怕杀人,但杀人解决不了天下士子的那张嘴。朕要的,是彻底摧毁你们这群旧官僚的道德根基!”


    徐阶浑身一颤,他似乎隐隐猜到了皇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图。


    “皇上是想……让老臣认罪?”徐阶咽了一口唾沫。


    “光认罪不够。”


    朱载坖竖起两根手指,“朕给你准备了两条路。第一条,你拒不认罪,继续做你的文臣领袖。明天午时,朕会让锦衣卫把你和你的两个好儿子,剥皮揎草,挂在正阳门上。然后朕会调集大军,把你在江南的门生故吏杀个人头滚滚。”


    朱载坖冷冷地盯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穿上这身首辅的朝服,体面地走出诏狱。然后,给朕写两份东西。”


    “第一份,把你这三十年来,提拔过的、收受过贿赂的、在地方上帮你隐匿田产的所有门生故吏的名单,一字不落地写下来交给朕。”


    “第二份,朕刚刚成立了‘大明皇家旬报’,这是发行全天下的官报。朕要你这位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儒,亲笔在报纸上发表一篇万字长文。”


    朱载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文章里,你要痛哭流涕地忏悔,承认是你利欲熏心,兼并了江南百姓的土地;你要承认,程朱理学那些空谈误国,只有皇上推行的工商新政,只有机器和大洋,才是拯救大明苍生的唯一正途!”


    “你要用你这辈子的清名,你作为大明文臣领袖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给朕的新大明——铺路!”


    “咣当!”


    徐阶猛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如果他写了这份东西,他就等于是亲手扒下了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底裤!他将彻底背叛他的阶级,背叛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程朱理学!那些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读书人、门生,会立刻调转枪头,将他骂成千古第一汉奸、国贼、毫无廉耻的老狗!


    他死后,不仅进不了文庙,甚至会被士林唾骂千万年!


    “不……老臣不写!老臣宁死,也绝受此等奇耻大辱!”徐阶双目赤红,像一头发疯的老兽般嘶吼起来,“你杀了我吧!你这暴君,你杀了我吧!”


    “宁死不写?”


    朱载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啊。刘守有,把徐璠和徐瑛带上来。”


    一直候在远处的刘守有立刻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拖着两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血葫芦,扔到了徐阶的牢房门外。正是徐阶的两个亲生儿子。


    “爹……爹救我……疼啊……”徐瑛在血泊中微弱地抽搐着,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全部被拔光,皮肉翻卷。


    “老臣的儿啊!”徐阶惨叫一声,扑到铁栅栏前,老泪纵横。


    “徐阁老,你为了所谓的死后清名,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不要了?连你徐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的命都不要了?”


    朱载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住名声?你那一百五十万亩隐匿田产的铁证,现在就张榜贴在全天下所有的城隍庙门口!你以为老百姓会同情一个吸干了他们血的贪官?读书人的笔,骗得了史书,骗得了饿肚子的百姓吗!”


    朱载坖猛地一脚踹在铁栅栏上,震得整个牢房都在嗡嗡作响。


    “写!你全家老小不仅能活,还能带着一笔朕赏赐的安家费,安安稳稳地去南洋做个富家翁。你的子孙照样能享受锦衣卫的世袭俸禄!”


    “不写!朕现在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两个儿子,被锦衣卫一寸一寸地凌迟碎剐!然后把你徐家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千人骑万人跨!”


    “朕的耐心有限,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自己选!”


    说完,朱载坖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大步向诏狱外走去。


    “滴答……滴答……”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下水滴落的声音,和徐瑛那微弱的惨叫声在回荡。


    徐阶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仙鹤首辅朝服,看着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红袍。他的心理防线,在皇权那绝对的暴力和直击软肋的威胁面前,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学风骨,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政治操守,在儿子的惨叫和灭族的恐惧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皇上——”


    就在朱载坖即将走出甬道尽头的那一刻,一声极其凄厉、充满了无尽屈辱与绝望的哀嚎,从牢房深处传来。


    “老臣……写!!!”


    朱载坖停下脚步,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刘守有吩咐了一句:


    “给他研墨。写完之后,让他换上朝服。明天早朝,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位大明最伟大的首辅,是如何‘痛改前非’的。”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诏狱内,徐阶颤抖着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门生故吏的名字。每写一个字,他的心就在滴血,因为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即将掀起一扬怎样腥风血雨的清洗。


    而那篇长达万字、痛批程朱理学、讴歌工业新政的《罪己辞》,更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与自尊。


    当最后一个字落笔时,徐阶扔掉毛笔,看着面前那套华贵的仙鹤朝服,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


    他知道,大明朝那个属于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时代,随着他的落笔,彻底终结了。


    从今往后,皇权将借助资本和机器的力量,碾碎一切阻挡在前面的旧道德与旧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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