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娘手一晃，茶盏里的茶水不小心泼洒了出来。
戚常愈连忙扶了她一把：“怎么这么不小心？”
薛姨娘内心很是不安：“老爷，您说的蒋家，除了表少爷难道还有其他公子？”
戚常愈不知作何解释，他将薛姨娘拥入怀中，“就是巍哥儿那孩子，虽然是配冥婚，但是不必殉葬，你放心，该给照盈的体面还是会给她，她过去就只需要伺候公婆，等公婆百年之后，蒋家的家产便是她一个人的，更何况，有我撑腰，蒋家也不敢欺负她。”
薛姨娘膝盖一软，在他面前毫无尊严地跪了下去，如他当年醉酒那一晚一样哀求。
“老爷，那可是配冥婚啊，盈儿虽比不上四小姐和五小姐，也不如二小姐，可她到底是您的亲骨肉啊，老爷，妾身求您，若是夫人嫌奴婢和姨盈儿碍眼，妾身愿意带着她出府去，离开京城，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绝对不会再扰了你们的清静！求老爷放盈儿一条生路吧！”
薛姨娘连连磕头，苦苦乞求，想要唤起戚常愈那不多的良知和父爱。
她不顾膝盖处传来的隐隐疼痛，跪着移到戚常愈面，卑微地乞求：“老爷，妾身可以为奴为婢，只求您不要让盈儿嫁给死人啊！”
戚常愈将她扶起来，嘴上哄着：“原本我也没想过让盈儿配冥婚，可蒋原松提出要六品官职，这卖官鬻爵一旦被人发现，圣上必定不会轻饶，所以他改口说，想要给蒋金巍寻个冥婚人选。”
薛姨娘心如死灰，最后问了一次：“老爷，非照盈不可吗？”
戚常愈搂着她，“对，照盈她乖巧懂事，也定会愿意为我分忧的。”
“所以呢？她乖巧懂事就要牺牲她的一辈子吗？”
薛姨娘挣脱他的怀抱，推开他，用陌生疏离的眼神与他对视，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老爷凭什么觉得盈儿不会受委屈？配冥婚就是天大的委屈！盈儿这么多年，一直敬仰你这个父亲，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我会气愤，会怨，可从你这个亲爹嘴里说出来，我只会觉得心寒！”
她用手支撑在身后的圆桌上，撑着自己的力气：“老爷，盈儿从来不争不抢，哪怕你让她嫁给贩夫走卒，也比嫁给一个死人要好啊！你这是毁了她的一辈子啊！”
“薛氏，你听我说，我是盈儿的父亲，我也舍不得她受苦，可若是不配冥婚，蒋原松就要与我鱼死网破，我也是为了国公府。”
薛姨娘怒极反笑：“为了国公府？你就是为了你自己！若要配冥婚，为何不让夫人的女儿去？表少爷不是她们的亲表哥吗？亲上加亲不是更好吗？”
薛姨娘心寒，戚常愈明明有法子，可却还是要牺牲盈儿，且他一个国公，就这么容易被蒋家拿捏吗？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戚常愈失去耐性，踹倒她面前的凳子：“薛氏，你难道就不能理解我吗？你可别忘了你这么多年来的锦衣玉食都是谁给你的？”
“父亲，姨娘。”
戚照盈披着衣服出来，显然是刚醒来的样子，她先是看了一眼薛姨娘还未做完的针线活：“姨娘，您怎么又在夜里做针线活？”
薛姨娘赶紧慌乱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拉着她，想将她打发走：“这大半夜你穿成这样就出来，小心风寒，上个月风寒的难受劲儿你忘了？”
戚照盈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将她拉到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姨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哭了？”
戚常愈此时打断：“照盈啊，爹有事想跟你说。”
薛姨娘赶紧站在她面前挡着，她不怕戚常愈生气，只想尽可能维护女儿不跳火坑。
“姨娘，你与父亲吵架了？”
“盈儿，你快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回去歇着，明日就能看到姨娘给你绣好的手帕了。”
戚照盈不肯，她直觉二人肯定有事。
“盈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为父替你寻了门亲事，到时会给你备上丰厚的嫁妆，等你成婚，为父许你接你姨娘与你同住。”
薛姨娘想将戚照盈推出去，可戚照盈犹豫了，她看着薛姨娘头上冒出的白发，坚定了决心。
“父亲，是什么亲事？”
在戚照盈的记忆里，薛姨娘总是慈眉善目，笑意盈盈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她脸上带着寒霜冷雪的模样。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戚常愈哼了一声，语气转怒：“薛氏，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个低贱的妾室，盈儿的婚事自然是由我和夫人做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同不同意？”
戚照盈意识到不对劲，若是一般的人家，薛姨娘不会这么抗拒。
“父亲，是什么人家？”
“蒋家，夫人的娘家。”
戚照盈有些疑惑：“可是表少爷才刚过世，堂而皇之地为他的兄弟张罗亲事，恐怕不妥吧？”
薛姨娘此时眼泪再度涌出，她的手有些发抖，戚照盈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不安。
“是蒋金巍，他父亲想为他求娶国公府的姑娘，做他配冥婚的妻子，不过你放心，虽说是配冥婚，可你不用随他而去，你只需要回蒋家，日后代他孝敬父母即可。”
戚常愈怕戚照盈不同意，又继续说：“你放心，有为父在，蒋家不会有任何人敢欺负你的，你嫁过去，尽心伺候公婆，日后蒋家的家产都是你的，你若是想要孩子，为父可以托人给你找个养子，养大了照样可以在你跟前尽孝。”
戚照盈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眼含希冀地与戚常愈对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嫁给死人？”
她从前从未奢望过日后如四妹妹五妹妹那般去攀附高门，于她而言，真心最要紧，哪怕只是嫁给贩夫走卒。
可如今，连贩夫走卒都无法留给她。
“父亲，这是您的想法吗？”
戚常愈长叹，摇头：“是蒋原松，他想让国公府的姑娘给蒋金巍配冥婚，若是不答应，他就会与我鱼死网破。”
戚照盈低着头，悄悄掉了几滴眼泪：“父亲，为何不是四妹妹和五妹妹，为何非得是我？”
她的目光太过澄澈，仿佛能将戚常愈内心的自私，偏心照得一清二楚。
“你四妹妹，她与大皇子......若是日后成了皇子妃，她会成为国公府的助力，至于你五妹妹，她性格莽撞不稳妥，不合适。”
失望在戚照盈心底蔓延，生根，狠狠刺破她最后的希冀。
“照盈，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若是你答应，从此以后，你的姨娘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你也可以将她一同接去蒋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薛姨娘意识到什么，连忙提醒戚照盈：“不！盈儿，你别听他的，娘就算是死，也不要你去跳火坑！”
戚照盈从戚常愈眼里看到了狠厉，她低垂目光，问道：“若是我嫁，姨娘真的可以跟我一起去蒋家？”
戚常愈达成目的，露出笑容，母女二人只觉得恶心。
“当然！为父不会食言。”
这一夜，屋外风戚戚，已是霜降时节，外面隐约可见庭院树叶上的微薄寒霜。
星罗一开门吓了一跳：“三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戚照盈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狗，星罗瞧她这样，似乎是站了许久，怕她身体撑不住，连忙将人迎进去。
“二小姐还未醒，三小姐先坐着等会儿吧。”
戚照盈有些内疚，“是我不好，这么早过来打扰二姐姐。”
皎月连忙给她上了热茶，“三小姐可曾用过早膳？不如奴婢先去小厨房准备点。”
“不用麻烦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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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等二姐姐醒过来，我与她说几句话就走。”
皎月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三小姐从未如此反常过，于是悄悄走进内室。
戚照盈没坐多久，戚渚清便从内室走出。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戚渚清让丫鬟尽数回避，给戚照盈续上一杯热茶：“你是一夜未睡吧？在门口站了多久了？天气渐冷了，你怎么也不穿厚些？”
戚照盈鼻子一酸，眼泪险些不争气地掉下来。
“二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戚渚清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怎么了？可是有人说了什么？是蒋妙薇还是戚秀鸾姐妹？”
戚照盈继续摇头：“是我自己，活了二十年，也没看清一些真相，我只是在气我自己罢了。”
“二姐姐，在这个府上，我与戚秀鸾姐妹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二姐姐回来的时候，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我若是有姐姐，应该就是你这也的。”
戚渚清怀疑她心里憋着事不肯说，问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似乎受了打击一样？”
戚照盈笑了，但那笑是苦涩的，强撑着的笑。
“二姐姐，有你真好，若是我们能一直做姐妹多好啊。”
她悄声感叹，不想将实情告知，若是戚渚清知晓，必定会觉得事情是因她杀了蒋金巍而起，若是她趟了这趟浑水，于她会平添麻烦。
她今日来，只是想告别。
“二姐姐，我今日来其实就是想让你看看黑黑，上次你见过的。”
黑色的四眉小犬冲着戚渚清摇尾巴，亲昵地蹭着她的手。
“二姐姐，黑黑很喜欢你呢，下次我把黄黄也带来。”
戚渚清还是不太放心，借着让皎月进屋传早膳的功夫，让她出门打听。
戚照盈被戚渚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二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还不说吗？冥婚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戚渚清的语气淡淡的，戚照盈怕她生气，想解释，却一开口就忍不住先落泪。
“二姐姐，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我怕姨娘被他们控制，我......我想着若是能将姨娘接出去，我到时候可以想办法逃婚。”
戚渚清语气严肃：“那以后呢？逃婚以后，你难道要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
“我......我可以去没人的地方，和姨娘过一辈子。”
戚渚清来到她面前，与她目光对视：“可你真的敢吗？戚照盈，你太乖巧懂事了，你要为你自己而活。”
戚渚清也并不意外，若非与裴湛的婚约挡着，这冥婚怕是要落在她头上了。
且这件事也是从她杀了蒋金巍才开始的。
“二姐姐，我......那我该怎么办？”
戚渚清看着她，认真问她：“这一次，你想为自己而活吗？”
许是被她看着有了些力量与底气，戚照盈点了点头：“我想。”
“那你听我的，我有办法。”
戚照盈生怕自己给戚渚清添麻烦：“二姐姐大恩大德，我......我此生必报。”
戚渚清摆手，指着那只黑狗：“把它给我，就算你的回报吧，日后无需再做别的。”
冥婚的事是蒋原松心头的一根刺，他并未选择大办，三日后，他带着戚照盈去了蒋金巍的坟前。
坟前的一应用品已经摆放齐全，戚照盈掀开喜帕，一眼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大坑。
蒋原松站在坟前，摸了摸墓碑一角，神色都苍老了许多：“巍哥儿，虽然你还未娶亲，但是爹亲自为你寻了门亲事，很快，她就会下来见你的。”
他脸上的笑渐渐阴沉变态，蒋原松吩咐侍卫：“送少夫人上路！”